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好像看到她睁眼了”
魏琰整顿好兵马, 分三路出城,他没有要带上顾兰枝的意思,而是把送菜小厮提出来带路。
顾兰枝不放心, 只能问人借了一匹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了山脚下,魏琰让人停下故作歇息, 之后又分批让人进山搜寻。
他停下的位置巧妙, 顾兰枝不好靠近, 只能往茂密的树林后边躲, 一边忍着头顶的烈日,一边看他们优哉游哉的饮水吃茶。
失策了,着急出来, 忘了备水。
顾兰枝默默咽了口唾沫, 咬牙坚持着。
前头的魏琰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跟了一路,出来吧。”
这就被发现了?
顾兰枝犹豫着, 正要抬脚出去,另一个人影却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魏千户。”
看清那道人影, 顾兰枝惊愕地张了张嘴。
魏琰脸色陡然沉下, 绣春刀便架在了来人脖子上, “你把我妹妹带去哪儿了?”
穿着一身破旧白衣的付瑾, 没有丝毫惧怕之意, “别白费力气了, 早猜到你们会找过来, 柔儿已经换地方住了。”
魏琰黑眸闪过一抹厉色,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安国公府权势再大, 敢骗走他的妹妹,他照样杀。
付瑾冷笑,“柔儿已有身孕,你若杀我,可就让她腹中孩儿失了父亲。”
“你……”
不提也罢,一提魏琰便怒不可遏,“你个混账!”
到底还是抬脚踹去。
付瑾胸前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顾兰枝脚边。
顾兰枝赶紧闪身躲开,怯怯望着满脸煞气的魏琰。
见到他,魏琰先是一愣,随即命令她,“还不过来?”
躺在地上的付瑾看看顾兰枝,再看魏琰,瞬间捕捉到他神情里的一丝惊慌,心下明了,立即起身抓住顾兰枝。
顾兰枝被他拽了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大手便掐住了她的咽喉。
“再往前一步,我就掐死她。”付瑾恶狠狠的威胁道。
顾兰枝差点气笑了,他们付家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阴险。
就当她想让魏琰别管自己时,魏琰淡淡的嗤笑声传了过来,“好啊,你掐死她,我求之不得。”
顾兰枝:“……?”
付瑾也怔了怔,作势用力掐了一下。
魏琰负在身后的大手猛地一握,面上仍是冷淡的神色,“她本就是你安排的人,我为何要为了她心软?拿她威胁我,愚蠢至极!”
付瑾被他讽得脸色发白,决定破罐子破摔,“好啊,左右是颗无用的棋子,我现在便杀了她。”
付瑾说到做到,虎口骤然发力。
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顾兰枝熟练的闭上眼睛,恍惚间,耳边好似又有沉沉的男声回荡,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
“枝枝……”
“枝枝……”
那声音沉重又哀痛,充斥着全然的绝望,顾兰枝只要一听到那声音,便开始心口发闷,又酸又疼,眼泪又一次扑簌簌的滑落。
“魏、琰……”
他不知道,其实离开后的每一刻,她都在想念他。
对面的男人似有所感,心口的位置也骤然一疼,四肢仿佛失去了控制,开始不自觉地拿起刀,往前冲。
其实只要把握住时机,文弱的付瑾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完全可以救下顾兰枝。
手起刀落,在付瑾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付瑾吃痛,甩开顾兰枝噔噔噔往后退了数步。
也就刹那的功夫,顾兰枝坠落的身躯稳稳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迷迷糊糊的,顾兰枝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男人的轮廓渐渐舒展开来,线条愈发硬朗,瘦削,衬得眼窝愈发深邃,那一双眸子也噙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枝枝……”
她果然出现幻觉了,为什么她还能听见魏琰的声音?
