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距城隍庙不过十里, 谁也摸不清元霁究竟作何想。他竟让车驾停下,又命人将元晏送走。
元晏不明白眼下究竟是何状况,不是终于能见到娘亲了吗?
然而在这几年中, 他早已对父皇满心畏惧, 此刻泪珠兜在眼眶里,强忍住没哭,只敢小声追问几句。
父皇的眼神炽热到骇人,可回答却极为敷衍,只说改日再带他来。
元晏被送走后, 离庙宇越近,元霁胸中的那把无名火也愈发烧得滚烫,连手掌都僵硬发麻。
他从未停止过搜寻。
可真能找到她这件事,从前只敢存在于他的梦中而已。
这几年,他独自带着元晏。思念如同慢火熬汤,孤独便成了无休无止的养料,时日愈长, 汤底愈见浓稠。
离别太久,令莺在他脑海中的容颜,竟已不如画像那般清晰真切了。
他此刻疯了般想要抓住令莺,再造一条链子, 将她手脚死死捆住, 塞入袋子里运回洛阳, 自此再不准她踏出显阳殿半步。
他要令莺直视他。
不许扭头、不许说谎、不许流泪、不许再走, 亲口告诉他为何要如此狠心, 这些年究竟藏在何处,又将元琬带到了哪里。
可他偏偏不能这么做。
又或是说……他如今已不敢这么做。
过往每一回,皆是如此。他一次又一次逼迫令莺, 轻而易举,信手拈来,比批折子简单得多。
可纵使步步紧逼,到了最后,他也从不曾得到自己渴求的东西。
元霁认为自己绝不是个蠢人,他很聪明。
既是聪明人,就不会重蹈覆辙。
他已受够了这三年,不敢想象令莺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更无法接受再度失去她的音讯,重回那种空茫无望的日子。
过往那些几欲吞噬他的愤怒与怨怼,在她尚且活着的事实面前,被冲荡得只剩粉末。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甚至再也想不起是非纠葛,只想要见到她。
车驾停在小道旁,那座城隍庙就在数十步以外。
元霁忍着阵阵晕眩,刚走下车,脚步又骤然顿住。
仿若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横在身前,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迈出去。
他并不愿承认,之所以送元晏走,是因畏惧令莺会不肯见他,宁死也不随他回洛阳。可若要说令莺全然不在意儿子,元霁也半个字都不信。
那么至少阿晏不在身边,兴许他还能够用儿子胁迫她,哄骗她跟自己走。
可思来想去这般多,元霁才迷茫地发觉,他竟不知该用何种模样去面对她,也不知等到张口,是要责问,还是要显得若无其事。
他爱上这样一个女人,明明朝思暮想,盼了如此之久,可人离得近了,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来。
元霁将侍从斥退,面色阴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他始终没有想清楚,焦躁地一转身,又往前走出数步,眼前忽地人影一晃。
只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正手捧一盆水,从庙宇后门走出来,似是正要泼水出去。
彼此抬起眼的一刹那,四目相对,周遭像是连风声也已停息。
元霁一动不动,只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住了。
那张刻入他骨血、夜夜入梦来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眼中。
令莺素面朝天,比他记忆中丰腴了不少,面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色泽。
她不似从前在深宫里那般白皙剔透,却多了蓬勃欢脱的生气,一双杏眼又圆又大,黑白分明如同山涧中的泉眼。
此刻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臂,整个人透着鲜活劲儿,像被移栽到野地里,反倒狂野生长的草木。
真的是她……
她当真还活着。
而令莺也在刹那间认出了他。
她还当是自己眼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是他?
元霁不是早就回洛阳了吗?!
令莺瞳孔猛地一缩,犹如被人迎面打了两拳,先是不可置信,脑子嗡嗡作响。随即她双眼圆睁,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跳起来,口中发出短促的尖叫。
元霁愣愣盯着她,正要张口说话,令莺已用尽全力把水盆朝他泼来。
只听“哗啦”一声响,他被泼了个劈头盖脸,水珠顺着下颌直落,上身衣裳透湿,整个人如落汤鸡一般。
泼完之后,令莺眼中满是惊慌失措,像被火烧了尾巴,一把扔掉盆子,转身就跑。
她脚步又急又乱,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手掌摔破了皮也顾不上疼,只顾连滚带爬地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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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浑身气血都往头上涌,憋着一口气,手脚发软,却又生出一股逃命似的蛮力,什么也顾不上,冲回她的小屋子,猛地合上房门,背脊死命抵住门板。
她分明才安稳下来没多久,今日却如遭雷劈,怎么也想不通元霁是如何找到她。
令莺大口喘着气,又扑到床边去,慌忙收拾行囊。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走,此刻就得走。
令莺双手发颤胡乱收拾,粗布衣衫叠到一半,便有两点水痕落下来,嘀嘀嗒嗒砸在布料上。
方才还在颤抖的手,也渐渐垂落下去。
她顾不得擦眼泪,喉头泛开一股浓重的苦涩。
令莺流泪自问,她还能逃去何处?元琬此刻还在私塾上学,若是自己翻窗逃,能否逃得出尚且未可知,而元琬没人接,又该何去何从。
元霁会不会用儿女来威胁她?
