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沉塘 绝子汤
从舞台上跌落?
说的不会是她入东宫的那天吧?
姜韵宁狐疑的看向柳希蓉, 不知道为何,竟然希望她能否认。
但柳希蓉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一条线, 难以置信的看向褚安, 嘴中念念有词:“不可能....不可能...”
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姜韵宁的心跌到了谷底, 一阵森寒的凉意从灵魂深处升起。
这简直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她没想到, 自己死去后, 所有人的面容都变了。
温润如玉的夫君变成了大兴佛鬼之道的炼狱修罗,面容阴郁, 手持寒光长剑大开杀戒。
一向爱护自己的姐姐,还以为只是最后突然变坏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看清她的真面目。
姜韵宁浑浑噩噩, 瘫坐在了萧砚辞旁边, 目光僵直, 脑袋已经无法思考。
褚安早就料到柳希蓉会抵死不承认,他寒着脸, 叫来一个侍女,侍女颤颤巍巍地说出了当天她看到的事情。
当年千岁宴上宫人众多, 想要找到一个证人还真的不容易,所以从陛下吩咐下来后,足足过了五日才找到。
宫女自然不敢撒谎, 将当日看到的一切尽数道来,她的罪行在铁证之前无可辩驳。
柳希蓉一瞬间老了十岁,完全想不到,都过去这么多年还能被翻出来。
她看眼旁边被迫噤声的孩子,又看眼面前如索命阎王一样的萧砚辞, 头皮发麻,嗫糯着还想为自己辩解:
“陛下,那时我一时糊涂,而且姜韵宁不是好好的吗,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杀她的念头啊!”
真是死不悔改。
萧砚辞凤眸晦暗,脸沉如墨,手指翻飞之间,忽然一道凌厉的光芒从指缝间飞了出去,接着就听柳希蓉一声惨叫。
姜韵宁一惊,压根就没看到是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就看到柳希蓉胳膊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从中涌出。
她转头看向萧砚辞,他眼里那丝丝点点的冰冷和漠然衬得他眉似远山,面若杀神。
“当年的事朕本不欲与你计较,只因你是皇后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朕忍了。”
他冷目寒霜:“但朕养虎为患,竟叫你与人勾结害了她的性命。”
“既然你跟她说你被主母磋磨,绝嗣了,那想必朕杀了他,你这个陌生人也不会有任何触动了。”
柳希蓉呼吸急促,看向旁边被人捂嘴已经快晕过去的小男孩,狠狠将头颅往地上一磕,声音凄惨:“陛下,是我糊涂,我不该欺骗皇后,不该博取她的同情,陛下若有什么冲着我来吧,不要伤害一个无辜的小孩!!”
姜韵宁气息一滞,胸口发闷,更觉眼前的一切玄幻得很,柳希蓉当年不是身子被熬坏了,没有孩子吗?
这个肌肤白嫩的小孩,竟然是她亲生的吗?
萧砚辞没有任何触动,倒是褚安已经受够了她,冷声问她:“沈氏从何而来的毒药,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只是住在她的偏殿......”柳希蓉的话戛然而止,脸色倏然苍白一片。
“难道是....”
柳希蓉面如土色,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都觉得,不过是隐秘的嫉妒心思罢了,怎么会杀了人呢?就怀着这样侥幸的心理,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帮忙的,为沈瑗亲自递上了刀。
柳希蓉回想当时的场景,阔别多年,她辗转多人终于托人进了皇长子的周岁宴,众权贵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而她为生计奔波满脸皱纹,再对比台上珠圆玉润却依旧天真烂漫的姜韵宁,嫉妒之心再次生根发芽。
灯火照映下,她忍不住想,要是当年若摔下台的是她,是不是也能入驻东宫,成为宠妃了。
可高台上俊逸出尘的陛下一眼都没有扫过她,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回想过去,寻机会,像狗一样跪在昔日妹妹的脚下,求她给一条生路,让陛下把她纳入后宫。
如今的柳希蓉同样不敢与萧砚辞黑沉寒戾的眼对视,她疯笑起来:“陛下,时也,命也,我技不如人,认命,你们杀了我好了!就是孩子是无辜的,相信姜韵宁知道了,也会放孩子一马的。”
她竟还敢拿姜韵宁威胁,还未等萧砚辞动作,褚安就寒着脸一脚踹上她的胸膛:“为了进宫,你将孩子寄养在邻居家,将皇后给你的一应赏赐全都寄出去给儿子贴补,你嫉妒皇后得宠,帮沈瑗与宫外人里应外合,拿到绝子药材,但是你没有想到,你拿的是可以害人性命的东西。”
柳希蓉顺势仰倒在地,口中溢出一丝血,仰望着天花板:“我原本才是舞班中最出众的首席,但自从姜韵宁来了以后,什么事情都要排在她后面,不就是长得漂亮了一些吗,我又差在哪里了?”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褚安厌恶的看她一眼,随后看向萧砚辞:“殿下,让奴婢来处理她吧!”
