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从有记忆起, 元琬眼前时常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令她瞧不真切。
朦胧的万物中,唯独娘亲那张面容始终如一的清晰, 神色温和而柔软, 日复一日,耐着性子为她敷眼睛。
阿兄是父皇的跟屁虫,元琬则与他不同,她只想要永远待在娘亲身边。
伴随长大,元琬心中隐约揣着个念头, 娘亲瞧上去,根本就不爱亲近父皇,甚至如她一般,有些许畏惧父皇,或许父皇从前也将娘亲捏疼过。
她悄悄打定主意,倘若哪日父皇再欺负娘亲,自己一定会挡在娘亲身前。
因此, 当她那日一觉醒来,眼前连绵不散的白雾终于消散了,元琬又惊又喜,连乳娘也不曾说, 便提着裙子跑去找娘亲。
娘亲欢喜地抱着她, 眸中亮光闪闪, 可随后想了一想, 又叮嘱她, 此事先莫要对旁人讲。
再过了几日,娘亲教她去央求父皇,说自己想去钱塘湖游玩。
元琬满心疑惑, 歪着脑袋问:“阿娘想去,怎的不自己同父皇说?”
令莺苦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发顶:“若是阿琬想去钱塘湖,阿娘便能陪着你一道。可若阿娘自己开口,便只能是陪着你父皇前去了。”
元琬似懂非懂,却半点没犹豫,一口应下了,扭身就去找父皇。
初秋的时节,水色苍碧,湖岸芦花则白得像雪,远山间遥遥缀着几点枫红,随风柔柔地招摇。
一行人到了湖边,令莺牵着元琬,远眺浩渺的湖水,似是忽然起了兴致,吩咐侍卫去寻一艘船来。
不多时,侍卫便雇到中等大小的青篷船,可船夫划到岸边,见到这样多的人立刻连连摆手。
船只容纳不下随行的众人,多半人只得留在岸畔等候。
车驾来时本就行得缓,此刻日头已偏西了,可令莺难得出来散心,语气虽温和,却坚持要船夫绕湖面完整走一大圈,迟些靠岸也无妨。
钱塘湖水清可见底,人立在船头,如在画中游,四望皆是茫茫的烟波。
她们待在船尾,元琬也从来都不知,自己阿娘竟有话这样多的时候。
阿娘眼眸亮得惊人,沿路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絮絮同她讲些江南风物,自己儿时如何摸爬打滚,全是些丢人的趣事,她说到一半自己便笑起来。
阿琬年纪尚小,不大听不明白,转头便忘,只知懵懂地点头。
说完一段后,令莺忽地蹲下身,用额头抵住元琬的小脸,轻轻地蹭了又蹭。
阿琬被痒痒得直笑,随后便瞧见,娘亲眼圈泛着淡淡的红,好似快哭了一般。
“阿娘怎么了?”
她问完,却被娘亲更紧地抱住,还在自己额上亲了一下。
待到青蓬船沿湖悠悠行过大半圈,日头已然沉入西山后,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落在略显昏暗的湖面上。
令莺仰头望着天色,很快叫来守着她们的侍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又慌又急:“这下糟了,你快去和船夫说一声,时辰不早了,他若不划快一些,等天黑才回去,陛下必定要大发雷霆。”
这侍卫本还左右为难,只因船尾唯有他一人,倘若出了事又要如何是好。
可一听她搬出陛下,他顿时也慌了,犹豫着道:“那属下去去就回。”
侍卫转身一走,令莺飞快地将衣袖卷起,再低下头,嘴唇贴在元琬耳边,声音又急又轻:“阿琬,等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动。日后若旁人问起,你便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知道吗?”
