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日理万机青娘子
坐上马车,先去客栈见故人。
两女坐在马车里,久别重逢,话题滔滔不绝,夹杂着些闺房中的秘话,压低了声音,不敢叫外头人听去。
好在京城街上人多热闹,少有僻静处,无人注意到马车里传出的悦耳笑声。
“这么说,你俩好了大半年了。”
青鸾提起来还是觉得惊奇,小五那孩子生的不差,分别时也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有些个头,但在素珍面前,他仍显得瘦些,这在榻上,能合得来吗?
她想想都觉得红脸,可人生大事,除了银子,就是婚嫁,她又不好跟两个小丫鬟聊这些事儿,实在憋得慌。
素珍何尝不是如此,不好意思道:“燕燕跟来顺成婚后,小两口甜蜜,我一个大姑姐,哪好往人家的新宅里挤,就独自睡在食铺后堂。”
小五家里穷,帮衬不上他,他一直攒着钱不舍得花,打算买个宅子娶媳妇儿,两人便一块儿住在食铺里,一前一后。
时日一久,孤男寡女,帮忙点灯、封窗,铺张毯子……便看对了眼。
“现在这世道,咱们又是苦出身,哪有能独身过一辈子的,有个人陪,心里也热乎。”素珍感叹。
青鸾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深以为然,适时调笑:“有个人暖被窝自然好,就是不知道那小子伺候你中不中用啊?”
素珍涨红了脸,默默点头。
“他是,很好的。”
青鸾听了也为她高兴,靠过去称赞:“难怪我瞧你体态丰润了许多,神情也显得年轻,这小脸儿没上妆,都跟涂了胭脂似的,可见他把你滋养的舒坦极了。”
素珍压着笑,问她:“你如今可是官眷,当年不还跟着李公子学规矩吗,这会儿倒不提规矩,张口闭口聊人房里的私事,不嫌害臊。”
“哎呀,官眷可不好当,我原以为我家昭野算了不得的高官了,可他上头的官还有好几十个,有公侯爵位的也都比他高,更别说皇亲国戚一大堆。”
青鸾无奈的摇了摇帕子。
“玉宸在幽州回不来,昭野说要办什么军需,出去好几天了也没见人影,我们这一家子啊,一年里能聚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那些官家太太一个比一个有体面,谁肯跟我说这些臊人的知心话呢。”
“好姐姐,你要嫌弃我,我也不说了,把我憋成个哑巴算了。”
说话间,矫情的靠到素珍肩上,哄得人心花怒放的——生得这般娇艳面孔,又总说些好听话,谁能不为她动容。
素珍笑了笑,“好啦好啦,聊就聊,我还正想问呢,你去年离了李公子,将近一年了,就只跟你弟过日子,没盘算盘算其他人?京城才俊遍地,你就没再找个看得上眼的?”
“这话说的。”青鸾还想矜持一下,但在好友面前有什么可装的,也就点头承认了,“我是收了一个。”
闻言,素珍顿时惊得捂住嘴,左瞧右瞧,生怕人听去。
“你真敢啊?”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跟小五不也没成婚,床帷间的事儿,身体健全,你情我愿就行,又不是谈婚论嫁,非得要天下人见证才行。”
青鸾理直气壮,脸颊泛红。
两女都不止有过一个男人,彼此坦荡,对情/爱之事看得开,只当调侃。
素珍好奇问:“那个人是谁?是你们府上的吗,侍卫还是马夫?总不会是小厮吧?”
话到此,青鸾一下子哽住了。
她还眼巴巴说什么“敢”,这会儿却不敢吐露有关他的半个字,或者是关于他们……若被逮到,她可真没法做人了。
“他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假装羞赧的低下头,将这事含糊了过去。
毕竟是大户人家,要讲规矩,素珍知道她行此事大胆,吐露多了为难,也就不多问。
说话间,马车停在一行人下榻的客栈前,一年多未见的故人在大堂里坐满了一桌子,纷纷把自己从云溪带来的土产拿给青鸾,热络的问起。
“昭哥儿的官儿做得如何?”
