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09: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夜半,微风吹过栖梧院,新开的一茬花被刮落几片花瓣,轻飘飘的粘在花圃间的青苔和绿草间。
白日的喧闹散尽,这会儿只有花影在墙头摇来摇去,晃晃悠悠,如醉如梦。
守夜丫鬟在小厅上,睡得正熟。
屏风后的床帐像是被风掀起一角,静静扬起,又缓缓落下,一切无声无息,唯有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花香气味,与屋内的红木香细细的缠在夜里,散也散不开。
窗外虫鸣声声,催人好眠,榻上枕着的青鸾在熟睡中“呜嗯”了一声,并未醒来。
青年脱下的皂靴搁在脚踏上,解下的衣衫落在床下,没进床帐的身影轻车熟路钻进了被中,被子正中便鼓起一个小山丘来。
从李家回家的路不过半炷香,他却感觉时间变得如此漫长。
李绍雪,一个没用的懦夫,是怎么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妄图用自己的死来毁了他和姐姐的幸福。
他怎肯让他得逞。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消失,决心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却控制不住内心肆虐的杀意,只恨自己没有拿剑捅穿他的喉咙,把他剁成碎块,竟还叫他好端端活着,用他肮脏的心思继续觊觎姐姐。
心上烧着的愤恨把身体烧的燥热,曾安于平静的幸福,此刻却塌陷在记恨的狱火中,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尽。
喉咙干咳,肺腑灼热,唯甘露能解。
夜间合拢的花苞上还沾着些许夜露,被安放在温暖的所在,未触及露天席地的寒凉。
去岁种下的满园春,至今仍盛放着炽热的红,花瓣在昏暗中显得色彩浓郁,已是晚春,不止开过一茬的花,再不是初绽放时的粉嫩,却仍然散发着青年最为熟悉的花香和韵味。
丝丝甘甜入喉,比大夫开的药还管用,轻易就抚平了他心中的恐慌。
只有他可以让她的身体如此舒展,如鱼入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她,也不会有谁能造访此地,辗转流连,觅得山涧泉溪,花开遍地。
他才是姐姐的唯一。
“嗯……”身子渐渐升起热度,迷离的梦做不下去了,青鸾轻哼一声,想要翻过身去,减轻那股不断攀升的躁动,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膝弯被谁抬起,架在了肩上。
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被她脚尖高高踢起,被沿瞬间从脖子滑向腰间,凉气灌进来,她也彻底醒了。
开口喊冷之前,青年压下来的温热身躯裹住了她身上还未散去的温度。
青鸾在他胸膛下缩了缩身子,白皙的肌肤在夜色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好看的眉眼颦蹙起,有些埋怨,挪着腿敲打他,被压弯的腿挂在他胳膊肘上,脚尖在他背上踢了两下。
声音懒散地嗔怪:“干嘛呀,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一个月没见了,不想我?”亓昭野心有不安,唇瓣在她脸颊蹭蹭,腰上也莫如是,弄得青鸾身痒心痒,只能轻哼。
“想了。”她嘀咕一声,抽出的手挂在他脖子上,将两人拉得更紧,声音弱弱的求饶,“阿野,能不能先睡觉,明天再来?”
“我都亲你半炷香了,不是硬来,姐姐放松些,很快就好。”他已箭在弦上。
“嗯……”青鸾是能感受到一些不同。
在昏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掌心抚摸着他在夜风中吹过的发丝,嗅他身上未干的夜露气息,看到他急切又疲惫的模样,心中疼惜,只好依他所言。
她紧紧拥住他的臂膀,微睁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好像自己在晃,又好像是床帐在晃,叫她有些晕乎。
还未缓过神,唇上便吻来他的气息,夹杂着些许他吃过的软蜜味道,有点怪怪的,混着两人的呼吸和津液,在口中被搅得更加黏腻。
视野彻底被他遮蔽,连出神都不能。
呼吸的间隙,她咬着喘息,轻声问:“你怎么了?刚回来就欺负人,出去才二十多天,就饿的不行了?”
