第112章 112:她和他们仨
过去吵得再凶,姐姐也没对他说过这样的狠话。
果然她对李绍雪仍有余情。
回过神来,亓昭野加重了力道,眼睁睁看着李绍雪满是伤的脸变得胀紫,只要稍稍动一下手腕,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亓昭野!你别发疯了,他会死的,你想背上人命吗!”青鸾是真气急了,捶打他的胸膛也无法让他冷静下来。
不管不顾,一口咬上他绷紧的手臂,隔着宽袖,她咬下去的力道之大,口中都能感到他皮肉被咬开的渗人感,可他不撒手,她只能更加用力。
窒息的痛苦在床榻间蔓延。
鲜血从他手臂上流下,在袖内蔓延,一滴一滴落在她石榴红的襦裙上。
痛到极致,青年眼底多了一丝清明,不是理智回笼,而是他……彻彻底底的输了。
亓昭野缓缓松开了手,李绍雪几乎晕死过去的身子,面条似的软下来,倒回床榻上,脑袋磕在床头,“咚”得一声。
青鸾听到声响,忙松了口,回身跪到榻上,将李绍雪病弱的身子捞了起来,着急忙慌的帮他顺气,生怕他遭不住,真死了。
男人脖颈泛出一圈青紫,躺在那儿喘不动气,眼白都翻出来了,急得青鸾想哭。
在她身后,青年的身影依然站得挺拔,整个人却显出一股无力的颓然,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任它疼着,流着,像他执拗不知悔改的心,便是被她扎上一万刀,也只想把她抱得更紧。
“你还是在乎他,你说眼里只看我一个,只心疼我一个,都是骗我的……”
亓昭野低声呢喃,眼眶湿润。
青鸾哪有功夫听他疯言疯语,又是按李绍雪的胸口,又是往他口鼻处扇新鲜的空气,此情此景的混乱,她甚至不敢叫仆人进来帮忙。
他曾为她杀人埋尸,不止一次,她那么的天真愚蠢,只看到他身为男人的担当,为此安心踏实,却从未考虑过那般面对生死异常的冷静,是否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终于,他的残忍决绝伸向了身边人。
她与李绍雪并未旧情复燃,绍雪都要受他如此折磨,几度丧命,那玉宸怎么办?她和玉宸的关系,若是叫他知道,她都不敢想他会做出如何狠毒的事。
“咳咳咳!”李绍雪骤吸一口气,总算从鬼门关上绕回来了,脖子疼的要命,侧过身去,虚弱的咳嗽。
青鸾蹙着眉看他,如释重负。
手上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并未转脸去看身后的青年,只听他压抑的呼吸声,便能想象到他此刻表情是如何阴沉。
果然他的温顺都是装的,他要达到目的,无论是收拢她在身边,还是图她的身子,只要目的能达成,他可以给她田产、钱权、温柔、欢愉,只要她能满足他,他能奉上一切。
那些幸福的甜蜜掩盖了他的真面目,他是如此的狰狞可怖,让她感到恐惧。
难道她要顺从他,忘却这些血腥的痛,跟他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不,不能这样。
有问题不解决,藏起来,假装一切不曾发生过——她对他已经不止这样妥协过一次了,什么用都没有,他只会越来越疯,偏执,可憎,然后像今天这样,闹得无法收场。
“的确是我哄你。”青鸾深吸一口气,“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向你讨求过什么……接受不了就放手,咱们断了,谁也不欠谁。”
“你为了他,要跟我断了?”亓昭野打断她,声音低哑,如野兽低吼。
青鸾猛地转头瞪他,眼眶泛红,声音也拔高了:“是为了他吗?”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难道不清楚?当初在云溪,我为什么没拆穿你的龌龊行径,在玉门我为什么跟你睡,又为什么回京来和你安安稳稳过这几个月?”
胸口起伏激烈,又渐渐低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和厌弃,“你为什么总得寸进尺,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你还不知足,你是不是贱啊?”
“对,我就是贱!”