“玉哥儿都当上左将军了,那可是了不得的职位,再往上就是三品大员了。”
“你跟你夫君日子过得好不好?没给你家夫君养个娃娃?”
“京城真是热闹,比扬州城大多了,我们早上进城就绕了半圈,满街都是招牌,看得眼都花了。”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生激动。
青鸾笑着一一应了,好答的便答的细,不好答的便三两句含糊一下,在场人多,没人会揪着一两句话追根究底。
客栈大堂还有别的客人,大家讲不尽兴,青鸾便请众人去京中最好的酒楼,就跟客栈隔着一条街,一帮人乌泱泱走去,包了一间最大的雅间,点上满满一桌子酒菜,畅谈畅饮。
得知何季山要带人继续护送周奶奶往北去,她连连制止,陈明利害。
“从这儿往北的路可不好走,全是山,即便到了幽州,那地儿时不时就有匈奴侵扰,还有流窜的胡人和歹人,很不太平,你们若去,一路颠簸,周奶奶的身子不一定受得了,即便到了那儿,也鲜少能见到他们。”
一群中年的老爷们儿彼此大眼看小眼,虽有犹豫,却仍不肯放弃。
何季山撸了个粗膀子支在桌边,喝茶,一口干了,说道:“我去不单是为了看望他们,是看到两个徒弟有如此成就,我这个做师父的却在家中无甚事做,时常感觉空耗光阴。”
他的老母亲年前去世了,自己上了年纪,跟一帮兄弟们接不到活,逐渐懒散下来,种两亩薄田,吃几坛闷酒。
恰巧素珍说要上京,周奶奶也凑热闹,想同行去看望周虎,勾起他熄灭已久的雄心,便寻思走这一趟,找一找年少有为的感觉。
“我这帮兄弟,当时跟我一块打仗,后来陆续退下来,也没攒下多少身家,有几个至今都没娶上媳妇儿,他们认我当头儿,我却没本事让他们沾光。”
何季山羞愧地低下头,壮硕的身板略显颓然。
前往幽州,重回战场,有亓玉宸和周虎的关系在,好歹能给有心的兄弟一个机会,哪怕是做后勤兵,进军器营,也好过白白老去。
他这份心,不必说不出口,青鸾只看桌上几个中年人的表情,也能理解。
“玉宸答应过我,他一定会回京,到时周虎也会来。”她说着,看向周奶奶,“您不必跑那么远去幽州,不如留在京城,在这儿给周虎置一个家,咱们都是老乡,在一起还能彼此照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奶奶想见孙子,可也觉得青鸾的提议不无道理。
孙子早晚也有退下来的那天,自己手拿着孙子寄来的军饷,该为孙子的未来做打算。
“京城好啊,有钱有能为的人都往这儿来,我刚还在街上看到胡人呢,若能给小虎在这儿安个家,指定能给他娶上个漂亮媳妇儿!”
周奶奶喜笑颜开,高兴的很。
“玉哥儿干什么事都带着小虎,小虎有如今的本事,多亏了他师父和师兄,青鸾,你是个聪明人,连状元郎都听你的,你说啥,我老婆子就信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青鸾笑呵呵讲完这头,又站起身,敬了何季山一杯酒。
“何大哥,你志在千里,我真心佩服,但要明志有为,并不只有上战场这一条路,不知可否听我一言?”
何季山起身,回敬一杯。
“娘子有话直说,我洗耳恭听。”
两人各自干了一杯酒,青鸾兴致勃勃的说起自己在甜水庄置办的田产和粮仓,往后店铺里要人手帮忙,庄子里要人看守粮仓,再远些,她外出与人订货协商,身边也要带多几个护卫。
原想慢慢招人,但何季山既然来了,又有想做一番事的心,她怎能放过。
“这是我的打算,不知何大哥和诸位兄弟们怎么想。”
几人彼此对视,心中有惊讶,有感动。
他们的年纪已三四十多了,跑镖干不过年轻人,种地又浪费了一身武艺,给人做护院做家丁,鲜少能碰上好心的主家,多是受气受辱,挣点窝囊钱。
青鸾的为人,云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一帮人更是对这位“青掌柜”又敬又喜,如今有这机会,好几个人当场就应下了。
还有人记挂家中老母妻儿,仍然犹豫。
何季山也有此顾虑。
青鸾大手一挥,承诺签下雇约后,会提前支给他们半年的月钱,另添三个月月钱的安家费,无论是想租房、买房还是盖房,她都会帮忙解决。
一帮大男人哪见过这等豪气的派头,哪里是东家待伙计,简直比亲人还亲。
何季山满眼感动,单倒一杯酒敬给她,“娘子如此为我等兄弟着想,实乃贵人,我无以为报,这杯,干了!”
