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二皇子 就像梦中一
廊下忽然卷过一阵萧瑟秋风, 枯叶簌簌纷飞,一片枯褐的碎叶轻轻落在萧砚辞发顶,带上几分凉薄的秋意。
褚安不必亲自处置柳氏, 吩咐好下人便跟着出来了。
遥遥地就看到萧砚辞苍白的脸色, 褚安连忙担忧上前:“陛下,您已经许久未好好休息了, 要保重龙体啊!”
萧砚辞却皱眉将他拂开, 径直看向姜韵宁的方向。
姜韵宁愣在原地肩背僵直, 心跳快要蹦出去,萧砚辞能看到自己了?
褚安目光随他望去, 那里一片空白,连个鬼的影子都没有, 他又回头看向神情恍惚的陛下, 叹气:“陛下, 上次您在高台上听到娘娘喊您, 太医不是说了,您是劳累过度吗, 您应该加强睡眠了。”
萧砚辞视线在姜韵宁身边转了一圈,继而收了回去, 轻嗤一声:“就知道她怨朕没有保护好她,所以才迟迟不肯入梦,也不肯回阳间看朕。”
这般话语, 要是放从前,萧砚辞自己都要把人拉出去杖二十,如今倒是疯魔了。
姜韵宁心绪太过复杂,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样的萧砚辞。
褚安不敢吭声,小声提醒道:“陛下, 夜凉风大,咱们回寝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萧砚辞淡淡的嗯一声,回了方才萧珩的寝殿。
她死后,萧砚辞应该将萧珩从皇子所抱出来放在自己手边养了。
一想到那么冰雪可爱的小团子从此以后就没了娘,只有父亲带着,甚至可能等一段时间,萧砚辞缓过来,开始选秀纳新人,他就有了后娘。
姜韵宁心头发酸,泪珠再次滚落。
夜色缓缓拉开帷幕,星光璀璨,宫道两侧的烛光已经点燃做好了准备。
都晚上了,萧砚辞不会要在冰棺旁边入睡吧?
姜韵宁忧心忡忡,跟着他转过一个角落,前方却有一人狂奔而来,四周侍卫已然警惕,萧砚辞却抬手示意他们后退,任由这人影狂奔至他面前。
来人虽持佩刀,但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狠狠将头磕在地上:“陛下,臣纵容沈氏,与其厮混,请陛下降罪!”
萧砚辞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男人,薄薄的眼皮扫视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声音冷寒:“瑞王,朕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李瑞摇头,咬紧后槽牙:“臣看出她的心狠手辣,但是臣却纵容了,没有及时上报给陛下,沈氏已死,臣自觉对不住陛下,甘愿赴死,请陛下降赐死之诏!”
萧砚辞冷笑一声,一脚精准踹上他的胸口,他瞬间倒仰在地:“李瑞,你不过是仗着朕念你当年替朕出征,才敢跑到朕的眼前大放厥词。”
李瑞一点反抗都没有,咬牙再次跪好了,他脊背绷紧,力持冷静道:“陛下,罪臣不敢以当年之事要挟,若是陛下处死臣,您就能恢复原状,罪臣甘愿赴死!”