亓昭野一步跨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拇指按住她不知何时愿意带回手上的素金镯子,攥得紧紧的,嘴角咬的渗血。
“姐姐,你是我的,你心里有第二个人,就是不行。”
青鸾气急了,狠狠抽回手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是彼此都熟悉的疼痛。
亓昭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目。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绍雪最先回过神来,撑着身子坐起,伸手轻拍青鸾的后背,半搂住她,声音低低的安抚在耳侧:“他是什么性子,你也看到了,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怎么能长久?”
怎么兜兜转转,她还是要面对这样痛楚的狼狈……青鸾绷紧的身子塌下来,瘫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推开李绍雪,低着头抽泣,声音闷闷的:“你别说这样的话,他再发疯要杀你,我真拦不住了。”
“他要杀就杀吧,他有这坏心,谁还能阻拦他一辈子不成?”
李绍雪轻咳两声,瞥了眼青年低在额发下的晦暗神情,语气虚弱,不以为意。
“总该叫他知道,行事必有果,他是个小心眼的妒夫,见不得你对旁人好,哪里是爱你,分明是病入膏肓,今日害死我,往后也会害得你家宅不宁。”
青鸾顺势靠在他肩上,像朵凋落的花,不管垂落的是哪根枝头,只要有枝可依就好,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李绍雪会怎么想,亓昭野又会犯什么病,她已经不想在乎,只想静静的待会儿。
昏黄的卧房内,亓昭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互相依偎,汹涌的怒意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猛地褪去,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用了那么多手段拆散他们,到头来,生生把他们逼到了一处。
青鸾默默流泪,余光瞥见青年转身,心中竟有一丝解脱。
走吧,走了也好,走了大家都清净。
可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见他回过身来,面对着她的方向,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错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寂静的屋子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亓昭野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那副从未真心弯折下去的脊背,挺拔而坚硬,在她面前却这样脆弱。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淡淡的映在地上,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绍雪搂在青鸾胳膊上的手微微收紧,青鸾身子颤抖,泪眼模糊地看着青年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嘴唇动了动,哭声再也止不住。
——为什么要这样?还不如走了,还不如一错到底,在南墙上撞死,她还能狠下决心,跟他一刀两断。
——偏偏他又折返回来认错,拉扯着她的心,又痛又伤,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未为任何事道过歉。
今日为她,认了两次。
他说:“姐姐不喜欢,那我就改,改到你愿意原谅我为止。”
他没有抬眼看他们,流血的手臂垂在身侧,伤口淌出的血液已经冷却,粘在身上,叫他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血腥气,是他永远也无法洗脱的极端底色。
可他只能认错,执迷不悟的倔强只会把姐姐越推越远,他做坏人,让李绍雪做好人,又哄骗了姐姐去?他还没那么傻。
青年低着头,压抑着伤感的语调格外沉稳,是愿意垂下头颅的野狼,收敛了攻击性,只余落寞的孤独。
“今天宴席上人多,我吃多了酒,才没控制住自己,姐姐气我训我是为我好,都是我不识好歹,让姐姐伤心了。”
“姐姐若没消气,便再打我几下,只是别再说什么恩断义绝的话,我是姐姐的人,一家人哪能打得散,姐姐在这儿说这话,只会让表叔看笑话。”
他们之间的旧情,可比她与李绍雪之间的旧情要厚重的多。
亓昭野的执念冷却下来,青鸾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他稳重的语调,像安抚了她似的,身子也渐渐坐起来,离了李绍雪的肩。