“我们也干了!”满桌的男人都应和起来,纷纷站起,敬她酒吃。
小五坐在素珍旁边,瞧这架势,好像自己不敬一杯不像样子似的,犹豫着看向素珍,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小声斥他。
“你是能喝酒的人吗?青鸾跟何大哥谈事情,你瞎掺和什么,老实坐着。”
“嗯,我听你的。”小五乖乖坐着,像模像样跟着喝了一杯茶。
宴席过半,青鸾两杯酒吃的脸色发红,推脱说要去外头醒醒酒,单独跟素珍去了外头,留一帮人在雅间里继续吃喝。
出了酒楼,已经是下午。
二女坐上马车,来到了宣武门外的民坊中,马车停在一间小院外。
青鸾领素珍进门,将钥匙拿给了她,“这院子你跟小五先住着,这儿离这亓府近,前头街上有不少商铺,你俩谋生计也容易些。”
素珍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钥匙,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产业、宅子、大方的底气,是他们姐弟仨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攒来的。
一家子飞黄腾达,对他们这帮老家来的同乡,半点轻视也无,还帮着他们找生计,简直比亲人还亲。
“青鸾,你让何大哥帮你做事,还给他们安家费,如今给我住这么好的院子,难道不想让我也帮你做些事吗?”
青鸾吃酒吃的有些晕,旁边莺儿扶着才没歪倒,借着酒劲儿,说了点真心话。
“我是有家酒楼经营出了问题,现在还不知要怎么改,我想如果你愿意帮我,说不定咱们能一块儿把酒楼重新办起来……”
她红着脸,打了个酒嗝。
“但你要跟小五过日子,往后成婚,再生个孩子,若要你再来酒楼忙,两头跑,我怕累坏了你,还是请你帮我掌掌眼,另请掌勺吧。”
素珍圆胖的脸鼓起来,气得叉起腰来,“青鸾,你就这么看我?那时那么难,燕燕我都带大了,现在有钱有闲有男人,还怕没空养个孩子吗?”
青鸾眼神微微清明,微笑着回看她的视线:“素珍姐,那你有什么想法?”
“要我说,这酒楼新掌勺必得是我!”
她骄傲地仰起头。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把整座四方天地都泡在暖融融的金色里。
院中的老树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像流动的金箔,撒在二女身上,颤动了谁人嘴角的笑意。
墙角处长着枯萎的老苔,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忽然被一声银铃儿叮当的笑声惊到,四散飞去。
青鸾是真的高兴。
为年轻的功勋点亮的中年志气;
为老人家一门心思为儿孙好的计深远;
为好友重逢,彼此都有进益,却还初心未改,一如初见。
她松开莺儿的手,向前跟素珍默契的击了个掌,“只要你想干,我一定奉陪!”
“干,再干上他三十年!”
“好!”
*
三月底,亓昭野还未归家便被委托重任,连夜离京,前去关中督办另一批军需。
离京三天后,邸报发到了亓府。
因亓昭野督办军需物资安排得当,加之一年来处理大量刑部积压案件,对赵家大案并未徇私,连带着户部粮草税银都理得准确无误,办事勤勉又得力,使得龙心大悦,深为满意。
现被提拔为刑部尚书,兼任户部郎中、兵部职方司郎中。
如今他统管刑法事务,兼顾财政调度,并参与军队后勤机要,实打实是文官中的翘楚,比之当年赵崇,有过之而无不及。
青鸾为他的高升欣喜,也心疼他劳累,还未等到他归家,就先收了三天的贺礼,堆的库房都摆不下了。
理完了府中事,如常去茶楼见客商。
事毕后,客商推门出去,青鸾坐在椅子上歇了会儿,喝口茶润润口舌。
旁边躬身低着脸的茶楼跑堂,打从进来就没出过声,忽然挪到她面前跪下了,吓得她一口水噎在嗓子里,差点呛着。
“求东家救救我姑姑!”
