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时光匆匆而逝, 待洛阳城中冰消雪释,冬日总算是过去了。
温室殿那株被斩断的山茶早已殒命,如今枝干枯败, 了无生气的枝条犹如断落的发丝, 软绵绵摊开,朽烂了一地。
宫城中像是凝结着一层望不见的阴云,挥之不散。再无人敢提及前阵子陛下险些被活埋的事,宫人出入间放轻手脚,以免受天子余怒波及。
元霁本也没几个亲近的人, 现下连胞妹亦不愿多见,掖廷中那几名女子更是看都不曾看一眼。
萧仰偶尔会被召入书房议事,他起先还忧心,元霁受了这样的刺激,日后只怕会一蹶不振,性情愈发阴郁。
毕竟此事着实丢人,堂堂一国之君, 几乎是赤裸着被宫人发现……
更何况,他十分了解,陛下素来喜洁,此次被闷在棺椁里睡了几夜不说, 口中还被塞了玉蝉, 恐怕任凭是谁醒来都要发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元霁除去清减了不少, 始终胃口不佳以外, 对待政务反而比往日更为勤勉。甚至某些从前放权给相应朝臣的事,也重又开始亲自处理,好似根本不觉疲累, 平静到有些瘆人,也再未有过诸如夜半跑去砍树的举动。
令莺逃得不见踪影,当初混出宫之事虽没找到切实证据,可元妙仪私下与崔琢有过书信往来,却被元霁查得一清二楚。他也几乎能推测出,的确是自己的皇姐在多管闲事。
“她哪来的胆子?”元霁的手搭在桌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逐渐越敲越急,昭示着他已彻底失了耐心,“是朕下旨命她还朝,她凭什么敢忤逆朕,凭什么敢插手朕的后宫。”
即使自己当真驾崩了,崔令莺已受过他的临幸,她要么殉葬,要么便只能削发为尼,终生为他守节,绝无其他可能。
否则放她出了宫,岂非迟早是要再嫁,同别的男人苟且欢好,到头来再生下一窝蠢笨丑陋的小畜生。
这念头窜进脑海的一刹那,元霁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停,怒火翻涌着无处发泄。
“陛下息怒,”萧仰硬着头皮拱手:“臣听闻公主与崔伯瑜曾是旧识,书信往来兴许是别有缘由,陛下不如传公主来此,当面问明原委。”
“这二人确是旧识,朕的皇姐也只怕始终余情未了。”元霁终于停了手。
话音落后,又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时至今日,元氏与崔家可称之为死仇,绝无法再转圜。可凭何,他与崔令莺几乎闹得不死不休,难得善终,亲姐姐反而能与崔琢暗通书信、旧情绵绵?
同样是一个姓元,一个姓崔,他们已成怨侣,另两人倒像是惹人叹惋的苦命鸳鸯,简直碍眼至极。
元霁又笑了两声,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愤懑与嫉妒,野火一般焚烧着他的心。
萧仰正被笑得心头发怵,便望见元霁阴沉着脸说道:“不必传她了,朕会命人把崔琢带回洛阳。”
“什么?”萧仰怔愣了一下。
元霁已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双眸子点漆似的,黑浓不见底。
他缓缓笑了笑,不怀好意地说道:“他们旧情难忘,朕又有何缘由不成全?让崔琢削籍为奴,送去公主府,赐给皇姐做面首吧。”
“想必服侍起来,也应当比旁人更贴心。”
萧仰仍处于惊愕之中,元霁说完,面色却已逐渐重归平静,又若无其事地开始问询起军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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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日推移,元霁始终没有放弃搜寻崔令莺,也从未尝试召幸旁的女子。
乱葬岗里翻不出与令莺完全吻合的尸身,所有的线索只能指向邺城渡口,吴郡与博陵也自然而然,成了她最为可能会去的城郡。
然而崔氏祖宅本就有耳目盯着,并未有人去寻过崔琢。江南一带则颇为富庶,街巷纵横人烟稠密,毫无根据地寻人,无异于是在大海捞针。
直至有一日,秦慎手下最得力的兵卫,于河内郡的一处渡口探听到些许消息,快马送回,这才让元霁确信,崔令莺约莫是想去博陵的,却不知为何,至今仍没有找去崔家。
据河内郡张氏的人说,画卷上的女子十分狼狈,不愿拿出鱼符,更不肯受救济,随后跟着一对夫妇离开,还自称是本地人,
如此一来,她的行踪便愈发清晰了。
至少是平安抵达了岸上,并未随着那艘破船沉没在江里。
元霁捏着这张信纸,目光钉在“自称本地人”五个字上,一动不动。
许久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却很快又展开,指腹一遍遍碾过那几行字,手指力道之大,更像是掐住了崔令莺的命门。
她没死。