见状,李绍雪皱起眉,在她耳边提醒,“青鸾,你还信他?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青鸾吸了吸鼻子,有些犹豫。
亓昭野跪在下头,平静道:“表叔还说我善妒,这会儿又不知是谁在挑唆。”
“你!”李绍雪像被戳中,抬眼瞪去。
“你们别吵了。”青鸾缓过劲儿来,抹了抹眼泪,从床沿站起,“今儿这事儿要解决,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各自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亓昭野身上,“是你打人在先,差点害了人家的性命,错上加错,你无论如何都要跟表叔道歉,只有表叔原谅你,我才可能原谅你,否则,你这个心狠的性子不改,我也不愿再跟你过了。”
“我道歉。”亓昭野缓缓直起身,没有半分犹豫,对着李绍雪,磕下头去,“表叔若能谅解,侄儿……侄儿愿应承任何事。”
李绍雪目光流连在青鸾身上,不见她有回到自己身边的意思,嫌恶的瞥了青年一眼。
口中讥讽:“打压人的时候用尽手段,这会儿下跪认错倒痛快,只是不知你是真知错,还是在盘算如何把你姐姐哄回去,之后又要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害我。”
“侄儿没有。”亓昭野咬紧了后槽牙,“有姐姐为证,侄儿从不对姐姐说谎。”
青鸾未反驳,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李绍雪憋红的脸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脖颈处那圈掐痕依然紧的疼,脸也疼,头也疼,实打实被夺了半条命去。
他怎肯接受这个白眼狼的道歉。
但青鸾在这里,亓昭野都摆出了示弱的架势,他若得理不饶人,成了青鸾的“麻烦”,岂不又把她往亓昭野身边推?
好不容易,她才愿意再次靠在他身边,哪怕只有短短一小会儿,也好过他形单影只,还要眼睁睁看着亓昭野又把她哄走……
他才不信亓昭野是真心悔过,这事儿落罢,亓昭野定会对他严防死守,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斟酌片刻,他说道:“我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想叫我原谅也容易。”
“青鸾说过,会照料我养伤,那就请表侄也表一表诚心,叫我这个伤患住到你们府上,省得青鸾一个女子在别家内宅里来来往往,叫人议论,何时将身上的伤疤养的一点都看不见了,我便离开。”
闻言,青鸾心下一软,望向李绍雪的神情添了几分感激。
他果真是最最温柔的人,吃了这些苦头,也没撂半句重话,还给了亓昭野事后补救的机会,也只是给年轻人上上眼药。
她感念他的用心,亓昭野低着的脸上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啐。
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一家子都说不介意做姘头,非要往姐姐身边凑,拿得起放不下的孬货,也就这条命在姐姐心里还有点分量,否则,哪容他在这里提条件。
如今的局面,是因他气愤太过,一时没能收得住手——失了手,输一局,他认了。
恭恭敬敬,第二日便打着帮表叔静养的名头,把人接到了府上。
李绍雪满头满脸的伤,见不得外人,虽然维克走正门,却裹得严严实实。
外头人见了,只道他流年不好,才三十出头,隔三差五就病两场。
家中老父老母将近花甲之年,李家宅院又大不到哪儿去,哪是个养病的居所,还好有个有孝心的表侄子侄女惦念着他,又是帮忙操持寿宴,又是把人接到府上养病,真叫人羡慕。
外人只见门楣高挺,哪知亓府里头才是真的雅致明媚,美不胜收,更不知这李绍雪舍下了自己半张脸皮,才来换得踏入亓家门槛的机会。
心中也并未感念二人的孝心,只提防着亓昭野的坏心,还盼着能得青鸾的一点怜惜。
“怎么把我们领这儿来了,这院子也太偏了,青娘子住在哪儿,我家公子想跟她挨着一块住,近些也行。”
站在绯云轩外,白箫直蹙眉,没好气的瞪了眼为主仆二人引路的十易。
十易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冷脸冷心。
“李公子来的不巧,离青娘子的院子只有墨竹堂和静颐居,分别是我家主君和二公子的住所,二公子虽不在,却也没有把他的院子给外人住的道理,李公子是长辈,应当不会跟小辈抢地方住吧。”
“你这人,你打我的账,我都没跟你算呢,在这儿横给谁看!”白箫说着就气起来。
“要跟我算账,好啊,咱们再打一次,这次我不收手,非得打出个输赢不可。”十易心里也窝着火。
大人日理万机,深受皇恩,何等才干,想收拾什么人收拾不了,竟被这个小小文官拿住痛处,打碎牙往肚里咽。
二人针尖对麦芒,硝烟弥漫。
李绍雪叫住了白箫,“我来是为养伤,不欲跟谁争长论短,白箫,去户部把公文抱来,我在这儿算也是一样。”
“是。”白箫领命下去。
李绍雪独自跟十易进院里去,看着满屋空旷,不屑的笑了笑,“亓昭野想拿这羞辱我?”