青鸾使劲儿压着才没咳出来,旁边莺儿忙凑上来给她顺气。
雀儿上前斥那跑堂:“你这小子,怎如此无礼,有事禀告也要等通传才行,叫你在这奉茶,你却大呼小叫,都惊着我们娘子了。”
小跑堂俯身叩头,“小人也不愿莽撞,可我姑姑已经被关了大半个月了,刑部扣着人不摆罪名,小人求告过茶楼掌柜,但掌柜说要等,我姑姑身子弱,实在等不起了。”
青鸾听出是前头未办妥的事,“你的姑姑是茶楼中的琵琶女?”
“是,姑姑名叫柳蕊,小人名小柳儿,家中父母早亡,与姑姑相依为命,姑姑是小人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小人实在担心姑姑的安危,这才冒险求告。”
小柳儿哭的涕泗横流,年纪不大,说起事倒有条理,有哭腔也不耽误声音清晰。
“若冒犯到东家,小人任打任罚,只求东家救我姑姑一条命,牢狱艰辛,姑姑怎受得了,求您了,求您了。”
他一下下磕着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青鸾看得心惊,忙叫雀儿把他拦住,缓了缓气儿才道。
“这事儿我已知晓,是这段时日忙,昭野又没回来,我对刑部典狱的事并不熟悉,竟不知你姑姑在里面关了那么久。”
见少年才十六七的年纪,身板瘦条条的,哭得满脸泪,瞧着怪可怜。
她递了张帕子去,叫他擦擦眼泪。
小柳儿双手接过还带着香气的绣帕,受宠若惊,低着脸不敢看她,一边擦眼泪,还稚嫩的声音说起。
“姑姑是与赵家庶子有首尾,但那时赵家是东家,那人要姑姑相伴,姑姑怎敢不从?我去刑部打听好几回了,姑姑的罪名是知情不报和牵连为证,并非重罪,还请东家明鉴,将我姑姑从牢里救出来,别叫她再受罪。”
闻言,青鸾点点头。
“既如此,我这便去刑部一趟。”
“谢东家,谢东家,小人给您磕头了。”少年泪还没流完,激动的边挤眼泪边磕头。
这架势把青鸾都吓着了,亲自起身把人扶起来,“行了,做个跑堂,头磕破了叫客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你先去把伤敷一敷吧。”
小柳儿缓缓站起,抽着气,日子清苦的少年长的个头并不高,也就比青鸾稍高那么半掌,清瘦得很。
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
心却感动不已:早听说新东家仁善宽和又干练通透,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最心善的活菩萨。
柳蕊的案件并不复杂,只是受赵家的事情牵连而已,青鸾身边有亓昭野的侍卫,轻易就进得了刑部大门,找到主审官询问一二。
抬出亓昭野跟人套了套近乎,又给了二百两银子的辛苦费,便将柳蕊从牢里提了出来。
女子并未受伤,只是牢里吃不好睡不好,难见阳光,她身子孱弱许多。
青鸾解释了自己的身份,又说了将她捞出来的经过,嘱咐她:“你先在家养半个月,养好了身子再去茶楼不迟,掌柜不会为难你。”
柳蕊鬓发凌乱,一身春裙粘的脏污,困在牢里久了,神情有些呆滞,半晌未回话。
看不得人如此受难,青鸾解了外衣披在她身上,帮她遮盖住一身狼狈,静静的,未再出言。
四月天才真暖起来了,无雨少云,每日都是大晴天,办起事儿来也有劲儿。
周奶奶受不住京城里的吵闹,选择在甜水庄上落脚。
因着同样与青鸾相熟,周奶奶跟银屏一家子很快走近,银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周奶奶便跟她婆婆一块儿照料她,聚在一块儿聊聊闲话,同样是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很是投机。
何季山和三个有妻儿的兄弟,一起租了个大院子,合计着把妻儿老小接过来后,攒钱,再各自置换新房。
剩下六个光棍儿汉,觉得花大价钱租京城的小院住,很没必要,便在青鸾的安排下,去了甜水庄安家,有人盖新房,有人直接买下装上一间空院修缮,个个有奔头。