元霁太阳穴突突直跳,纸上的字句在他脑中炸开,胸腔里也像有什么在撞,如同嗜血的饿鹰,正紧锁住猎物的踪迹。
他瞳仁黑亮得骇人,手在微微地抖。
不久前的怒火被压入五脏六腑最深处,却从未磨去半分,只是蛰伏进骨头缝里,此刻如骤然惊醒的毒蛇,即将窜噬而出。
除去帝王应当履行的祭祀与秋狝,元霁往日从不曾轻易离宫。
然而如今不一样了。
先前被接到洛阳的宗室仍被他当猪狗养着,王氏更被打压得不敢抬头,朝中又有萧氏与自己亲手扶持的新臣,朝局尽在他的掌控中。
元霁将政务分派好,便挑选人手随他出宫。
恰在此时,萧氏父子入宫来觐见,不由关切道:“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元霁眼瞳发亮,唇角却扯出一抹古怪的笑,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去杀人。”
前阵子的事闹得这般大,无论如何也瞒不住,萧氏家主对于元霁与崔氏女的纠葛,隐约有所耳闻。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幼看大的君王,神色间满是无奈,终是按捺不住,低声劝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切莫深陷于儿女私情之中。那女子既犯下大错,派人擒拿问罪便是。洛阳城中佳人无数,陛下便是不喜欢皇后,也该多留心旁人,何必执念这一个不放。”
元霁睨着他,听到后半句却逐渐面露嫌恶,原本那抹笑消失无踪,“朕不是在执念她,她不过是条怎么养都养不熟的狗,可朕既然喂过她,她就休想背叛后再逃走,就算死,也要死在朕的手下。”
萧氏家主欲言又止,萧仰也只是沉默着不再言语。
在元霁看来,自己这般做法天经地义,再合情理不过,他究竟做错什么了?
反倒是这些臣子,只会说些空话规劝谏言,没有一个人体谅他,懂得他行事的缘由。
元霁再未多说,当天夜里,便领着人策马往河内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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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王四娘的意思,她当日在地窖中卜出的结果,皆是仙家告诉她的。
令莺心中对此半信半疑。可王四娘神色严肃无比,她再如何也知晓不能胡乱质疑,只是夜里躺下后,辗转反侧,怎的也睡不着了。
倘若元霁并未死,而自己逃得无影无踪,他就算是个傻子,也必然会觉察到不对,绝无可能就此罢休。
在此前,令莺心中总萦绕着几丝说不清的怅惘,然而此时此刻,她浑身汗毛又不自觉竖起,好似嗅到天敌气味的小兽,脊背紧绷,再没有半分闲愁。
在事情并未弄明白之前,她绝不能傻乎乎跑去博陵。否则只会自投罗网,再一次为族人召来灾祸。
照料王四娘夫妇的这些日子,令莺从四娘口中得知,她是供奉狐仙的狐巫。
北方淫祀盛行,乡间百姓敬畏这些精怪,平日若遇上棘手的难处,便会寻到王四娘这儿,叩求问卜。
登门求助的乡民所求杂七杂八,有妇人久婚不孕的,亦有家中牛羊莫名走失,又或是在镇上与人发生口角了,想要消灾,便会带来米粮粗布以做答谢。
令莺手脚麻利,干活十分利索,虽是从洛阳跑出来的,对于村民所信奉的狐仙也没有半分嗤笑不屑。四娘人在病中,也逐渐放心她为自己打下手。
过了几日,又有一位从镇上赶集回来的村民来拜狐仙。
令莺送他出去的时候,绞尽脑汁绕着弯儿,向对方打听洛阳可有换皇帝。
这乡民性子粗直,只当是村子偏僻消息慢,闲聊家常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便随口回道:“赶路的客商都说,皇帝当初只是染重病昏沉过去,哪里是没了性命,如今身子早已养好,照旧坐镇朝堂。”
令莺手脚一阵发凉,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乡民并未留意她,只有些烦躁地埋怨道:“就是镇上多了不少官兵,刚才回来,到处都是生面孔,整日四处盘查往来行人,害得过路客商不敢落脚,我连日来赚不上几个铜钱,实在烦人。”
令莺心慌意乱地应付了几句,待乡民走了,赶紧低着头快步往回跑。
四娘这几日风寒渐愈,还去村里为她打听了雇车的事。四娘说,毕竟令莺是个小姑娘,独身一人在外,要寻一位稳妥些的车夫才好。
令莺先前还抱着些侥幸的念头,如今听了乡民这番话,说什么也决计不能坐车走了。
才匆忙跑到四娘屋子口,令莺正要推门,一转身便望见村口的方向迎面走来几个人,衣着制式绝非是村民,连面色也肃然地紧绷着。
令莺猛地心头一紧,脑子飞快一转就晓得大事不妙。
再往外面跑已然赶不及,她来不及多想,伸手猛地推开屋门,闪身一钻就躲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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