“公子说笑了,您搬来的匆忙,物件都还没添置,回头会慢慢给您补齐。”
李绍雪怎会看不破这拙劣的为难,冷哼一声,“你转告他,他越看我不顺眼,我越高兴,我说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他嘛,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学人装大度,也不像个贤夫,我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十易没应声,被怼的憋屈。
话原模原样的传给亓昭野,气得他审人的鞭子都丢到了地上。
不分胜负的对抗接连不断,叔侄两个跟打火石一样,碰到了就非打出火星子不可,所到之处弥漫着火药味。
青鸾这头,事情却大不一样。
似乎因为这茬,和后续接连不断的公务,亓昭野变得老实了许多。
而李绍雪,她只白天去照看一个时辰,给他换换药,陪他说会儿话,不多待,也不应承他什么念想。
如此也算相安无事。
日子太太平平的过了半个多月。
*
七月初,常平粮店开了张,铺面不大,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却亮眼。
从关中和江南收来的佃粮通过水路陆路直达码头粮仓,分门别类后,运往京郊甜水庄。
废弃的焦黑废墟上已建起五座粮仓,错落有致的立在那片风水宝地上,粮仓下方,晾晒场扩大了两倍不止。
正是夏日太阳最大的时候,运来的粮食晾晒过后,陆续储存入仓。
晾晒场上,笨拙的少女和体弱的妇人在周奶奶的教导下,挥动爬犁,摊开粮食,滚烫的热浪灼得她们一身汗,虽辛苦,却无人抱怨,眼中尽是安心。
遍地的粮食,满满的收成,今年是个丰收年,只要出力做好活,就没有人会饿死。
照青鸾的吩咐,这些粮食,一小部分入粮店零售,一部分存放在粮仓应急,剩下的大头,由何季山带着商队北运幽州。
商队是青鸾出钱,何季山和几个兄弟找人拉起来的,也借用了一点亓昭野的关系,一行二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不只有退伍兵,还有几个亓昭野的心腹侍卫压镇。
平安骑在马上,作为青鸾钦点的管事,与何季山同行,二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押送六百多石粮食,六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一个月后,粮店里,小五换了身新袍子,站在柜台后拨算盘。
隔壁铺子的老板探头问:“夏秋正是丰收的时候,本就不适合做粮食生意,你这粮店开门小一个月了,生意不咋好吧?”
