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掌中春莺 第57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57章

  令莺双膝一软, 被迫跪了下去,膝盖撞上冰冷的木板,只能勉强伸手撑住上半身, 像一座被强行按弯的拱桥, 从未如此狼狈过。

  此刻由不得她半分,只因自己在他眼中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只能被迫向他跪下,屈辱地臣服叩首。

  暴雨狂乱地拍打破损的窗棂,哗哗声铺天盖地, 整座庄子都仿佛在狂风骤雨里不住地摇晃。

  纵使双膝跪地,令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泪水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不肯低头,半分认错的意思也没有。

  元霁心头怒火更盛,猛地伸手去拽她。

  可令莺本就身子虚弱,双手也再支撑不住,彻底伏倒在木板上。

  元霁俯下身, 情绪已然有几分失控,嗓音带着一丝癫狂的嘶哑,俯身看向她:“怎么不骂了?成哑巴了?”

  令莺侧头避开他,连离他近些都万般不情愿, 却还是不要命似的, 红着眼骂道:“狗皇帝……你也就这点本事!”

  他动作陡然僵住,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气急败坏。

  ……

  元霁想起, 多年前随帝师去围场, 他习得了如何打猎,领人去围剿一头落单的野狼。

  他驾马追逐在后,见那只野狼咬住兔子, 叼入嘴便绝不松口,只会拼了命地往回拖。猎物越是挣扎,齿关便收得越紧,浑身肌肉紧绷,亢奋地撕咬猎物,直至血肉模糊也不肯放开。

  此时此刻,见令莺全无半点反应,头颅沉沉垂落,如同了无生气的花枝,他眼眶竟也不自觉地泛了红。

  元霁咬牙切齿地想,到底是叛臣教出来的种,到底是崔道济的女儿。

  不过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天生不懂得顺从。纵使待她好,她也根本听不懂人话,竟还反咬他一口。

  待呼吸稍稍平复,元霁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他想要的似乎根本不是这些,这件事如今再也无法安抚他分毫。

  元霁闭了闭眼,视线扫过下方,正瞧见那具黑沉沉的棺木,顿时面露嫌恶。

  他推了她一把,冷声命令她立刻起身。

  可她却绵软无力,一动不动。

  令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力气耗尽,湿发贴在颊边,早已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

  元霁脸色铁青,极快地将她扶抱起来,好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然而麻灰色衣料刚一抖开,上面是难以忽略的斑斑痕迹。

  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元霁愕然了一下,他并不知是哪来的血。

  此处又不是有什么利器,怎会把人弄成这样?

  元霁皱紧眉头,手掌竟有些发抖。他胡乱将弄脏的衣袍团起一扔,再用自己的外袍把人严严实实裹好,打横抱了起来,随后朝外大喊一声。

  秦慎整夜守在门外,闻声立即现身,神色却极为古怪。他犹豫着不敢踏入,只在门外听命。

  如今马自然是骑不得了。秦慎领命,连忙去安排车驾。

  -

  时辰尚早,天色仍是昏蒙蒙的,车驾也驶得飞快。

  回到下榻的别苑,元霁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肩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

  他抱着令莺进了内室,本想叫人为她擦洗一番,话才说一半,侍者请来的医师便赶到了,在门外等候看诊。

  医师是男子,元霁想了想,抬手把帐幔打落,只让令莺露一小截手腕在外面。

  医师诊过脉,如实回禀:“娘子这是体虚劳损,忧思郁结。最要紧的是一时气急攻心,以致突发闷厥。”

  元霁沉默片刻,微一颔首,命人去备药。

  再坐回帘帐内,他缓缓皱起眉,望着被褥中缩成小小一团的人。

  即使是昏睡中,她依然侧身紧蜷起身子,双膝抵着小腹,秀致的眉毛蹙得尖尖的,时不时肩头一颤,仿佛连梦里也不得安宁。

  元霁并不想去深思,这样一个女人究竟会吃多少苦头,毕竟这一切,不都是她自找的吗?