青年沉默着咬她的耳,将此时不该出口的质问压在喉咙里,化作闷重的力。
“啊!”青鸾抿唇,被突然压来的力道惊得眼角渗出泪来。
暗骂一声“小混账”,再说不出话来。
沉闷声响中,是越发激烈的相拥。
青年的眼神炽热而锋利,想拿了一把刀,在她心上扎一刀,也在自己身上扎一刀,让流淌出的鲜血淋湿彼此的身体,再把撕扯开的皮肉缝在一起。
为什么他们之间不能拥有更亲密的连接,哪怕两人的钱与利都交织在一起,也只能给他暂时的安全感。
只有在紧紧相拥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
可一旦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一旦在她身上发生他无法掌控的事,对一切会失控的恐惧就会迅速蔓延上他的头脑,让他颤抖,发疯。
“姐姐,你是我的。”
“不许离开我,不许看其他人,你敢看,我就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他发了疯似的,阴燃的火焰烧在身上,没有理智、筹谋和算计,只有最原始的恨,和对她,无论如何都不够的爱。
思念和占有欲搅在一起,缠得更紧,更深,浓稠如深夜。
青鸾半边脑袋埋在枕头上,另半边脸从耳朵到脸颊都被他的掌心按着,方便了他,却叫她脑袋懵懵的,哪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第一回被他用这个姿势弄,她倒不怕,默默咬住下唇,承受他时隔二十多天的痴缠。
她多日来的疲惫和兴奋,也在这翻天覆地的欢好中,清扫一空。
蓬勃的心跳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沉进夜色里,不知过了多久,窗纸透进来一丝光,夜空渐渐泛了白。
微风从窗棂间吹来,拂动床帐,阳光跟着挤进来,落在枕边,将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照的发亮,描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清晨,青鸾扶着腰坐起身,将四散的内裙重新合拢回身上,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抬头瞪了一眼撩起床帐迈进来的青年,没好气的排揎他。
“哪儿来那么大力气,要掐死人了。”
“是我心重,没收住。”亓昭野在床上坐稳,将起身取来的几瓶药膏放下,取出一盒打开,拉过她的手,拨开金镯子,小心翼翼将药膏涂在她一圈泛红的手腕上。
青鸾侧眼看他,在外连日奔波,眼圈还青着呢……昨夜虽凶,她却并非未得趣,便再说不出埋怨的话来。
待他抹好了手腕,主动撩起裙边:被掐红的腰,被攥出印子的脚踝,都等着他上药。
看到那雪白的肌肤间落下烙印一般颜色鲜明的痕迹,青年神情微凝,惴惴不安的心,还多了些许安定感。
抹了微凉药膏的指尖,在她肌肤间游走,牵起层层战栗。
呼吸着榻间未散的欢好气息,熨贴着心上的微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我不在家,姐姐都忙什么呢?”
“也没忙什么……”青鸾转脸看他消瘦的脸,心下怜惜,“你起太早了,昨晚又闹腾,上完药后,再睡会儿吧。”
亓昭野困倦的闭了下眼,轻轻摇头,“既已回京,便要回公廨理事,还要进宫述职。”
“就那么忙?就不能安排其他人去做吗?怎大事小事都压在你身上?”青鸾为他升官的事高兴过一阵子,可为什么别家高官大员只需要在其位、谋其政,亓昭野却总被调来遣去。
“是因为赵崇,还是晏王?”她不解。
亓昭野微笑着凑近些,轻轻揉她的侧腰,语气平稳的解释,“是因为皇上。”
“为什么?”
“因我除了这身本事,一无所有。”
现有三品及以上的官员,不是公侯伯爵、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大族、勋贵之后,比起他们,赵家只是个小卒。
赵家只有赵崇一人得脸,子孙辈都不中用,未能入仕,而其他的大员,子侄婿孙无一不在朝为官,娶的是名门贵女,嫁的是高门显赫,他们才是真正的盘根错节,百年不被动摇。
他们即使不被皇帝重用,也不会失去什么,而亓昭野若无办事的能力,失了宠信,便会是第二个赵崇。
“阿野。”
青鸾听得心疼,也不管衣裙穿的齐不齐整,张开手臂就抱了过去,脸颊枕在他胸膛,声音恳切。
“你若累,便退下来吧,咱们现在有地有产业,只要经营得当,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亓昭野托着她的腰,将人往自己盘着的腿上抱来,依恋的搂着她,低头磨蹭她发顶。
“我也想过,待姐姐有了咱们的孩子,一家三口去哪儿都好。”
闻言,青鸾脸上一红,心又微凉。
她也想要个孩子,可她的身子……哪能那么简单就有孩子呢。
还未开口安慰,便听他又说,“如今玉宸还在幽州,位高,也易跌重,我接下这些差事,并不只是为了讨皇上欢心,更是为了玉宸的安危,前线将士的安危,大半系在军需辎重上,我如何敢不用心?”
