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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99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99章

  小男孩儿被揪住衣领, 登时天都塌了,两截腿死命踢蹬,却被男人提得更高。仿佛自己胆敢不回答, 下一刻男人便会立刻松手, 活生生摔死他。

  他年纪本不大,惊惧中哪里还记得什么,可又怕得浑身直抖,只得胡乱说了当地一间寺院的名字,而后嚎啕大哭。

  孩子乡音浓厚, 秦慎半个字也没听明白。

  他一头雾水,反倒是元霁将孩童所说的庙名转述给他,神色看似冷静,命秦慎立刻去打听。

  元霁极力想要稳住声调,可压抑的情绪仍涌出来,嗓音止不住地发颤。

  这番动静引来了男孩儿的母亲,一见面前的场景, 她急切地跑上来,一把将孩子搂住,正欲破口大骂的时候,便有侍卫模样的人摸出银钱递到她面前, 目光中含有警告, 与其说是恐吓, 更像是在勒令她噤声。

  而那人根本不曾多看她一眼, 离开的脚步又急又快。

  妇人仰头望过去, 这男子背影气度不凡,一见便知自己惹不得,再加上孩子瞧着并无大碍, 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将他衣裳上的灰拍去,既恼火又心疼:“是不是你撞别人了?”

  小男孩哭得直打嗝:“阿娘,那是个坏人……坏人抢我香包!”

  妇人只当孩子是被吓傻了,可伸手再一摸索,那香包的确不见踪影。

  “那人衣裳华贵,抢个寻常香包做什么?”她半信半疑,却也只得哄劝孩子:“莫哭了,日后再去城隍庙买一个就是。”

  -

  令莺总觉着是自己做梦,可心跳擂鼓似的,由不得她不信。

  元霁分明应当在千里外的洛阳,高高在上做他的皇帝,又怎会无缘无故跑到吴县来。此处既不打仗、又无水患,更何况他根本瞧不上吴郡,从前常说她的故土是乡野之地,半分也比不得洛阳。

  纵然母女俩一口气奔出老远,再望不见那座石桥,令莺脑中仍是一团乱麻,手脚泛着寒意,心口怦怦狂跳,原先逛灯会的念头也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按道理讲,元霁绝不会知晓她藏在此处。若他真是来抓人的,又怎会有闲心立在桥上,恐怕早将吴县翻了个底朝天。她们掩去容貌,至多待几日就要回转,应当不会有什么要紧。

  可令莺心中纠结不定,最终仍像只被豺狼嗅到气味的兔子,几乎是出于本能,立刻收好行囊,领着元琬头也不回地离开,什么花灯街市都不要逛了。

  回到宅子,令莺尝试去寻梁九,可他约莫是接了新活计,人并不在镇上,叫她扑了个空。

  她犹豫半晌,甚至连这宅院也住得心惊肉跳,一旦被人堵在此处,根本插翅难逃。

  思来想去,令莺又带阿琬回到了庙中。母女俩挤在最深处那间僻静的小屋住,白日避开外人,除去埋头做活计,最多就是往临近的山中打发日子。

  即便做到了这一步,令莺心上依旧悬着一块石头。她忍不住往最坏去设想,甚至暗暗记下每一条逃跑的路。

  可一连数日风平浪静,什么变故也不曾有。令莺逐渐放下心来,安慰自己,许是她过于草木皆兵了。

  那日元霁背着身,定是绝无可能看到她们。

  -

  元霁依那男童所说,当即派人将那座庙宇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回,他并不想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万一……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般,若强行搜捕,他反倒害怕会打草惊蛇,逼得她做出什么不顾一切的举动来。

  夜里躺在床榻上,元霁摊开掌心,定定望着那枚香包上做工熟稔的细绳,双眼睁得极大,眼底满是蛛网似的红血丝。

  说到底,他也心知肚明,这件事渺茫得可笑,兴许只是世上恰有另一人,也这么打结罢了。

  理智反复发出嘲笑的声音,可心底却又激荡难平,那一点微弱的希冀不断翻搅,叫他怎么也无法放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烧烫了。

  只是搜查过后,能问的都问了,根本就没有他日思夜想的人,甚至连那个香包,也并非出自这座庙。

  元霁连日以来辗转难眠,此刻忽然意识到,孩童所言未必是真话。孩童本就易胡言,自己为何就轻信了,竟如同昏聩愚钝了一般。

  他强压下燥怒,甚至亲自携着这枚香包,又去周边的城郡四处打听。

  如有一根望不见的细丝牵系着他,元霁不肯就此罢手。

  -

  元琬的课业被迫搁置,好在令莺本就想为她换私塾,如今总归别无他法,干脆缩头乌龟似的,足足躲了好些时日,仍没有回那宅子。

  直到卫娘子要去镇上办事,令莺想托她打探风声,却也不敢直言,便只问她,可有哪位达官贵人驾临吴县了?