多年的相处,褚安已经将萧砚辞和姜韵宁视作自己的亲人,怎么允许柳希蓉这样的毒妇存在?
这次萧砚辞出征,原定就是需要至少半年,所以让褚安与首辅共同处理朝廷后宫之事。
姜韵宁在宫中被禁足,没了宠妃与陛下,后宫一片风平浪静,他们都以为没什么事,放松了警惕。
恰逢长公主封地中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处金库发生坍塌,里面具有大量金银珠宝甚至是矿产,一坍塌,加上地理位置等各种原因,竟引发了连续的爆炸。
一时之间他们连忙抽调人手过去处理后续,转移受灾民众,忙的焦头烂额。
其实要说这件事也和管理宫廷内务的褚安没有关系,但是长公主说里面有东西一定要褚安过去辨认,褚安只能走一趟。
但等褚安赶到,还是晚了一步,要看的东西已经被损毁殆尽,完全辨认不出模样,长公主只能作罢。
所以虽然萧砚辞回来后没有降罪褚安,但他满心愧疚悔恨,在处置柳希蓉和沈瑗等一众人上面几乎不眠不休。
今日终于找到她藏起来的孩子了,褚安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但还是忍着把他带了过来,给他们团聚的机会。
秋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的发丝,衣摆微动,萧砚辞眉目冷峻,似乎是累了,他倦倦地起身,再也没有施舍给柳希蓉任何一个眼神,只是比个手势。
褚安立马应道:“陛下,您先去用膳,奴婢很快就处理完!”
一声令下,很快就有侍卫上前,欲将柳希蓉和哭泣不止、惊惧不已的小孩拖走。
小孩一口咬在侍卫的手上,趁这间隙张口大声呼喊:“娘!”
不等萧砚辞皱眉,侍卫连忙重新将他的嘴捂上。
这声音唤醒了柳希蓉,她挣扎着起身,怨毒地看向褚安:“孩子!你们放开他!”
她连忙求向萧砚辞,试图挽留住他,高声道:“陛下,你不是一向宽仁治下吗,如今凌迟了沈瑗还不够吗,若是你今日对我们无辜的母女俩下手,就不怕天下人唾弃你滥杀无辜吗!”
萧砚辞一点都不在意这些,柳希蓉的话压根打动不了他。
姜韵宁依旧瘫坐在地上,闻言抬眸看向背对着众人正要离去的萧砚辞,曾经的他意气风发,肩背峭拔,而今,她只能看出他背影的萧条寂寥。
柳希蓉说的话,曾经是萧砚辞长久以来努力的目标与方向,萧砚辞没有反应,但字字句句却扎在了姜韵宁的心上。
随便柳希蓉怎么样吧,姜韵宁最后看一眼她,重拾力气,飘到萧砚辞身边,伸出手想要触摸他,想要温暖他。
倘若可以,她真的很想重回死前,告诉自己,不要出宫,不要怀抱着对柳希蓉的可怜与怀念,不要...被人给害了。
但她做不到,她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得了奇异的机缘,才能从梦中窥见前世的场景。
眼泪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滚落,姜韵宁觉得这泪珠滚烫似岩浆,是上天对她不识得人心的惩罚。
褚安冷冷看着地上的柳希蓉:“你一边存着害皇后绝子的歹毒心思,一边对自己的孩子偏宠,就没想过,如今的皇长子也才三岁就失了亲娘吗!如今便是你的报应,你怨不得什么人!”
柳希蓉左胳膊的血渐渐止住了,她不祈求自己能活过今天,但还是想尽力为孩子争条活路:“陛下,事到如今,我只求你能放过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是你的子民呀!”