都是有武艺,有力气的汉子,年岁最大的四十岁,小的也才三十出头,与庄子的东家是旧相识,知根知底,家世清白,刚到庄上半月,便有媒婆临门,才进四月,就已有人相中亲事了。
有他们在甜水庄上盖粮仓、守田巡田、给佃户解决问题,青鸾的压力减轻许多。
京城里,何季山几个人帮着酒楼翻新,小五跟平安一块儿跑腿做事,素珍则与青鸾一起逛遍京中大小酒楼食铺,吃吃喝喝,研究重新开业后的新菜色。
正是月初,每日都有各个产业新送来的利钱,多则百两,少也有三五十两,算盘打一打,总共月收五百两。
当年开食铺,一个月净赚二十两都算多了,如今的利钱还只是诸多产业的一部分,毕竟地租是一年一收,种下去的粮棉也还没长起来,以后只会赚的更多。
她满意的收了账本,将钱留出给下面人发月钱的份,剩下的都收进她的箱子里。
出门坐马车,要去酒楼跟素珍商讨经营问题,马车才驶到街上,忽然停了。
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见莺儿雀儿小跑到马车前头劝人离开,却压不住那人的呼喊。
“求娘子看一看吧,不然我家公子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什么死不死,说的那么吓人。
青鸾微微蹙眉。
“你在这跪着有什么用,我家娘子又不会治病,与其在这儿喊,不如去找大夫。”
“你们就仗着我家娘子心软,真要诚心,就叫你家老爷来啊,先是妇人,这会儿又遣个下人来,谁不知李家做主的是李老爷,这会儿把我们娘子哄去,解决了你们的事儿,背后还不知怎么编排我们呢。”
俩丫鬟可是受够了李家欺负的,便是面对白箫,也念不了旧情。
青鸾坐在马车里绞帕子,手指翻飞,心烦意乱,三番两次被人告知李绍雪的情况不好,她忍不住担心,却实在不想再跟李家有瓜葛。
没有下马车,任丫鬟们赶走了白箫。
酒楼暂时歇业,牌匾已经取下,楼上楼下都是忙碌的人影,青鸾和素珍坐在大堂里,在嘈杂的人声里规划酒楼的未来。
忽然,半开的门外停下一辆马车,一个神情恍惚的男人走进来,不顾阻拦,直直的冲着青鸾而来。
“你是谁,要干什么!”素珍警惕的站起身,抄起手边的废木料,将青鸾护在身后。
楼上帮忙的何季山听到了动静,迅速跑到了楼梯口,盯着大堂的老人。
“青娘子,过去种种,是我一意孤行,顽固不化,坏了你与我儿的缘分,都是我作下的孽,并非我儿无情无义……”
李鹤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像老了十岁,曾硬朗的身子骨,如今略显佝偻,脸上再不见威严的固执,只有坚守了数十年的执念被戳破的惶恐和无助。
青鸾躲在素珍身后,避开了对方投来的恳切目光,失落垂眸。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回话,素珍便开口赶人:“这位老爷,我家妹子不愿跟您聊这些,多说无益,您还是走吧,我们酒楼翻新,不让外人进,到处修修打打的,磕伤了您,我们可赔不起。”
众目睽睽之下,李鹤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惊得敲锤的工匠都停下了动作,酒楼里静悄悄的。
素珍却没好脸色:“你这老头,好赖话听不懂吗,让你走,你还跪?讹人是不是?”
青鸾神情愈发为难,刚要开口拒绝,却看到李鹤年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展开,是一滩洇湿的血迹。
“我儿真的要没命了,他病中痛中还念叨你,若不如愿,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宁啊,老夫求求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李鹤年老泪纵横。
看到那未干的血,青鸾心跳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