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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53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53章

  二人不敢磨蹭, 令莺随四娘走出去,下意识攥住了身上棉袄的衣角,有些不敢与掌事对视。

  她强忍紧张, 说道:“我的鱼符刚才落水时丢了, 怕是找不回来了。”

  “丢了?”管事女子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年头乱得很,没有鱼符,哪家敢随意救济,谁晓得你是不是逃奴犯了事!”

  王四娘嘴唇冻得发乌, 见状向这女子赔笑道:“娘子莫怪……我这妹子年纪小,的确吓到了,鱼符被冲走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本就住附近,这就回老家去。”

  管事女子目光扫过她们,摆手便赶人:“既是本地的,无事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她此刻忙得焦头烂额, 显然也不愿多生事端。

  令莺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背脊一松,反而哆嗦得愈发厉害了。

  她们道过谢,又去另一处寻四娘的丈夫。

  三人面面相觑, 皆是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事已至此, 令莺船也没得坐了, 只能说是时运不济。

  她身上裹着破烂的旧衣, 发丝湿哒哒披散着,何止是耳朵,连鼻尖都冻得发红, 面颊上乱抹的泥灰也被江水冲了个干净。

  天色渐晚,见令莺仍在四处张望,王四娘犹豫片刻,拉了她一把:“莹娘……你要不跟我先回去?这儿离博陵也不太远了,到时候你雇辆牛车再回家就是的。”

  令莺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即拉住王四娘的手:“四娘,多谢你!”

  四娘的丈夫在旁,动了动唇像是欲言又止,便被她瞪了一眼,随即又闭嘴。

  三人沿着河岸向村落走,王四娘唉声叹气的:“好端端的,偏撞上这档子糟心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令莺缩着脑袋,大半张脸都埋入了袄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懊恼的同时却又止不住庆幸:“还好就翻在岸边,要是远些根本游不上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王四娘拍了拍衣襟上的水,小声同令莺埋怨:“方才落水还是你拉的我呢,男人半点都指望不上。”

  她丈夫搓着湿袖口,既不敢大声顶嘴,又憋着一口气犟了句:“我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你别揪着这事一直念叨啊。”

  令莺望着夫妇俩拌嘴,忽然不吭声了。

  她好似此刻才重返人间,也许久没见过这般烟火气的相处。

  男人惧着妻子,却又忍不住犟上两句,寻常夫妻过日子……应当就是这样。

  沿路上,王四娘告诉令莺,张氏是河内郡这边最大的士族,名下田产铺子遍布几县。年年开春冰消雪化,总有商船撞上浮冰出事,张氏便在渡口设下驿亭,不时施救收拢人口,积累名声。

  虽说这么做了,可当真需要士族救济的多是贫民难民,那些掌事是仆役不假,却同样瞧不上庶民,故而态度才十分不耐烦。

  洛阳城内世家林立,张氏混在那些名门里,令莺根本没什么印象,只本能地不愿多接近。

  三人约莫走了二里地,到了入夜时分,才望见村口零星的灯火,透出几分暖融融的光晕。

  四娘的屋舍在村落最南侧,虽算不上富庶,家中却收拾得齐整利落。

  几人瑟瑟发抖地回去,她丈夫为令莺在外屋搭了一张床,平日舍不得用的炭火也摸了出来。不多时水烧热了,令莺便半蹲着,用布巾就着水擦澡。

  等换上干净的衣裳,她身子才逐渐暖和。

  令莺又用木盆打了水,低下头时,水盆里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

  发辫乱蓬蓬缠成几团死结,脸颊冻得泛着浅浅一层红,一双圆眼睛蔫蔫的,竟也显得黯淡。

  令莺眨了眨眼,又仔细擦过脸,骨头缝里都说不出的疲惫,很快把头发散掉,爬去那张小床上窝着。

  连日奔波受冻,令莺什么也没有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很快睡得迷迷糊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听见有人在连名带姓唤自己。

  “崔令莺!”

