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阿娘, 这次回洛阳,我们往后不会再回来了吗?”
元琬环顾这座栖身数月的小屋子,脸上浮起一丝不舍。
事已至此, 令莺不愿在女儿面前愁眉苦脸, 无非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收拾物件的手没停,刻意让语气显得轻快些:“等下次吴郡,阿娘的房子也该修缮好了,咱们就不必再借住庙里了。”
元琬点了点头,乖巧地继续叠衣裳。
她已满十岁, 许多事都能自己打理了。纵使阿娘一心想要照顾她,元琬也不愿看着阿娘整日劳累。
“阿琬,你不用管这些,书和课业本都清好了吗?”令莺俯下身,从她手上抽出衣裳,三两下就包好了。
元琬想了想才点头,随后又贴到令莺身边, 小声问:“阿娘,你是为了我和阿兄才回洛阳的吗?”
令莺十分清楚,阿琬本就比寻常孩子更早慧,她也不想违心地哄骗孩子, 犹豫片刻, 还是如实答道:“你父皇性情固执, 这回带上阿晏, 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往后还不知会使什么手段。他若再发起疯来,阿娘也应付不了。眼下先回洛阳,横竖他在我们面前发过誓, 过完年就送我们出宫,不会再拦着。”
话虽如此,令莺心底却满是无奈与烦闷。回不回洛阳,这件事她已纠结许久。元霁看着的确有所改变,可她仍无法相信他。
可元晏也听说了元霁许诺的条件,日日黏在她身边,一遍遍软声央求,盼着她能一同回去过年。
令莺本就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面对儿子,浓重的愧疚挥之不去,根本狠不下心。
她顿了顿,无奈地垂下眼帘,忽然又想起一人,嗓音不禁柔软了下来:“除去这些,我也当真很想见你舅父……阿琬会想念你的兄长,阿娘也会想念阿娘的兄长。”
这三年,崔琢的许多事,令莺竟是从元晏口中听说的。
崔琢从前竭力想要护住自己,可在她生死不明后,他仍会代她守护阿晏。令莺也能听出来,崔琢陪伴元晏的时间,甚至要比元霁多得多。
想到此处,令莺心头一暖,仿若有温热的泉水汩汩淌过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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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如今另有住处与活计,且他孤身一人,又不会仙术,无法再带她们母女凭空消失了。
令莺下定决心后,并未再让他继续追随自己。稚容和萧仰故去这样久,梁九纵使仍有愧疚,下半生也不该只是为了旁人而活,他应当也去寻求属于自己的安定。
而这座小小的城隍庙,到底承载过他们的三年岁月,为他们遮风避雨,供令莺从惊惶恐惧中逐渐平静,得以喘上几口气。
她感念这份恩情,特意去镇上买了好些吃食布料搬回来,又另捐了一份香火钱。
近段时日,元霁常常来寻她,令莺若避而不见,他立在院外一等便是一两个时辰。即便穿着常服,可他容貌出众,举手投足间,身居高位的威仪早已渗入骨髓,来往众人无不暗自好奇,对令莺更是带着几分探究,私下出言询问的也不在少数。
令莺一直自称丧夫,旁人只当是她有本事,竟在外边寻了这般出挑的郎君,连她跟前夫的孩子都视若己出,怎能不叫人眼红?
等去了洛阳,便是富贵无忧的好日子,就算当妾,也好过流落到这小庙里做活。
令莺对此只是沉默听着,没有多作解释。关于元霁,她们知道得越少越好,总归只是胡乱猜测,自己也不会因此掉块肉。
到了要走这日,令莺去正堂与大家告别,众人仍旧这么说。倒是同她熟稔些的卫娘子,能看出令莺心事重重,对令莺的过往也略知一二。
她算是过来人,从前与夫家好一番纠缠,撕破了脸,如今才算彻底断了来往。
送令莺往外走时,卫娘子拍了拍她的手,劝道:“你家郎君能找到这儿,又大费周章想接你回去,可见你们缘分深重。既如此,我也劝你两句,这世上任何一对夫妻相守过日子,都免不了有苦恼争执,平日且多往好处想想。”
话到此处,卫娘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带感慨:“不过缘分未必都是善缘,大多数时候只是牵绊着人,让人劳心又劳神。”
令莺被戳中了心事,愈发闷闷不乐:“卫娘子,我曾看过一卷佛经,上面说爱欲就像是举着火把,逆风行走,迟早会烧到手。或许我当真是业报过重,前世欠了他的,才要拿这辈子的眼泪和感情去填。”
卫娘子一愣,她没料到,九娘还这般年轻,心里对男女之情已没了半分念想,反而脱口便是如此悲戚的话。
令莺说罢,也没了继续分辨的心思,反倒越想越觉得自己所说不错。
芸芸众生,痴男怨女,除去生老病死,大多皆在为情爱欲念奔劳。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终究是苦多于乐。
倘若她当年不曾认识元霁,崔氏衰败后,自己大约早已回了吴郡。
而元霁倘若不曾认识她,或许也能少发些疯,如他父皇、祖父那般,立后封妃,拥有绵延不尽的子嗣。
他们相遇得不早不晚,偏偏被彼此耽误。
一切尘埃落定,故人与世长辞,只剩这份纠缠至今难舍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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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为了尽早返回洛阳,又不至于让她们太受累,元霁便趁着河水尚未封冻,沿水道返程。
虽说一同回来,令莺与元霁也算不得半分和好,极少和他说话。没过几日,她又从阿晏口中得知,崔琢早已除去奴籍,如今在洛阳另有居所,只是始终不曾娶妻。
令莺私下问儿子,他舅父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元晏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阿娘,父皇前阵子寻来不少医者,为舅父诊治,姑母也一直在为他的腿想法子,舅父如今看上去与常人并无两样,只是做不得剧烈跑跳。”
阿兄被打断腿的那晚,始终是令莺挥之不去的噩梦。打听到这些,她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才稍微消散了几分。
车马渐近,离去多年,洛阳的一切对令莺而言都已十分陌生。皇宫的轮廓遥遥在望,往日那些压抑的记忆却沸腾翻涌,让她连呼吸都滞在胸口。
待马车驶入宫门,令莺迟疑地下车,身上依旧是民妇的布裙。
殿宇楼阁巍峨高耸,压得她眼前一阵发花。还没往前走几步,她便看见道旁站着几道人影。
还不等令莺细瞧,立刻有人大声呼唤她:“阿莺!”