他思虑的总是很多,青鸾靠在他怀里,再说不出让他退下来的话,只静静的抱着他。
“姐姐,你不要再去见李绍雪了。”
忽然听这么一句,她心上一紧。
慌张解释:“阿野,你别误会,我不是去见他,是不想他死了,像你说的,世家大族,沾亲带故,都拧成一股绳,李家只李绍雪这么一根独苗了,他家倒了,对咱们没有好处,只会让你在朝中更孤立无援。”
这道理,亓昭野并非不懂。
如果李绍雪没有贪图青鸾,他一定会抬举他,李绍雪是有才干的,可他无法容忍,对方走到如今的地步,竟还对她念念不忘。
要他冒着失去姐姐的风险跟表叔同盟,绝不可能。
他搂紧她,说:“旁的不论,我只要你一个态度,你说,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当然是你。”青鸾答的毫不迟疑。
她与李绍雪之间已没有可能,跟亓昭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她和昭野和玉宸是永远无法被拆散的家人,这分量是李绍雪永远比不上的。
得她这句话,青年胸腔里的心跳稍稍稳重了些,好商好量,“姐姐既选了我,就要负责到底,不许三心二意,更不许再多看他一眼。”
说的她有多风流似的。
青鸾心中诽腹,面上却不敢驳他一句,好生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连连应声。
“我答应你就是了,你这人,就爱多想,我对他本也没什么心思了,你还怀疑我。”
“不是我怀疑你,是你心太软。”
他轻声说着,是没忘了自己怎么一步一步把她弄到手的,都是些不能回首的龌龊手段。
神伤之时,怀里卧着的人忽然起身去,又回过身来,将他放倒在床上。
“你再睡会儿,我做主,叫你睡到中午再出门。”青鸾说着,给他盖上被子,将叮叮当当的药摸出来,也开了一盒,往他后背抹。
她昨晚,也稍微使了点力,好在没抓的太狠,只留了点痕迹,没真抓出血来。
慢悠悠的给他抹药,看他还要说些什么,伸过手掌去捂住他的嘴,摇摇头,“什么都别说,睡觉,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轻声哼起歌谣。
听到熟悉的曲调,青年眼底有微光闪过,释然轻笑,听话闭上了眼睛。
姐姐爱他,比什么都重要。
有她此刻不移的真心,他便能安眠。
青鸾屈腿坐在他身边,看他渐渐闭上的眼睛,坚不可摧的身躯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心头的犹疑,竟有一瞬的动摇。
——难道他是真的爱她,给她矢志不渝的真心,将她视为此生最重要的爱人?
如果是,她要怎么办?
如果不是,她又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只在为他上好了药后,清醒的身子缓缓倒在他身侧,指尖轻轻理过他微乱的额发,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看他闭紧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亓昭野,亓昭野……她一遍遍在心里唤他的名字,渴望自己的心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的身体早已接纳他。
可她的心却始终留有一分余地。
*
那天之后,青鸾没再想过李绍雪的事,经过一个月的筹备,酒楼在五月重开,换了掌勺和掌柜,也挂了崭新的牌匾——
“庆丰楼”。
开业那天,酒楼门前放了几十挂的鞭炮,请鼓乐师吹个喜庆吉利,热闹得不得了。
五月底,关中的麦和江南的稻熟了。
亓昭野日日进宫面圣,青鸾则忙着找门路租仓库,在关中和江南的那两千亩地,已经开始收佃粮,不多时就要运送过来。
并州是离京城最近陆路水运枢纽,地价也比京城便宜一半,周转的粮仓租在并州码头,最为合适。
她带人跑了五六处,接触并州商人,可惜并州仓库抢手,连间最小的都腾不出来,眼看佃粮逐渐在运送的路上了,急得她心慌。
忽有一日,一面生的掌柜邀她在茶楼见面,出手便是三间并州仓库的地契。
“掌柜这是何意?”青鸾心中惊喜,面上维持平静,不急不躁。
老掌柜捻了捻胡子,谦逊道:“明人不说暗话,听闻娘子求租并州码头的仓库,恰好我家老爷手里有,便派我送来,讨娘子一个欢心。”
“讨我欢心?”青鸾有些意外,却也不见这掌柜身边跟着什么人,辨不出他的身份。
老掌柜解释:“自然不是白给,娘子和亓大人都是京中有脸面的人,谁会不想结交呢,我家老爷不日便是大寿,帮娘子的忙,是想求您赏脸前往寿宴,给我家增光添彩。”
有这等好事?青鸾心中嘀咕。
但在掌柜说出“这三间仓库不租不卖,权当礼物,赠予娘子,还请娘子赏脸。”
青鸾着实吃了一惊。
就在两天前,她以一间仓库年租五百两的高价与商人求租,都租不到一间,看这掌柜给的三间仓库的位置,若全款购置,一间至少三千两,三间就是上万两。
如此重礼主动送上门,只要她去参加寿宴即可?