她顿了顿,胸口急促地起伏,嗓音里有一丝哽咽,却又必须让自己显得严厉:“答应阿娘。”
元琬心里咚地一跳,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听话地点头。
而后青蓬船行至一座小石桥前,桥洞低矮,比船只高不了太多。
就在船身穿过桥洞的那一刻,令莺忽然松开元琬,身子一翻,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水中。
水面漾开几圈波纹,又逐渐淡下去,只剩一池黑幽幽的湖水。
元琬呆住了。
她张开嘴,使劲趴到船舷边,方才还抱着她的娘亲,就这么不见了,而她看不清水底下,更不知阿娘去了哪儿。
元琬忍住眼泪,霎时间什么都忘了,只伸出小手拼命要去捞,却根本够不着,最后身子一晃,直直往水里栽了进去。
寒凉的湖水灌入她的鼻子和嘴巴,元琬不会凫水,手脚乱扑腾,越挣扎着往下沉。
就在她终于憋不住要大哭大叫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艰难地将她往上举。
元琬呛了水,泪眼朦胧地低头一看。
阿娘正仰起脸,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此刻气急败坏地望着她,眼眶红得犹如一对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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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心中万分痛楚不舍,可令莺无比清醒地明白,她没有能力带着女儿一同脱身。
此番出逃,前路茫茫未卜,就算侥幸真能跑掉,日后同样要居无定所,勉强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这是令莺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可她并无资格将这份艰难强加给元琬,剥离她公主的身份,即便她是元琬的母亲。
元琬还过于年幼,像是花苑温室中娇嫩的花,什么也不懂得。
更何况,她带走的也是元霁的女儿,他更不可能放过她。
跃入湖水的刹那,寒意瞬时间裹住全身,令莺满目皆是晃荡的水光,让眼前景象显得模糊一片,心底却歇斯底里地在大叫。
放过彼此吧,放过她吧,别再死攥着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东西不放,他究竟想留住什么,恐怕连元霁自己都再说不清。
他大可去宠爱旁人,只当世上再无崔令莺,永生永世地忘记她,人间不必相见,黄泉更不必相见。
然而身后传来扑通落水之声,令莺无法确定是谁,身子却不受控制,仍然回过头去。
她眯起眼费力地看,而后流着泪,回去在水中一把捞起元琬。
女儿不通水性,令莺只得护住元琬,奋力托她到桥洞下方,让她伸手紧紧攀住洞壁的石块。
令莺也藏入桥洞下这片幽暗的背光处,她心跳得像是重鼓,频频往船只方向看去,手脚都在莫名发烫,烫得她呼吸急促,双眼圆睁,分毫不觉得冷。
侍卫回来不见了人,立刻就会调转船只搜寻。如今抱着元琬,她没法游得快,只怕还会和青蓬船撞个正着。
她们躲了一阵子,令莺尚且撑得住,可元琬的身子浸在冷水里,越来越冰凉,四下却始终寂静无声。
令莺慌乱地不断小声唤她,而后终究不敢再等,颤声让元婉伏在自己后背,叮嘱她切莫乱动。
“阿娘……”元琬小脸冻得煞白,浑身发抖,却还是乖巧地趴上去,两只小手紧紧环住阿娘的脖颈。
确定孩子抓紧了,令莺才咬住牙关,试图奋力往岸边游。
不幸中的万幸,孩子的重量被水托起大半,并算不上太沉。
可令莺许久不曾凫水,哪怕幼时曾学得再熟练,此刻仍觉吃力万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花溅进鼻腔里,耳边灌满了冷涩的水,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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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传完话再回去,船尾如何还有半个人影。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即让船夫倒回桥旁。
可夜色渐浓,黑压压的湖水无边无际,身在其中连辨认方位也难,更何况要找两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满船的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惧地怎么都想不通,就算真是落水了,也总该有呼救声,又怎会连水花亦不曾溅起。
出了这样大的惊天祸事,一众侍从束手无策,只得立刻遣一人快马折返,向陛下禀报实情。
余下人则征用了船只,面色灰败地继续在湖面搜寻。
实际上,人人都觉得此事荒谬至极,更清楚湖水幽深,人还存活的希望微乎其微,却没人敢说半个字。
侍卫策马奔回驿馆,可官道行至半途,竟迎面撞见了帝王车驾。他满心惶恐,慌忙下马上前跪地。
元霁白日政务缠身,当地数名官员为了水患一事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他头都疼了,直到不久前才处理妥当。
得知令莺仍没有回来,元霁先是遣人前去打探消息,可坐了不久,他又换上一身常服,亲自往钱塘湖的方向去。
此刻坐在车驾中,他清侍卫说的话,一时面色铁青,眼前也这阵阵发黑,身躯竟有一瞬的僵硬。
侍卫抬眼撞见天子可怖的神情,只觉浑身毛骨悚然,俯身哀呼道:“请陛下节哀!”
可元霁与其说是震怒,倒不如说是像受了致命一击的巨兽,刹那间眼尾泛红。
他无法再安坐车舆,快步下来后接过马鞭,袖中指节用力到紧攥成青白色:“即刻封湖封城,务必要找到人。”
什么节哀什么溺死,那些话刺入耳中,元霁却置若罔闻,只翻身上马,眼白中爬满了红血丝。
旁人皆以为湖深水寒,人定然没了生机,可只有他一清二楚,令莺水性极好,又怎会溺亡在湖水里!
她绝无可能会死。
绝无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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