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王稚容隐约猜想, 令莺怀胎之后,元霁连面都不许她们二人见,固然有胎象不稳的缘故, 更多却还是在防备自己身后的王氏, 仿佛有人要谋害她一般。
便是再温吞不争,王稚容心中也憋闷着一口气。她想不到令莺怎就被抓了回来,到了夜里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忧完族中境况, 又愣愣想着自己如今的处境。
皇后之位早已是摆设,令莺再有了皇子……她在这宫中愈发成了局外人。
连夜小雨霏霏,此后几日却又放了晴,初秋的日头照得人骨头发酥。
从明光殿出来,王稚容额头微微出了汗,宫女紧随在后,抱着筹备好的贺礼。
一大早, 宫人递来元霁的旨意,允准她午后去显阳殿探视。王稚容虽迷惑不解,可她也早想来看令莺了,便很快让人收拾东西。
几人正走在宫道上, 宫女小声说:“娘娘, 李才人得了双胎, 小皇子会不会送来咱们宫中养?”
王稚容脚步一顿, 立刻说道:“事关陛下子嗣, 这种话万不能再说。”
她名义上虽是嫡母,可本朝除去生母早逝,又或是后妃失宠遭了厌弃, 又何来将孩子送人的道理。明光殿上下更不能表露此意,否则便是占储君以自固,无端惹人忌惮。
宫女难得听她如此严肃,连忙不作声了。
到了长馥殿,王稚容才听宫女说,令莺这次生产气血大亏,性情也变得喜怒无常,犹如惊弓之鸟。元霁始终不能放心,甚至没有将她移回长馥殿。满宫人日夜值守,相较前几日,令莺已经好转了一些。
显阳殿庄严肃穆,唯独令莺住得那一角,四处都是女子孩童所用的小物,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得颇为厚实,正蜷在小榻上翻着什么,一瞧见稚容进来,立刻要起身迎上去,声音透着欢喜:“娘娘总算过来了。”
令莺晓得必定是元霁不许她来,毕竟就连阿兄,他也只让自己见了两回。
王稚容端详着她,没看出不对劲。她面色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眉眼间也多了一抹柔光。
宫女守在一边没有走,令莺拉着稚容坐下,指着书页给她看,似乎有些犹豫:“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容娘,公主单名一个琬字,你觉得好不好听?”
王稚容并未料到,令莺竟是想问她这个。
“琬,美玉也,这个字很适合公主。”她想了想,又问道,“皇子的名字取好了吗?”
令莺愣了一下:“陛下说,就叫元晏。”
王稚容垂下眼睫,嗓子眼忽然有些苦涩,最终还是朝她挤出一个笑:“莺姐姐,恭喜你了。”
晏然而天下定,这应当是个寄予重望的字。
令莺却浑然不知似的,一整颗心都扑在了孩子身上,分毫不觉她的异样,只让宫女唤了乳母来。
元晏元琬出生还只有数日,裹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身子软乎乎,更像是一双粉色的小兽。
王稚容惊奇地瞧着,令莺又把她手指放进元琬的掌心,小小的人儿眼睛还睁不开,手却立刻攥住了,力气还不小。
她惊呼一声,令莺忍不住笑起来,脸颊泛着两团红晕,整个人许久都没这么鲜活过。
元霁晚些时回来,听令莺说她喜欢琬字,微一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令莺如今初为人母,过去的许多事好似都没再揪着不放了。她仍不会主动亲近他,见着孩子便顾不上别的,即使服侍的宫人成群,令莺也半点无法宽心,事无巨细,时常紧张到面颊通红,手忙脚乱。
而元霁对于一双孩儿,除去在位多年总算得了长子的喜悦,他内心反而是有些疏离的。
相较于轻而易举,便能全身心去付出的令莺,他暂且还不懂得怎样做一个父亲,甚至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来接纳他们。
元霁花费了那样久,才允许令莺留在他的生命中,学会如何承认自己对她的情意,如今又要将心再分给这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无条件给予他们爱……
乳母偶尔将孩子递给元霁抱,当着令莺的面,他手臂僵硬地接过,以往用惯的那些本事竟一概派不上用场。
最终他蹙了蹙眉,仍将孩子还了回去:“抱下去吧。”
孩子离开,宫人熄灭烛火,寝殿才清静如初,元霁从身后怀抱住令莺。
令莺状似温顺任他抱着,身子却僵了一瞬,不敢动弹。
感到他的手撩开寝衣,微凉的指尖摩'挲了两下,元霁贴在她颈侧,低声问:“结痂了?”