自从姜氏死后,已经是秦王的二皇子替萧砚辞牢牢把控塞外局势,他则日行百里花上十日时间,从塞外北戎赶赴京城,即刻开始戒严,大开杀戒将所有牵扯人员连根拔起,顺道连同许多陈年旧案一同翻开,整个京城所有胆敢反对的臣子,皆被他一字一句找到曾经的错处堵了回去。
在清玄大师的指示下,皇宫中开始涌入从各地搜刮而来的巫师与僧人,竟然是要复活已死之人,朝堂大臣无不惊骇。
但倘若再有大臣执迷不悟,不让这个年轻的帝王发泄心中的愤恨,腆着老脸妄图用自己的老身威胁陛下的,便是血溅大殿的下场。
他年号永和,永和帝御极五年,宽仁治下,奉行先靖边尘,再清朝堂的策略,将重心放在了南蛮、北戎以及周边各附属小国上,是以对这些臣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维持内廷的稳定。
只是如今没想到,他仁厚国策反倒养刁了一些人的胃口,竟然站在他面前公然指着他,说他罔悖礼法,疑似害死自己亲父和兄弟,如今又因妖妃荒废国祚,不堪为人君,当即被萧砚辞削下一掌,惨叫声响彻在整个早朝上。
众大臣才知道,陛下温润如玉,脾性温和,不过是没有触碰到他的逆鳞,更别说当年姜氏在宫宴上被公然攻讦,就有该大臣的推波助澜。
帝王毫不手软,血洗一拨乱臣,将其罪状明榜昭告、传檄天下;与此同时又以雷霆手笔颁下罪己诏。
朝臣本在暗中窥伺、私相谋议,甚至暗揣另立新君的心思,可待展开诏文、逐字看清,只觉两股战战:那些官员往日贪墨受贿、构陷忠良、结党谋私的桩桩件件,连何月何日、何时辰、与何人密语,皆被一字不差录于纸上。
而罪己诏之中,帝王又以沉痛之辞,自承失察,言有负列祖列宗,纵容奸邪盘踞高位;言愧对天下黎民,令吏治败坏、民生受困。
更当众宣告,新设直属于帝王、不受任何朝臣掣肘的侦缉卫所,许天下百姓击鼓陈情、投书言事,上达天听,无所阻拦。
除此之外,真正让满朝文武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的,是诏末那一句“朕今日赦己之过,便是为了明日,不赦任何人之罪。”
与此诏颁行天下的同时,戍边秦王奉诏勤王、挥师扼守大雍的军报便以八百里加急递至朝堂,铁檄昭然,军令森严。
原本还心存侥幸、暗怀异心的大臣们,尽数如遭霜打,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异动。
这位帝王一手执屠刀清奸,一手捧罪己收心,更握边藩重兵为后盾,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早已不是他们能拿捏的那个柔软温和的太子殿下。
五年前他痛恨沈瑗心狠,自觉无脸与表哥同在京城生存,自行请命去南蛮,自那之后,李瑞便长期戍守在南边,惊闻永和帝的罪己诏和近期行动时无比惊诧,心脏突突跳,连忙赶回京城,果然京中朝堂几乎倾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有沈瑗的身影!
他不敢冒然进宫,先去查了后宫嫔妃这些年的事,不查不知道,一查浑身吓出一身冷汗。
当年沈瑗故称六品官员险些欺辱出宫采买的她,并还有其他恶行,李瑞粗糙查了一下,为避免大理寺互相包庇,擅自处理了这家人,没想到沈瑗竟将这祸事安在了姜妃的头上。
此后不久,沈瑗当年无故被打入冷宫,李瑞竟还拿着青梅竹马的情谊,用自己继续戍边的条件向永和帝请命,换取后妃被放出冷宫。
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大逆不道!万死犹不为过。
多年过去,他已经不再喜欢沈瑗,自己在南边碰上一温婉女子,待戍边结束后就想请示陛下回京成亲。
而最近一年,沈瑗以她想怀孕、而他所在的南方盛产许多药材的借口,让他帮忙带药材,他也知道有些女子不易怀孕,顾着少年的情分,以探亲的借口送入她的宫中。
他没想到,那些东西竟然混着另一幅药,成了姜妃的催命符。
少时李瑞无知,与沈瑗犯下暗通罪行,让表哥头顶发绿,他以戍边恕罪;如今没想到,他竟无意之间害死了表哥心爱的女子,更是让他无地自容,无颜面对他光风霁月、励精图治的皇帝表哥。
而朝堂如今变成混乱冰冷的模样,李瑞即使再厚颜,也不得不承认,他也是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等他赶到京城的时候,沈瑗已死,李瑞不知她的死法,只是朝臣都对此讳莫如深,想来是不愿再触表哥的霉头,他就不再深究。
只是日日夜夜,愧疚要将他淹没,该请罪还是要请罪,今日李瑞终于找到机会从长公主府中溜出来。
如今李瑞见面容苍白的萧砚辞并不打算成全他,更是觉得表哥重情重义,即使到了这地步,他伤心至此都不忍心对自己刀剑相向,只是踹了自己一脚,更是大叫着抱上了他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臣错了,如今臣只愿您能恢复身体,倘若臣的死能让您好受一些,您大可尽管处置臣!”
腿上被一个大男人挂着,萧砚辞垂眸,黑长的睫毛下斜,声线寡淡冷寂:“你想怎么死?”
“和沈瑗一样,被朕凌迟,你可愿意?”
李瑞当即有些呆愣,脸上涕泪纵横的哀戚僵成一片惨白:“凌迟?”