  为了逃离他,她放着宫中的安稳日子不过,宁肯颠沛流离也没有半分后悔。

  元霁一次次目睹她的狼狈与倔强,却始终不愿直面她死都不会留下的事实。他宁可自欺欺人,骗自己她流亡在外,其实过得也并不算太差。

  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呼吸放轻,盯着令莺被厚被闷得泛红的脸。她并未被惊动,仍是安静地蜷着,呼吸轻浅,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在他印象里,她总是鲜活好动,不肯安分。这一年来对他更是没半分好脸色,要么畏惧发抖,要么眼里燃着野火般的怨愤,油盐不进,永远打不服。

  这有时几乎让他忘了,他们最初相识时,令莺在他面前那副笨拙娇憨、又懵懂顺从的模样。

  他也差点忘了,她才仅仅十七岁。

  而他比她大了八岁。

  “莺娘,”元霁低低唤了一声,伸手轻抚她披散的黑发,语气鲜少地透出几丝无奈,“从你逃出宫以来,朕一直担心,你会死在外面。那你呢?”

  “你有想过朕会不会死吗?”

  令莺眼睫轻轻一颤。

  “一刻也没有担心过吗?”

  令莺静静躺在榻上,没有回答。

  -

  元霁深居宫禁,极少离开洛阳,此次既来了河内郡,留在此处的几日里,若有闲暇,便会亲自检视地方卷宗。

  每日一早,朝中奏折也会由驿吏快马递过来,送给他过目。直至洛阳近日生出些异动,萧仰特地赶到,向他当面禀奏内情。

  崔琢抵达洛阳当日,就被送入了公主府中。事情传开后,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明面上是无人敢说什么,私下却互相警醒须得收敛行事,痛心者更不在少数。

  崔琢即便获罪,也曾是士族子弟,贬为面首的做法阴狠刻薄,也无异于是在敲打所有士族,一旦触怒帝王便会被折辱践踏。更何况,此举同样羞辱了公主,引得数位老臣接连上疏,话里话外直指元霁悖逆礼制,不顾尊卑。

  元霁知晓自己做得过火,可天子一言九鼎,他被这些非议搅得心烦,又不得不冷着脸与那群老臣周旋,否则更堵不住悠悠众口。

  晌午过后,他处理好政务,便又走回屋去看令莺如何了。

  这时节积雪早已化了,早春却乍暖还寒,加上河洛地界潮气也重,屋内仍点着熏炉没有撤,也好留些暖意。

  侍女们见皇帝来了,又被问起令莺服药的状况,个个都不敢抬头。她们先前为屋里的娘子擦洗身体,难以避免地,望见了令莺身上触目惊心的淤青。

  断落的长发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人气息奄奄,分明更像是遭人毒打了。

  动手的人也只能是……

  侍女们强忍畏惧回过话,元霁得知令莺服过药后,仍在榻上睡着,点了点头。

  他本欲回去召见臣子,走出几步,忽又想到今早衣袍上的血,便将人屏退,独自走进了屋子里。

  令莺睡得半梦半醒,脸朝着内侧,几乎快要挨着墙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身子忽然被人翻动,有一只微凉的手,隔着亵衣,轻轻按了按她。

  令莺瞬时又惊又怕,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弹坐起来,想也没想,抬手对着面前人的脸就是重重一耳光。

  她惊惧至极,手上力道也更重,一下扇得元霁偏过脸,且这一掌打到了唇角,很快渗出了血丝。

  元霁死死抠住床沿,手背青筋暴起,片刻后才缓缓转回来,咬住后槽牙,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她。

  令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才后知后觉,心底的恐惧陡然翻倍,缩在床角不住哆嗦。

  元霁漆黑的眸子暗沉无光,他只要动怒,那双眼珠便更会黑得骇人。

  令莺被他看得发毛,呼吸几乎窒住,无法不去回想昨夜噩梦般的记忆。

  她浑身发抖,根本不敢再在床上待,忽然疯了一般,猛地往下跳。

  春寒料峭,令莺此刻只穿着亵衣亵裤,连袜子也没穿就朝外跑。

  元霁见状顾不得与她计较那一巴掌,立刻起身把她扯住,忍怒道:“崔令莺,你是不是疯了!”