宫中有女官教该怎么衔孚乚,然而孩子唇'舌没轻没重,不出两日,令莺便被吸得红'肿破皮。
她忍着什么也没说,直至当夜被元霁察觉,自此就让人开了方子回奶,再不准她亲喂。
令莺自然也怕痛,她又不是傻子,猜测约莫是自己不得其法,但乳母来做就显得轻松得多,便也没有胡乱坚持。
“已经不痛了,”她说完后,元霁把头埋进她的长发中,语气似有几分不悦,“孩子咬破了你都能忍,为何换作朕,便是万般不愿,何况朕并非不知轻重的稚子。”
再如何也比孩子轻。
他问得理直气壮,落入令莺耳中,却十分轻佻下流,像是那种污糟话本里的登徒子。
“你……你又不是我的孩子,”她脸红得快要滴血,气得推他,“陛下还要不要脸了。”
黑暗中,元霁将她肩膀掰向自己,二人四目相视,鼻息也近若咫尺。
他生了一双微挑的眼眸,本该带着几分缱绻的多情,许久之前看向她时,也总似含着未说出口的话。
可再到后来……元霁的眼珠幽沉得厉害,只剩一片晦暗的漆黑,情意在其中被消融。
令莺身子一颤,他又唤了她一声,眸中泛起一层水色,黑眼珠也变得湿润发亮。
“莺娘……”
她的手被带去某处,顿时紧闭上双眼。
没一会儿,他喉中溢出急'促的呼吸,肩膀快'慰地轻颤,脸再紧贴住她的发丝,如火星溅入了油锅,稍一用力便要亢奋地沸腾。
令莺浑身紧绷,视死如归地一声不吭。
她如今也算看明白了,无论自己是癸水、有孕、哺'孚乚,亦或还在月子里,元霁都不会走,更不可能去临幸旁的女子。
他或许是有什么隐疾,大多数时候,身子根本不行。
事毕,令莺手腕被元霁握住,蘸水擦拭干净了,才揽抱着她,重又躺下。
耳边是令莺逐渐变轻细的呼吸声,他手臂抱得更紧,缓缓合上眼。
赵良人并没有被赐死。
孩子当日即将出生,见血光难免会不吉。可她既敢口无遮拦,使得令莺早产,元霁命人卸去她的手腕,拖到了冷宫。
此后余生,她要日夜为元晏和元琬跪拜祈福。
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旁人能搅扰他们。孩子会日渐长大,令莺也会忘了她原有的族人,眼中只望得见他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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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子本就罕见,龙凤胎又恰好对应着乾坤相合,皆是百年难遇的吉兆。
满月礼一过,群臣纷纷上奏,称说依照祖制,如此祥瑞的双胎,需得等到冬去春来,专赴灵山一趟行祈福大典才是。
瞧见令莺身子好转,腰身又养出了几两肉,孩子也康健,元霁颔首应允,命太常寺去筹备。
对于究竟要去哪儿,令莺实则并没有什么实感。孩子出生以来,她似乎从内到外,都已变作了李才人。
站在宫殿内遥遥望出去,皇城飞檐斗拱,大得无边无际。可当她低垂下眼,又窄得像是只能容纳下两个孩子的小榻。
令莺眨了眨眼,便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时光不容她迟疑,流淌得快了许多。
元霁仍然不喜欢她见崔琢,即便令莺无数次问起,他也始终只会告诉她,阿兄一切无恙,她不必挂心。
令莺不想回灵山,她当年或许十分喜欢那里,可如今物是人非,联想到曾有过的一幕幕,只觉恍如隔世一般遥远。她肺腑深处仍有什么,在真切地生疼,约莫平日埋得极深,却从未真正消融过,而是被挤缩为黏腻的暗伤,莫名便让她的心脏被人攥住。
几乎是出于本能,令莺愈发将元琬抱得紧。
车舆沿着山道行驶,时有暖风过,卷着几缕春光洒落在她的襦裙上。
令莺看了一眼,道旁的桃杏如雪摇曳,她才恍然春色竟这般好了。
许久不曾离开皇宫,元霁始终留意着令莺的反应,可他从她脸上捕捉到的,唯有迷茫与无措,似乎根本不知晓他们为何要来这儿。