且阿琬将要满十岁,早不再是当年的婴孩,令莺如今抱她已很是吃力。
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
意识到这一点,令莺丢开那些衣衫行囊,蹲下身子,探手伸入床底,去摸索早前藏在此处、用以防身的小刀。
指尖触到粗糙的刀柄,她眼眶通红,恶狠狠地塞进袖袋里。
连元琬都曾听夫子在学堂念过《太史公记》,也会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总归是逃不掉,倘若元霁再想做些什么,自己索性和他拼了!
令莺已做好会被人绑走的准备,然而在屋里发了会儿呆,外面始终没有动静。
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慌意乱到坐不住,又胡思乱想着,元霁莫不是要用庙里的熟人威胁她。
最终令莺横下心,面如死灰地走出去。
房门被“吱呀”推开,不远处的小院中,正有两人拿着扫帚洒扫,看上去一片风平浪静,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反倒是令莺,迟疑地走上前去,嗓音发颤地问道:“庙中……可还好吗?”
许是见她脸色难看得厉害,两个妇人纳闷不已:“什么好不好,九娘,你怎么了?”
令莺心急如焚:“没有外人来找我吗?那你们可曾见到一个穿白袍的男人?大概有这么高,他很瘦,”
她手臂用力朝上比划,元霁方才的模样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本就生得高,只是隔了这三年未见,比从前又消瘦不少。
二人点点头,神色略带诧异:“方才庙边确有那么一个人,浑身湿淋淋的,只是现下已经走了,半句话也没说。”
令莺怔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元霁竟并未杀她,甚至连追过来算账都不曾,就这么走了?
莫非他是要回去调遣人手,一口气把这里夷为平地?
令莺想得手脚发冷,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冒。
两个妇人瞧出些端倪,上下打量着她,疑惑道:“九娘,难不成你认得他?”
“不认识,”令莺心中一团乱麻,闻言又是一慌,否认时语调都结结巴巴,“我……我怎会认得他,方才不过是远远撞见。”
妇人点点头,本就没把寄居在庙里、孤身一人带着女儿的令莺,同方才那个相貌极好的贵人联系在一起。
那人即便头发湿了大半,略显狼狈,可身上衣料华贵,她们认不出面料,也能看出他并非寻常人。
也不知上这小庙做什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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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又等了许久,始终没人来捉拿令莺。到了接元琬的时辰,她硬着头皮走出去,心神绷得紧紧的。
沿路头顶掠过一只飞鸟,令莺浑身又是一僵,总觉得连鸟也是元霁派来监视她的。
好在一切都平静无事,她的疑虑却越发深重,去镇子上接了元琬,犹豫许久,终究没对女儿说,只是自己彻夜辗转难眠。
次日,令莺强颜欢笑地送元琬去上学,待回到小院子,人还没走进去,便望见秦慎直挺挺等在门边,他还是过去那副模样,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令莺满心戒备,刚往后退了两步,秦慎忽然伸手,取出一只小巧药瓶,手腕一送,就径直塞进令莺手里。
担惊受怕一整夜,她眼泪忽地往外涌,索性自暴自弃,抬手将药瓶狠狠砸碎,嗓音愤懑:“这是什么?他想赐死我?做梦!要喝叫他自己喝去!”