话音还没落,那道高大的影子就将礼法规矩尽数抛在身后,急急奔向她。
令莺一时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劈一般,眼中瞬时涌起泪水,也疯了似的冲上去。
二人紧紧抱住,她抓着崔琢的手臂,肩膀一颤一颤地抽泣。分明再相见是极好的事,可令莺的眼泪半点也忍不住。
崔琢喉头滚动了几下,扶住她的肩,将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令莺是否完好无损,又是否只是他的幻觉。
“哭什么,阿兄在这里。”崔琢语气沙哑得不成调,眼圈也微微发红。
令莺不肯松开抱住他的手,口齿不清地唤他,没说几个字又泣不成声。
哭得最厉害时,她忽地感到一只手落下来,是阿兄正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许多年前那样,轻缓又温柔。
与此同时,另一道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元霁正强忍躁意,扣住两个孩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一幕。
令莺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不肯迎上他的目光,刻意装作未曾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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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皇宫,令莺熟识之人已寥寥无几。朝堂是何局面她不知道,可想来应当安稳平静。
毕竟前几年里,元霁接连铲除了两个大族,又破格提拔了许多出身寒微的新人,扶持他们不必再依附旧有的士族。容氏便算是新贵之一,容彦也早不再是罪奴了。
如今这座后宫形同空置,长馥殿的宫人也没怎么换。她们瞧见令莺回来,脸上皆是真切的惊喜,看向她的眼神里,还隐约带着将她视作救星的意味。
令莺疑惑地望回去,见她们这副神情,愈发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三年里,元霁必定没干什么好事。
令莺在这宫中没什么属于自己的物件,当年匆忙离开,除元晏外带不走的宝贝,便只有那两只猫,团团更是她心头始终牵挂的。
一进长馥殿,她连忙拉住宫女,问两只猫儿如今养在何处。
那宫女闻言一愣,神色也有些黯然:“回娘娘,团团入冬前就没了,另一只还养在后院里。”
“团团应当是寿数到了,死前几日不肯再进食……对了,”宫女低声补了一句,“陛下知道以后,让掩埋前留下一撮猫毛,如今还好好地收在殿内。”
令莺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呆呆立在原地,思绪混乱地估算着年月。
……原来当初捡到团团,竟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猫寿数有限,能活到十岁,寿终正寝,已经是莫大的福气……她应当为团团感到欣慰。
令莺怔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她慢慢地往前走,脑中回想的皆是温馨的往事。
自己如何把团团抱在怀里,如何捧到元霁面前,欢天喜地请他来取名,又是如何为团团喂羊乳、梳毛、擦耳朵……
团团从毛茸茸的一小团,长到胖乎乎的一大只。
可令莺当真不是一个称职的主人,团团中途被她抛下,如今她再也见不到团团了。
万幸团团留在宫中,仍得到了妥善的照料,安稳走完这一生。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寻常,令莺不该伤心,也根本不必为此伤心。
她反反复复地宽慰自己,跟随宫女,去取留下的猫毛。
只是上台阶时,令莺看似若无其事,脚下却不知怎的一软,猛地摔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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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接连远赴吴郡,纵然安排了属官代为处置政务,依旧堆积了不少繁杂琐事,脱不开身。
直至将近入夜,他才赶往长馥殿。
还在吴郡时,周遭环境处处令他不习惯,可想看令莺一眼,倒还容易。
如今回到宫城,元霁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没来由的不安。不过数个时辰不见她人影,他便眼皮直跳,唯恐令莺又会无声无息地再度消失。
赶到长馥殿,值守宫人上前回禀,说令莺并不在殿中。
元霁心中慌乱更重了几分,面色微微发白,沉声追问道:“她人呢?”
宫人神色说不出的古怪,如实答道:“娘娘去了华林园,执意要把猫儿的尸骨挖出来……”
他背脊一僵,立即转身,朝华林园的方向疾步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