他显得颇为耐心,在抵达灵山之后,便命乳母将孩子带回住处安置,自己则牵着令莺,提步往山林中走。
令莺不敢直接甩开他,可仍有些不肯动,只低声说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想回去和孩子待在一起。”
四下林木幽深,一望无际,柔润的春风轻轻拂动,将缱绻花香送入鼻端,令莺却仿佛感觉不到,更没有半分提起裙角上蹿下跳的念头。
元霁也愕然了一下,皱眉看着她:“你日日都与孩子在一起,不觉得厌烦吗?这几日朕不会拘着你,若是想下山游逛一番也无妨。”
令莺明白他的意思,可说不出为何,她总觉着有哪儿不对。且她如今除了孩子,一旦静下来,心中便空荡荡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此刻低着头,她忽然想起兽苑里有许多飞鸟,宫人并不会将它们锁在笼子里,而是定期剪羽,这样即便撒手不管,鸟也始终飞不高。
乍看上去,那些美丽的鸟儿也是自由的。
那她呢?
令莺没有再作声,心中那股无奈反而更深,任由元霁拉着她往里走。
春深似海的时节,群山连绵如黛,草木疯长,浓墨般的绿意覆满这片天地,花树在日光下交错掩映。
太久没来,令莺起初想不起这是何处,也认不出那些山道。可走得久了,伴随着柔暖的山风,她遥遥望见了那两株山茶树。
某些旧事犹如一枚蚌壳,被不容抗拒地敲开,历久弥新地露了出来。
她脚步一阵发僵,像有一把钝刀,缓慢地一下下割着她,顿时想挣脱他的手,不肯再往前走。
元霁面色微沉,虽停下了步子,手掌力道却更重,将她揽入怀抱里,漆黑的眸紧盯着她:“莺娘,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还记得吗?”
令莺随之一愣,前两年的生辰本就是在动乱中度过,她的确忽略了此事。
“我不过生辰,”令莺下意识想到阿兄的话,摇头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都不在了便不必……”
令莺张着嘴,脸上血色突然褪去,往后缩了一下,慌忙将话吞了回去。
她刚才是在元霁面前说了父字吗?
元霁薄唇紧抿,沉沉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畏缩,缓缓说道:“你生辰,朕不会与你计较,只是以后莫要再提。”
令莺闭了闭眼,又随他走了一段,来到这条小径的尽头,才看到一方白石碑。
碑后的土堆被白石围起,上面覆着茸茸的草皮,后方空地还种有两株桂树。
“这是什么?”令莺惊疑不定,她瞧着像是死人的墓碑,可元霁为何带她看这个?
是她又做错事了吗?
元霁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安抚之意,眸中又隐隐带着几分期冀:“朕将你母亲的坟茔迁到了此处,日后你想要祭拜,不必千里迢迢回吴郡。”
他思忖许久,当真想不出令莺想要什么,惟有祭拜生母曾反复念叨过。
令莺怔在原地,像是没能听懂他的话。
过了片刻,她脸颊逐渐涨红,声音也因强压怨愤而发颤:“我阿娘不愿来洛阳……她生前只想留在吴郡,我也和陛下说过了。”
元霁面色平静,补了一句:“只是用遗物立的衣冠冢,真身仍在原处。”
令莺动了动嘴唇,那股刚涌上来的愤怒忽然就散了。
可即便如此,她心头也并无半分欢喜,说不上是何种滋味。
令莺僵立着不动,无措地盯着这座白石碑。直至眼前越来越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昨天请假了。还是老规矩,评论区发红包补偿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