然而萧砚辞心肠似硬铁,一点都不为所动,甚至连发丝都未曾动摇。
柳希蓉狠狠盯着萧砚辞的背影,过了两息,终于知道今天在劫难逃。
她开始破罐子破摔起来,眼光中闪烁着怨毒,话音一转:“陛下,你不知道吧,她说过,她不想要再生小孩了!对她来说,生孩子是一种负担!你宽仁治下,后宫中独宠她,但是没想过吧,她其实一点都不想要你们的小孩!”
萧砚辞的脚步顿了一瞬,回眸瞥向这个疯女人,眼神冷似刀锋,要将她千刀万剐。
柳希蓉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中燃起得逞的快感:“姜韵宁也是自私的人,你就算为了她杀尽天下人又如何!对她来说,你不过是一个避风港而已!”
“除了你,她还能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当年要不是我绊了她一脚,你们能有今天?说起来,你们还要感谢我!”
她哈哈笑起来,已然疯狂:“千岁宴当天,她原本想找的人也不是你!不是你这个尊贵的太子殿下,是伯爵府嫡子宣明旭!”
萧砚辞侧脸轮廓冷硬,敛去所有表情:“所以?”
“所以姜韵宁其实一点也不爱你,随便一个男人都能得到她,你以为她有多么自爱吗?当年要不是我劝着,她指不定跟多少男人....”
咻——
一道寒芒骤然从空中划过,冷光毕露的利刃精准钉入柳希蓉摊开的掌心,鲜血瞬间涌溅而出。
“啊——”
她再怎么诋毁自己,姜韵宁都毫无触动,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现在,她已经对柳希蓉不抱希望了,所以柳希蓉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她只是希望,萧砚辞不要因此再动怒,伤了原本就有旧伤的身体。
等柳希蓉停止了痛苦声,萧砚辞眼底厌烦冷意浓重,声音含刀:“朕不杀你,因为她若不是亲眼看到这个场面,肯定不会相信,自己一向依赖的姐姐,竟然是这幅模样。”
萧砚辞声音低了下来:“她一向如此,从未放弃找亲人,从未放弃相信你们这些心怀叵测的姐妹。”
“不,陛下,我没有!”姜韵宁潸然泪下,心口仿佛被剜下一块肉。她慌忙伸出双手去抱他,虚虚抬着手,仿佛能跨越阴阳的界线一般去触碰他。
其实她已经放弃了,是沈瑗非要说她废了苦功夫,她不好意思浪费别人的好意,只能任她牵着鼻子走....
姜韵宁眼前已经模糊一片:“陛下,我错了,我再也不相信她们了.....”
“但她天性善良,朕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尽力护着她,错的,是你们。”
他声线低沉,闭上眼收起一切情绪,再睁眼时,又恢复了原本的寒戾,冷冷吩咐:“沉塘。”
褚安连忙应:“是。”
沉的不是柳希蓉,她既说自己没有孩子,那就当是这个陌生的孩子代她受过了。
*
离开这里,外面一阵秋风萧瑟。
萧砚辞很少伤春悲秋,他没有时间,但现在他却看着眼前的景象出神。
五个月前,他出征时还是春夏之交,草木繁茂,鸟语花香,姜韵宁还语笑嫣然地说要给他每天写一封信,写够一百封信他不回来,她就生气,再也不给他写了。
如今已经是寒叶飘零,满目枯寂,姜韵宁确实停止了写信,可是她也没有遵守承诺,她写了一百六十三封信。
萧砚辞站在萧条的枝条下,久久未动。
每年生辰的时候,姜韵宁都会莫名低落,他怎么不知道?
他已经在找了,但长达二十年未见的亲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找到的。
单凭那块金锁,不过是当年的高门大户流行的样式,从京城到扬州,不知有多少这样的金锁从金匠手中流出。
他也没有把握,不想让她空欢喜一场,没想到却逼迫她自己走上了错路。
他错了,错的彻底。
他应该早点告诉姜韵宁,让她放心。
秋风萧瑟,吹动他的发丝与衣襟,萧砚辞的背影,更加萧条孤冷了。
后面是柳希蓉的哭声,但是姜韵宁恍若未闻,她看着嘴唇泛白的萧砚辞,眉心蹙起。
他眼下泛起青黑,不知多久未睡了。
明知道他听不见,姜韵宁还是哽咽出声:“陛下,身体重要....”
萧砚辞却忽然回了头,视线遥遥地看向姜韵宁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马上进入宴会环节,然后男主搞事业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