  睡梦中乍一听元霁的嗓音,语调咬牙切齿,阴冷如同能滴下水来,好似下一刻又会将她拖回榻上去。

  令莺脑子像被敲了一下,猛地一震,耳边嗡嗡直响,好似神魂都跟着发颤,让她立刻惊坐起,掀开被子就要逃。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临时拼凑的木板床“吱呀”直晃。

  王四娘原也没睡实,被这动静惊醒,声音还带着惺忪的慌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令莺赤足直愣愣站着,此刻瞧见屋子的陈设,她才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有些羞愧自己扰了旁人安睡,只好老实说是做了噩梦。

  再摸黑爬回床上,令莺却无法入睡了。

  她大睁着眼睛,面前分明是黑乎乎的墙面,可又莫名浮出元霁那张冷玉般的面容。

  双目紧闭,额发微湿,眼睫深浓。

  令莺紧紧皱起眉,她并不确信,他是否真死了。

  那些士族似乎发了丧,然而一离开洛阳,“皇帝”便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

  即使客船上有客船曾小声议论过一番,话头最终仍会引向旁的事。百姓更多在乎的,是今年租子会如何,徭役能停吗?

  令莺甚至听到有人说,新帝登基大约是要减免赋税的。那人正神采飞扬,另一个人又抱怨道:“听说皇帝根本没留种,还谈啥赋税,只要别打仗就烧高香了……”

  想到此处,她闭了闭眼,翻身不再盯着那堵墙。也正是这一刻,令莺才久违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元霁死了有何不好,她如今离博陵这样近,阿兄与团团就在不远处等她。

  令莺不必再整日下跪,动不动被发疯的皇帝拖去磕头,时常夜里折腾到三更还不许她睡去。

  如此想着,令莺眼圈却忽地一阵发热,喉间也似堵了些什么,憋闷得她像是至今仍沉在江水里,身子从里到外的僵冷。

  这样久以来,她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最初期盼的是什么。

  她只是不想再被人送来送去。她想要一个家……想要朝夕相伴爱护她的亲人。

  令莺绝不会后悔,自己是拼了性命,才终于从深宫高墙内逃走,才终于离那些疯子很远,不是吗?

  她抬起手,指腹却触到了脸上冰凉的泪痕。

  令莺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立刻抹掉,而后倔强地睁大眼睛。

  -

  在四娘家中睡足一夜,次日一早,令莺精气神缓过来不少。

  她原本急着去博陵,然而这回落入江中,四娘和她丈夫没能躲过风寒,夫妇二人竟双双病倒了,反倒是令莺康健如初。

  这一路蒙受四娘照拂,令莺断然做不出一走了之的事,想也没想,暂且留下照料他们。

  四娘是吴郡人士,只是数年前,她随改嫁的娘亲来到河内郡,自此才定居在这村子里。

  令莺并不知晓他们夫妇平日如何谋生,然而很快,四娘即便在病中,也捡出两枚鸡蛋染红了,揣在怀里要带去地窖。

  令莺目光中满是好奇,忍不住凑上前:“这下面是什么呀?”

  王四娘嗓子病哑了,只勉强对她招手,“莹娘,你也下来帮帮我。”

  令莺点点头,跟着她踏下一段几近垂直的木梯。

  地窖并不大,脚尖一踩上夯实的泥地,潮湿的凉意便扑面而来,鼻尖也萦绕着一股浅淡的土腥味。

  昏黄的油灯挂壁,映出一张被供奉起的旧绢帛。

  帛上以墨笔勾勒出一只白狐,长尾蓬松如云,双眼则用朱砂细细勾绘,含着几分艳丽,正在摇曳的光晕中,神色温柔地望着来人。

  王四娘跪在画前,把鸡蛋奉在碟子里,才让令莺帮她,用布巾擦拭绢帛与供台。

  令莺老实照做了,心中的好奇远多过于怪异。

  她在吴郡长大,听闻江南足有四百八十寺,洛阳则是佛道并举,却从没有见过拜狐仙这样的民间淫祀。

  见令莺并不害怕,在洒扫完后,还礼貌性地合掌拜了两拜,王四娘咳了几声,忍不住问道:“莹娘,你胆子很大。你实话同我说,你是不是洛阳哪个大户人家的逃妾,要躲人才往北边跑的?”