令莺抹掉眼泪,只觉得满心疲倦,先前的害怕也尽数化为一阵怒意。她盯着地上不知名的药汁,火气蹭蹭直冒。
令莺快步冲进屋内,拎出一把竹枝掸子,折返回来劈头朝秦慎身上挥打。她脸涨得通红,咬牙骂道:“你走!这是我的房子!你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她顾不上许多,竹枝掸子胡乱打了一通,秦慎被打得疼,险些嗷嗷叫出声,又半分不敢还手,只能狼狈地连连闪躲,竟当真被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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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霁昨夜也住在镇子上,他无法再离去了。
她跑开的那一瞬,他亲眼瞧见,她手掌蹭破了一块皮肉,才让秦慎送去伤药。
待到秦慎回来,将事情一回禀,元霁起先险些被气笑,牙关紧紧咬着。可片刻过后,他又默然了下去,喉头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令莺连想都未曾想,便直接认定,他送去的是取她性命的毒药。
昨日不过匆匆一见,可元霁看得分明,这三年令莺过得应当十分自在。较之在宫中时,她身量甚至丰腴了许多,恢复了一张圆润的鹅蛋脸。
倘若令莺始终这般畏惧他,那他们二人怕是连话也说不上一句。
元霁心底翻涌着躁乱,无数念头在脑中疯转,恨不得立刻就冲过去,将她压在身下,扒光她的衣裳,逼她哭着认错,再也没有气力胡乱闹腾。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他额角青筋直跳,又硬生生逼自己压下那股冲动。
元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满身无处宣泄的烦躁。
不出两日,令莺与元琬这三年的底细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元霁始终记得元琬眼疾的事,此番查探过后才知,阿琬的眼睛竟早已痊愈。
难怪他当年下令,命各处药铺不得再供特定的药材,到头来却半点音信也无。
元霁不敢再把令莺逼得太紧。纵然身居高位多年,身为堂堂一国之君,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行事。
反复思来想去,元霁竟试着自我宽慰起来。
总归他是元琬的生父,前去接女儿放学,原是理所应当之事,也不至于将令莺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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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连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手上活计不停歇,可脑子乱糟糟的,夜里躺在床上,双眼大睁,胸腔的心跳声“咚咚”响个不停。
每当她想闭目歇息,脑中便会浮现出元霁那双死盯着她的眼睛。
灼热得像要将她烧穿,又阴沉得像能将她吞吃入腹。
令莺越想越怕,越怕便越是坐不住,连干活也心神不宁。
为此,离元琬下学还有两三个时辰,她便熬不住了,早早与卫娘子打了招呼,坐牛车赶到镇子上。
镇子不大,到私塾的路她走过千百遍,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拐过街角,远远地能看见私塾的屋脊,令莺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私塾外正停着一辆皂轮车,漆色沉厚,通体棕黑,还悬着朱丝绳珞。
这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车。
令莺心猛地往下一坠,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呼吸都滞住了半拍。
她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辆马车,脑中飞快转着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她手脚发凉。
而后令莺望见了一双人影。
一个男子站在门廊下,背对着她,似乎正在与夫子说什么。
夫子瞧上去神色惶然,又惧又窘,垂着眉眼不敢吭声。
直至话说完了,元琬也被人带出来,一步一步往屋外走,像是要上那辆马车。
元霁未曾留意令莺来了,他一身月白袍子,墨发仅用竹簪挽起,站在简陋的私塾院子里,眉宇间压着一丝强按下去的不悦。
令莺站在原地,一眨不眨盯着他们。
她从前怎么会认为,元霁像仙鹤一般清隽俊雅呢?
他分明只是一只古怪的大白鸟,此刻跌落在尘土泥堆里,处处都透着格格不入,瞧上去分外违和。
令莺忽然又想起,年少时阿娘曾念过的童谣。
歌谣里说,秦皇年间有一种异鸟,会化作人形,模样与常人无异,却并非人族,专会掳走妇人家的孩童。
元霁看上去,就像是这样一只鸟。
他甚至还要带元琬上马车。
令莺愣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脏急切得几近跳出胸膛。
元霁在做什么?
他牵着她的女儿做什么?
他要带元琬走?
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令莺的心口。紧接着,那把刀又猛地抽出来,带出滚烫的怒火,瞬间烧遍她全身。
令莺眼里只剩那个要带走女儿的背影,嗓音都急得变了调,飞也似的冲到近前。
元霁立刻回过头,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似是许久都不曾睡好。
见令莺冲来,他张了张嘴,可最终只是眼神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再也不曾移开分毫,沉默地望着她。
令莺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一把扯过元琬,随即扬起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元霁猝不及防,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散开的发丝垂落下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元琬不由睁大眼睛,一旁的秦慎也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畏惧地看向元霁。
打完这一掌,令莺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谁准你碰我女儿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