  卫娘子满口应下,待再从镇上归来,她见到令莺满脸的惊奇,一副看热闹的口吻:“九娘,你怎的知道有贵人?我敢说你都不敢信!”

  令莺听得一愣,还未及追问,卫娘子便兴奋地凑近了:“我和你说,当今天子居然来了咱们镇上!也真是奇了,堂堂皇帝,在吴县巡查水患也罢,竟还跑到这小地方来……”

  可卫娘子随后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不过明日一早,听说皇帝就要离开镇子了,不少人都要去沿街相送呢,”卫娘子并未留意令莺骤变的脸色,絮絮说道:“我也想远远瞧一眼仪仗,不知明日在山上能否望得见……”

  令莺的心境忽而被高高吊起,忽而又重重坠下去。

  待到听闻御驾很快便走,她的心才总算塞回胸腔之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头却仍紧皱着。

  令莺想不通,元霁为何会来此地。但无论如何,天子终究要返回洛阳的,他没有久留的道理。

  -

  次日清晨,令莺问过元琬的意思,带着她出了房门,往山腰上走去。

  已是夏末初秋,天高云淡,暑气也消散了大半。微风掠过林间,晨雾仍薄薄笼罩着,不多时,二人头发也被露水沾得微湿。

  这座山并无名号,却是周遭一带最高的山峰,只辟出一条小路,还是庙里众人常年踩踏出来的。

  即便如此,山路仍是不好走,除去一丛一丛的荆棘,山间落叶也厚了不少,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元琬终究还是个孩子,令莺沿路格外地留心她,自己却一时分了神,险些滑倒,连忙伸手抓住一旁的树干。

  元琬忽然停下脚步,眉毛轻轻蹙着:“阿娘,你要不要紧?不如我们回去吧,女儿也并非那么想看。”

  方才登山前,令莺去问女儿,站在这座山上,应当能够望见远处经过的仪仗。而元琬听完,想也没想便点头,坚持要与令莺一道上山。

  令莺站稳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牵住她的小手:“阿娘没事,很快便要走到了。”

  元琬乖顺地任她牵着,二人又穿过一丛泛红的枫树林,令莺听见女儿问道:“阿娘,你明明那么恨父皇,为何还愿意带我来看他?”

  令莺垂着眼,眼睫轻轻颤了一颤,轻声说道:“许是要亲眼看着他离去,我才能真正放心。”

  她顿了顿,继续说:“何况你想要远远望一眼你的父皇,也是人之常情。我同他之间的恩怨,是我们二人的事,与小孩不相干。”

  元琬脸上浮起一抹少见的怅惘,小小的眉眼笼着淡淡愁绪,仿若小大人一般:“这道理若是父皇也能懂得,阿娘便不必与阿兄分开,也不必这样辛苦了。”

  母女二人几年来相依为命,元琬渐渐长大,许多旧事,令莺也断断续续同她讲过。她知晓了崔琢落下微跛的腿,知晓叔父枉死的遭遇,甚至还记得那位性情柔怯的皇后娘娘。

  元琬也牢记着父皇的话,始终守住那个秘密,从未告诉过阿娘,自己当真在太液池中见到过王皇后。幼时不说,是因着畏惧父亲,如今却同样不愿阿娘再惊惧伤心。

  阿娘吃过数不尽的苦,这几年才总算自在了些,元琬也始终觉得,自己长得还不够大,眼下还并无能力护住阿娘。

  听着女儿这番话,令莺心口莫名一紧,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攥得发颤。

  她们不是头一回谈及这些了,元婉说得不为错,可也并非完全如此。

  这前半生她身不由己,像是被命运推着,从陡峭的山坡上一路滚下来。令莺心里积压了不少话,即便是面对阿兄,她都无法说出口,对元霁更是多年不曾再提过。

  可那些惨烈的往事牢牢刻在记忆里,无论是她的出身或是自尊,都不容许她淡忘半分。而与之相对的是,在这般家仇面前,令莺个人的那点儿女情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太过没出息了,最终也只能埋在心底,不能说出口。

  二人此刻走出了枫树林,微凉的山风拂面,面前的路也骤然变得开阔。

  令莺沉默片刻,忽然生出一股脱口而出的冲动。

  “阿琬……也不是你说的这样。”令莺声音并不高,起初还带着几分疑惑,可往下说着,语气又一点点变得坚定,“就算你的外祖与舅父都平安无事,阿娘也不愿留在你父皇身边。他从前将我骗得好惨,也未曾向我道过一句歉,好似我就活该被他欺哄。”

  这些纠葛,比起血淋淋的人命,覆灭的家仇,或许算不得多么要紧,却始终盘结在令莺的心头。她如今不再需要元霁的道歉,但他终究愧对于当年那个一腔赤诚的自己。

  话到此处,诸多旧事涌上心头,潮水似的将她淹没,令莺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怨恨。