  令莺身子一僵,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巾布,心头一阵不安。她不想扯谎,垂下了脑袋,可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瞧你这副样子,从前也不像吃过苦头的,是你郎君待你不好?”王四娘语气关切,话却显得意味深长了,:“他打你?”

  在客船初遇令莺,二人交谈间离得近,王四娘目光无意扫过她颈侧,几道红痕赫然印在皮肉上,瞧着像是留存了好几日,仍未全然消退。

  令莺绞着手里的布,摇了摇头:“倒没有打我,”她顿了顿,忽然又咬起牙,愤愤说道,“不能说全然不打我,有时候……有时候,他也会打我……”

  纵使令莺打小性子直爽,极少扭捏,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还是难以开口。

  若要说是王润那种打法,的确不曾有过。

  然而在床帐中,元霁很是喜欢拍打她的……

  如此反复好些回,力道并不轻,令莺总觉得自己像匹母马……事毕后,臀.瓣间布满交错的指印,一道道痕迹深浅错落,泛着暧.昧的红。

  见令莺面色古怪地涨红,神色羞愤又恼火,王四娘已为人妇,隐约有了几分猜想,却没有点破。

  “莹娘,你日后当真有地方可以去吗?”

  王四娘并非十六七的小姑娘,在她眼中,婚嫁绝非儿戏,女儿家倘若只是一时冲动,便跑到外面漂泊受磋磨,连活下去都难,还何谈别的。

  “若是你丈夫待你……不好,我可以帮你向仙家诚心敬奉,调和你二人的姻缘纠葛,早早怀上身孕,一举得男。往后再相守,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令莺听得愣了一下,而后睁大眼,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连忙说道:“他并非是对我不好,他对谁都不好,即使真是神仙,也不能叫一个人彻底转了性子吧?何况我和他之间,也不光是好不好……”

  王四娘一时被她的话哽住,忽又别开脸,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令莺垂着眼,手指仍无措地绞着,极少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视线落在绢帛下面,那张低矮的供桌上,正搁着一只陶碗,碗底沉有三枚铜钱,约莫是用来问卜的。

  前两日沿路走来,这座村落偏远而安静,她这两日也不曾外出,更无从知晓洛阳如今是何种境况了。

  可没来由的,令莺的心始终无法平定,右眼皮突突跳动,一股惴惴的预感总缠在心头,散不开。

  其实她不大相信这些门道。年幼时,阿娘曾带她去找人卜算前程,那些记忆也早已模糊,一个字也记不得。

  现下没了别的主意,令莺犹豫片刻,还是迟疑着开口:“四娘,你会卜卦吗?我能不能问,我丈……丈……”

  剩余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令莺舌头险些打了结。

  她只觉浑身膈应,身子扭了扭,终究还是放弃了,只紧握住拳头,低声说:“我想要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四娘面露惊愕,好不容易止住咳,叹了一口气,取过铜钱为令莺卜卦。

  三枚铜钱“叮”地滚落在地面。

  王四娘盯着铜钱,眉头逐渐蹙紧:“卦现复生之兆。你丈夫命数未尽,只是暂离人世,现今……应当已经复生了。”

  令莺将她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猛地一沉,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她手脚发凉,赶紧压住慌乱,急忙凑上前问:“那他如今在哪里?”

  王四娘又细细看过铜钱的方位,慢慢抬起脸,盯着令莺,面露难色。

  “你丈夫……像是一路朝北追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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