  被他攥住手腕的一刹那,体内气血轰然冲上头顶,可怖的记忆席卷而来,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令莺双眼通红,眼泪直冒,耳边嗡嗡着什么也听不清。

  她猛地埋下头,张嘴狠狠啃咬在他的手臂上,牙关扣紧,恨不得撕下一块肉来,死也不松口。

  齿间很快漫开一股浓烈腥甜的血气,令莺流泪紧闭上眼,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或许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扇倒在地。

  元霁疼得闷哼一声,他并未立即用更强的力道去压制她,而是直勾勾盯着她紧闭的双眼。

  直到他发觉,令莺并非是在撒气,她是当真想咬断他的骨头,也想要将他的肉扯下来。

  她毫不留情。

  元霁手臂血流如注,骤然抬起手,猛地卡住令莺的下颌两侧,迫使她松口。

  令莺身子发僵,牙关被迫松开,齿缝间也沾染了猩红的血。

  他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令莺没有说半句求饶的话,她此刻仍被他死死攥紧手腕,心底也认定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只蜷着身子缩成小小的团,像只受了重伤无路可逃的小兽。

  她拼命往后退,黑发凌乱地披散,面色惨白,眸中满是警戒与惧怕,又隐约有一丝要和他同归于尽的绝望。

  元霁想骂她不知好歹,也想骂她流着乱臣贼子的血,其罪当诛。

  然而手臂撕裂着一阵阵剧痛,他下意识捂住伤口,忽然又觉得说什么都像个笑话。

  他的确拿令莺毫无办法。

  即便再把崔家人拖来洛阳,逐一砍头,也只会让她发疯。

  令莺双眼赤红,瞪着他道:“你干脆杀了我。反正我死也不会再任你欺辱。同样是男子犯罪,大不了砍头一了百了,死得痛快。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就因为你嘴上说喜欢我,就因为我从前救过你,我就活该被你这样欺负?”

  “你总说从前。那你从前送我簪子,说此生只喜欢我一个,说要对我说好,说要娶我……你就是这样对我好的吗?”

  令莺竭力没有掉眼泪,甚至说到最后,她的语气竟冷静了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今日就算是死,心底这口闷了许久的恶气,总算也出了半分。

  自己绝不会认可元霁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也不会。

  话音落下许久,熏炉透出的几缕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神色翻覆难定。

  元霁忽然松开她,再未看她一眼,离开时手捂着臂上的伤,似乎还由于疼痛而踉跄了一下,最终摔门而去。

  令莺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而后尝到满口的血腥,身不由己地一阵反胃,蹲下身干呕了两声。

  她没能吐出什么,只眨了眨眼,鼻尖莫名地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落。

  -

  令莺身上的伤始终没能完全消退。

  再次落到元霁手里,她精神不济,难免低落郁郁,接连几日,半句话都不和人说,只在屋子里蜷缩着躺着。

  令莺甚至想过,自己这般活着,还有任何意义吗?

  然而又过了两日,天色放晴了,暖阳淌入窗棂,春意似乎一日浓过一日,她躲在房中,竟也能嗅到缕缕的花香。

  令莺盯着窗外,她仍想扒着窗沿,去瞧一瞧墙下的春花,让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的发丝上。

  那些想法终究也只是一瞬,很快便雾气似的消散了。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算不算懦弱,但她的确惧怕被折辱,却也更怕死。

  令莺大抵永远也做不出伤害自我的事。

  这段时日,元霁始终并未来,她甚至不曾再听闻他的消息,好似是她独自被关在了这座别苑。

  直至一日,令莺忽然被人带上了车驾,随行的只有一名侍女,哑巴一般不常吭声。

  令莺也不会再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四处问。何况从车驾行进的方向来看,她们分明是要回洛阳。

  想到那座幽冷的皇城,令莺只麻木地僵坐着。

  然而数日过后,车驾并未驶入洛阳,而是碾过洛河岸边颠簸的冻土,缓缓停滞在一处河滩高地上。

  随行的侍女请她下车,令莺不解其意,只得跟下去。

  脚尖踩到泥土的那一瞬,城郊初春的风迎面拂来,仍裹着几分凉意。

  令莺抬起头,双眼被风刮得微微眯着。

  对岸是一片灰褐的秃山,崖壁像被巨斧劈开,裸露出森然的山石。

  山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竹架,如同许多巨大的鸟巢。绝壁上挂有好些黑点,似乎像是人,锤凿声起此彼伏地传来。

  令莺满心疑惑,惴惴不安地问:“为什么要带我来此处?”

  婢女面无表情地回话:“此处是云承石窟,是陛下下旨,专为太后娘娘修建的祈福佛窟。

  “娘子往后,便要在此处劳作。”

  作者有话说:

  龙门石窟爆破计划,代号莺,已启动

本文共109页,当前第58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58/109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掌中春莺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