小五笑笑,不说话。
开店前,东家已把利害陈明:粮店的生意不在此时,但商队的生意,在当下。
“这批粮食运到幽州,换成皮货、香料和风干牛羊肉拉回来,利润至少是京城的三倍。”
青鸾对手下掌柜、管事们说这话时,眼睛都在放光,做久了本职工作的掌柜们,从来只知低头做事,不多问不多想,从未见过她这般有头脑、愿意主动做事、开拓商路的东家,怎会不心生敬佩。
他们都跟青鸾签了新的契约,手上打理的生意赚的越多,作为掌柜、管事,分成就越多,做事无不卖力。
“这是粮店今日的出纳账目,数额较大,还请提醒东家细看。”小五将账本交出去。
小柳儿呆呆接了,仍像在梦里。
“小柳儿,拿了东西还不快来,咱们该走了,娘子还要去甜水庄一趟呢。”
听到莺儿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小跑着出了粮店,回到马车边,将账本奉到车窗外,清了清嗓子,“姑奶奶,常平粮店的账本已在这儿了。”
窗内伸出一只手来,将账本接了进去,小柳儿低着脸,没敢看。
“好了,你去跟六禾七夙坐一起吧。”
窗帘里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小柳儿的心一下便酥了,羞得脸颊通红,连连应是,走到后头跟着的小马车边,上马车,坐了进去。
马车里,青鸾将收来的账本叠在一处,搁在了座位下头。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已有两月不上朝了,赵王晏王二人整日往宫里跑,苦了下头的官员,在这艰难时候处理国事,亓昭野和李绍雪这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她也忙,忙着开店,赚大钱。
忙点挺好,没心思想那些对对错错,冷一冷这个,冷一冷那个,大家的头脑都清醒些,才不会弄些乱七八糟的糊涂事。
从马车上下来,三女结伴走在田埂上,小厮侍卫遥遥跟在后头,青山绿水为画,放眼望去,心境都开阔不少。
七月的夏风从田野中吹来,翻滚的麦浪绿油油的,空气中都是清新的麦草香。
青鸾喜欢来甜水庄找清静,跟农户说会儿话,聊聊今年的收成,这个时节的新鲜果蔬,每亩地的粮产能赚得几文钱……
潺潺水声和远处山林中此起彼伏的鸟鸣在耳边回响,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养活了不知多少像她一般食五谷的人。
看着夏日层层叠叠的翠色,她想,她可以以平常心去面对那两个人。
可每每来此,又如何不是对二人僵持局面的逃避。
李绍雪可以给她名分,给她自由,她对他的感情却已不复从前;
亓昭野没法给她名分,不肯给她自由,她却无法搁下彼此牵扯不清的关系,从心到利,从里到外都早已被他浸透,他,是她舍不下的家。
总归她不会嫁他们任何一个,只是鸡飞狗跳、吃穿忙碌的过日子而已,或许要过好一段时间,他们才能想开吧。
这样想着,她向前迈的步子更大了。
忽然,身后的田埂上传来了马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飞速从身后跟着的马车旁掠过,两个丫鬟的惊呼声刚刚喊出,便有一阵疾风从她裙边刮过。
是骏马疾驰,猛然勒紧缰绳时带起的疾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不由得闭起眼睛。
再睁开眼睛,看到了停马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面对着日头,高坐在马背上。
肤色白了许多,头发长长了,炎炎夏日还穿着一身砖红色劲装,束紧的袖口处套着她亲手绣的护腕,早已磨坏了边缘,仍被他当信物似的穿戴着。
少年踩着马蹬跳下来,脑后的高马尾蓬松的甩动,腰间的蹀躞和配件一块儿叮当乱响,也像敲在她心上。
像夏风吹来的铜铃声响。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人,看他澄澈的眼睛,他嘴角勾起的甜笑,听他变得喑哑的微沉声音,好像自己在做梦。
“姐姐?姐姐?”亓玉宸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呆呆的挠了挠头,“我吓到你了?”
“玉宸……”青鸾回过神来,眼眶瞬间变得湿润,顾不得有人没人,张开手臂就抱了上去,“玉宸,玉宸,玉宸……”
炎夏时节,她身上穿的料子又薄又软,一下子抱过来,叫亓玉宸脸上一红,身子微僵,连喘了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来,依赖的回抱住她,两只磨粗的手不敢往她罗衫遮盖的后背上搭,只攥成个拳,轻轻扣在上头。
“姐姐,我好想你,想你想的天上的星星都熄了,还是梦不到你,所以我来见你了。”
他低头在她头顶蹭蹭,稍一抬眸,就能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侍卫小厮,和不远处正策马奔来的周虎、一众随从。
好多人啊。
少年喉咙里不满的呜嗯一声,却不舍得跟姐姐分开,只悄悄用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问。
“青青,你有没有想我啊?”
青鸾又哭又笑,“想,最想的就是你。”
有人在崩溃中疯狂,有人缠着情丝求她回头看一眼,可在向光处,她的玉宸,永远这么张扬热烈,赤诚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