  “那时候旁人都瞧不上你父皇,没几个人待他真心,可我真心待他好,甚至救过他的性命,他反倒这样回报我,竟还想让我无怨无悔,始终如一地爱他。所以阿娘并非为崔氏,并非为旁人,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元琬仰着头,从阿娘的脸上,她真切望见了悲愤与委屈。

  她很少见到阿娘这样,从前在宫里,阿娘大多是平静温和的,甚至有几分麻木。逃亡出来后,日子颠沛劳碌,可阿娘看向她时,也总挂着温柔的笑意,从未像此刻这般。

  元琬不由自主地说:“阿娘,那我和阿兄,是不是拖累你了?当初你是不是很不情愿,害怕要生下我们。”

  听见这话,令莺牵着女儿的手骤然一紧。

  也恰在此时,二人彻底穿出连绵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再朝前走,是一片坦荡开阔的高台。

  山风扑面拂来,吹散了林间方才的阴翳,空气也带着草木微苦的清新。

  她们立在高台之上,目光远望出去,一轮朝阳已然升起,天光铺洒开来,洒落在草地,犹如浮光碎金般灿烂。偌大的天地之间,远处正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长龙,应当是皇帝的仪仗,正朝着北方而去,渐行渐远。

  令莺深吸了一口气,遥遥盯着远方那条长龙,耳边仍盘旋着女儿的话。她没法否认,自己当初的确十分抗拒孩子。

  可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了,倘若没有元琬在身侧,她甚至说不清,自己能否撑到今日。

  她与元霁之间,是剪不断的孽缘。可他为她带来了阿琬,逼着她如何去做一个母亲,时至今日,这份羁绊竟早已不算是苦难。与阿琬相依度日,她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幸福,也会无数次地想起,自己从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期盼能有个永不离散的家人。

  令莺牵着女儿,又往前挪了几步,好让个子还矮的元婉也能看清那道长龙,如同某种目送,或许今日过后就是永别。

  她眼睛被朝阳晃得微微眯起,未急于回答女儿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潮中。

  这一刻,令莺好似忽然想通了。

  阿琬并不是她的软肋,反而让她活得更为坚定。过去她曾亲手编织过的美梦,到了今日,也以另外一种模样成全了她。

  “过往的事,是没法后悔的,人只能往前看。”令莺转头看向女儿,柔声说,“阿琬,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拖累,阿娘心里,是很庆幸能生下你的。”

  令莺低头望着元琬,眉眼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

  相较于揪着旧日恩怨不肯放手,往后的日子,才更值得看重。

  她不愿再将自己困在过往中。

  二人待了许久,再准备下山之时,远方那道长龙般的仪仗,几乎已经望不见踪影。

  令莺分明已转过身子,脚也抬了起来,却不知为何,竟又回过头,脸转向仪仗远去的方向。

  隔了这般远的距离,她断然是看不清元霁的。然而令莺心中,仍有微微的酸涩与痉挛。

  无关他究竟是好是坏,那些欢喜与伤痛,全都刻在了这一大段人生里,贯穿了自己十余年的岁月。

  令莺十分清楚,元霁从不是她的良人,可她仍是忍不住回眸,遥遥望了最后一眼。

  -

  一辆车驾碾过地面,此处地砖铺得并不齐整,车架也跟着一路摇晃。

  驾车的侍卫神色紧绷,悄悄朝车厢内瞥了一眼,索性车内人什么也没说,似乎暂且顾不上计较这些。

  车驾驶过吴县,一路行至小镇,再循着旁人指点的方向,径直朝那座城隍庙驶去。

  元霁端坐车厢之中,手里还攥着那只香包。片刻后,他伸出两指,轻轻挑开一侧车帘,朝外望了出去。

  此处的确是僻静的乡野之地,而他将要去的那座城隍庙,位置还要更为荒远。

  元霁神色看着十分平静,可眼底却亮得吓人,如同燃着两簇明火,脊背绷得死死的,像早已拉紧的弓弦。

  所谓御驾离开吴郡,全都是对外放出的假话。

  他耗费无数心力,好不容易挖到令莺的蛛丝马迹。倘若知晓他仍在江南,她恐怕会永远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带着女儿拼了命躲藏。

  此时此刻,她应当已松懈了下来。

  元晏正缩在车厢另一侧,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

  他眉间拢着一层迷茫,不敢相信似的,忽然小声问道:“父皇,我们当真能找到阿娘吗?”

  元霁瞥了他一眼,语气十分平静:“一定可以。”

  他竭力维持着神色不变,可话语一出,身体却无法自抑,指尖在痉挛发抖,握着香包的指节也用力到青白,浑身的血液都好似灼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评论狠狠给大家发红包,也请大家狠狠羞辱我,我凌晨一点四十五才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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