重利面前,很难不心动,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问:“我能否带人同去?”
“自然,只要娘子能来,使我家蓬荜生辉,您就是带上百八十个人,我们也会好吃好喝的招待。”
老掌柜好说话的很,面目又慈祥,一看就是在商场浸淫了多年,不是街上随手招来的骗子能扮出来的从容。
商贾门户,若有机会,哪有不想往官宦人家攀的,恰好这位老掌柜的东家能给得起她想要的东西,而她也能帮对方搭一搭“官眷”的门路。
既是双赢的好事,她不再犹豫,应承下来,收了仓库的地契,也叫身边的丫鬟来接下了掌柜递出的请帖。
有了周转的仓库,佃粮北上,她的粮店就可以开起来了。
解决一桩大事,青鸾高兴的出了茶楼,回到府里才得空看一眼那请帖:
“贤侄孙女青鸾亲启:
霜松雪柏,老夫虚度五旬有五,于六月初三聊备家宴,不敢言寿,老夫倚老卖老,特书此笺,邀汝亲至,若不见汝,此席虽盛,终觉索然。
勿携重礼,人来便是,全府洒扫恭候。
愚公,李鹤年顿首。”
看完,青鸾愣在当场,将请帖反反复复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并没拿错,的确是老掌柜给的那张。
莺儿雀儿在旁也看傻了,半晌才回神。
“对啊,李家的老家在并州,他们在那儿有不少产业呢,我说怎么那么巧,娘子求仓库,就有人眼巴巴送来,合着是给娘子下套呢?”
“也不算是下套吧?反正地契已经拿到了,他们又抢不回去,娘子就是不去参加寿宴,李家也拿咱们没办法。”
二人议论,青鸾默默将请帖合起。
“娘子,您不会真要去吧?”
“他们请您去,就为了哄他们儿子高兴呢,哪里是真心要与您交好。”
青鸾咬了咬唇:李家能白给她三间仓库,说明他们手里的资产还有更多,愿意与她互通有无,就不只是旧情的事了。
若把李家绑上船,对她的生意有好处,对亓昭野更多了一重保护,李家父子虽官小,但好歹是官,若能让他们跟亓昭野一条心,昭野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既然是甩不脱的亲戚,何不物尽其用,变废为宝?对方递了台阶,她借机下坡,也无甚损失。
“天地广阔,尚能容纳污浊;日月明亮,也不排斥微尘,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顺心?若处处计较,怨怼自然就多,若肯宽恕几分,和气来了,福气还会远吗?”
夜来榻间,她将亓昭野伺候的舒舒服服,待他舒爽了,软着身子趴在他胸膛上,指尖绕着情丝,说着好听话。
亓昭野屈臂枕在脑后,才从余韵中缓过神来,就听她替李家开脱。
有些不悦:“三间仓库就把你收买了?”
“怎么叫收买呢,你还不知道我吗?人报我以怨,我自然厌他,可人现在实实在在给我解决了麻烦,真金白银送上来,又亲笔相邀,如此诚心,哪能不给人好脸?”
“人情世故不是审案子,要把过去种种都留作证据,难道像你在刑部审讯似的,叫天下人都怕了你,谁都不敢跟你结交,才好吗?”
她细软的手抚过他结实的胸膛,事事都说在点子上,未有半分私情。
“阿野,你爹蒙冤受罪,只有李家一个位卑职小的远亲还惦念着,他便是输在了形单影只上,你不是也同我感慨,说咱家不如别人枝繁叶茂吗?”
说到此,她咬了咬唇,心下一痛。
“我已年长,这身子,恐难为你诞下一儿半女,玉宸也不知哪年哪载才能回京,阿野,姐姐不希望你一个人承担风险,希望朝堂上,能有人不止是为着自己的利益站在你这边,更是为了咱们共同的利益。”
他才二十出头,难免年轻气盛,自觉自己能够扛下一切,永远如此强大。
但青鸾知道,是敌是友,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判断,更要看眼下和未来的利益。
“姐姐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回,跟他们父子好好谈谈,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