见他如此,萧砚辞眉眼间堆满了漠然与蔑视:“当年的事,你以为朕不知道?若不是还要你继续为朕戍边,你早就是黄泉下的一捧土。”
李瑞如遭雷劈,萧砚辞连一眼都懒得看他,绕过他继续向前行去,倒是褚安,停在他身边摇摇头,似是恨铁不成钢:“瑞王爷,陛下这是念着少年情分呢!您何苦非要戳破这层纸,让大家都难相处?”
“陛下这是给您和长公主殿下留着情面呢,如今您这一闹.....唉!”
剩下的话被他咽了回去,这层纸一旦戳破,陛下就再也不能与长公主相安无事了......
李瑞愣愣停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肩背寥峭的男人远去,寒风吹过,他醒悟了这位帝王的意思:自己今后只有一条死路可走,就是死在戍边的沙场上。
这才是他对表哥正确的恕罪方式,也是表哥对他的惩罚。
看到这里,姜韵宁哪里还不明白在,这个李瑞,就是和沈瑗有首尾的人,也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
姜韵宁仔细端详地上的李瑞,牢牢地记住他的长相,决定这辈子的她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沈瑗一定要死。
沈瑗的助力实在是太多,而她这辈子是要和萧砚辞长命百岁的,决不能被这些人影响。
姜韵宁还想继续跟着,但脚步刚动,就被一层无形的障碍阻隔在原地。
薄雾倏然从地面漫起,如轻纱般缠上廊柱,转瞬便遮了将前面两人的背影遮住。
望着空茫的雾色,姜韵宁眼角泛红,一滴清泪无声坠落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
她终究是不可能再回来了,所以还是不要心存念想了。下辈子,她会好好与萧砚辞过日子,恩爱白头,看他开出一片璀璨的大雍盛世。
这场前世之梦让姜韵宁心神大为损耗,等她醒来的时候,如意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门口徘徊了。
所以姜韵宁刚有点动静,如意就连忙在外面试探地唤:“小主?”
“给我拿杯水来。”
姜韵宁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喝下满满一杯水,听得如意焦头烂额道:“小主,今日是洗尘宴,您再不起来,殿下说就不用去了!”
*
建安帝膝下仅有三位皇子,一位已逝的纯禧公主,是以三位皇子都是金疙瘩,更别说整日不在京城,风餐露宿的二皇子了。
萧光济回京这天,建安帝难得从病榻上起来,亲自前往皇宫高门迎接,一直到残阳如熔金泼洒,终于看到前方出现的黑影。
遥遥只见两侧骑士开道,持戟武士整齐划一从中央大道行来。
为首之人一身墨色镶边的银鳞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有着凛冽英气,正是二皇子,萧光济。
临近皇城门,萧光济下了马疾步行至建安帝身前,行了跪拜大礼:“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红光满面,眼眶微热伸手去扶他:“朕与孩子们一家人终于能团聚了,今日罢朝一日,大摆洗尘宴,让所有人都沾沾朕的喜悦!”
萧光济笑着谢过建安帝后,看向一侧众人,与萧砚辞对视时,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高声喊道:“大哥!”
萧砚辞温和一笑:“二弟。”
两人短暂的对视一眼后,萧光济的目光被旁边的两个青衣僧人给吸引了,故作不解看向建安帝:“父皇,这两位高僧是...?”
建安帝笑着介绍:“这是永安寺的住持清玄大师和他徒弟知尘,你运气好,恰好碰到清玄大师出关,改天叫大师给你算一卦。”
两人双手合十,向萧光济问了好,萧光济哈哈笑两声,“父皇,儿臣常年不在京中,倒是不知您也开始信佛了。”
像他这样浴血而生的将士,一身血腥气,只信自己强壮的身躯和手中的刀剑,对佛道敬而远之。
建安帝听出他话中的不理解,但他心情好,不与儿子计较:“朕知命之年,有这两位大师辅佐,还真有触碰天命的直觉,你不懂。”
他转眸看向身侧美艳的何贵妃:“宴席可都准备好了?”
何贵妃端庄得体,声线柔婉如莺啼:“陛下,早就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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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众人前往大殿的时候,姜韵宁也坐上了马车,满怀期待地想会有什么好吃的。
只是她不知,宴会上碰到的一切,就像梦中一般,难以预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