顾兰枝想抬手,却根本找不到知觉,最后只能又一次闭上眼睛,晕了过去。
平江园内,魏琰足足呆了一刻钟,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
魏琰声音嘶哑,又急又喜,刚刚歇下的李怀春下意识坐了起来,不等他询问,魏琰跑了过来。
“刚刚她好像醒了!我好像看到她睁眼了!”
“你快去看看,她是不是活过来了?她是不是活过来了!”
魏琰拼命摇晃着李怀春的肩膀。
短短两月而已,魏琰消瘦了一大圈,往日俊朗的面庞满是疲惫之色,下颌更是长出了鸦青色的胡茬。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李怀春听到他的话,鞋都顾不上穿,直接光脚跑到榻前,手指迅速搭上顾兰枝的脉搏。
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似乎探到微弱的脉象,可等他再仔细触摸时,那微弱的脉象又一次消失了。
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怀春头一回怀疑自己的医术。
莫不是他也魔怔了,才会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死人的脉象。
见他神情几番变化,魏琰急切追问,“怎么样?枝枝是不是活过来了?”
李怀春薄唇紧抿,半晌,摇摇头。
魏琰眸中刚刚亮起的一丝希望湮灭,他颓然坐在脚踏上,出了一会儿神。
他这幅模样,李怀春见过很多次了,只能用相同的话劝他,“还是让王妃安静的去吧,您节哀。”
魏琰也摇头,“不会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就是看到她醒了,只是、只是她的身子太弱,只醒了一小会儿……”
说及此处,魏琰眉心皱起,再次哽咽。
他大掌抚脸,抹掉泪痕,挤出一丝笑容,“不过没关系,我每天按时给她喂药,喂饭,等她休息好了,有力气了,自然能醒得久一点。”
说着,魏琰站起身,到小厨房给顾兰枝做吃食。
李怀春好几次欲言又止,到底不忍心戳破他的幻想,也只能去煎药。
半个时辰后,魏琰捧着托盘进来,先给顾兰枝喂药。
和往常一样,喂进去多少,溢出来多少,魏琰并不气馁,自顾自与她说话,“枝枝,我知道,这药苦,不好吃,但是你要乖,只有吃了药,你才能醒过来,我们就吃一口,好不好?”
他连骗带哄的,舀起最后一勺汤药,喂到顾兰枝嘴里,再熟练的捏着帕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的汤药并未溢出来。
魏琰等了片刻,倏地笑了一下,接着,那笑声渐大,再次招来李怀春。
“她吃药了,她真的吃药了!她能听到我的声音了!”魏琰大喜过望。
这次李怀春也抓过她的手,微弱的脉象又一次出现,这次的时间确实久一点,约莫有两息。
他愕然抬头去看,榻上的女人容颜苍白,一动不动,他试探了一下,没有呼吸。
魏琰怕他不信,又取来一碗白粥,舀了一小勺,喂入顾兰枝口中。
和上次一样,喂进去的,没有溢出来。
李怀春亲自上前检查,发现她口中除了一点粥糜,余下的都咽下去了。
两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惊讶地说不出话。
魏琰再接再厉,继续给她喂东西,只是这次喂不进去了,只好作罢。
“没关系,她刚能吃东西,食量还小。”李怀春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之后便出去了,把空间腾出来。
魏琰放下碗,绞了张帕子,一丝不苟地帮她擦拭,期间一如既往的与她说话。
“枝枝,你放心,珣儿长大了些,不像一开始那般爱哭闹了,每日都在乳娘那里,能吃能睡,等你醒来了,就能看到白白胖胖的珣儿。”
魏珣,是他和顾兰枝的孩子。
想着约莫顾兰枝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孩子了,魏琰便日日与她说孩子的情况。
说完珣儿,魏琰解开顾兰枝的衣裳,给她翻了个身,替她揉捏四肢背腹,好让血脉流畅。
顾兰枝的身体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除了脸色苍白些,旁的都与常人无疑,四肢柔软,肌肤滑腻,好似真的只是沉睡而已。
做完这一切,一个时辰过去了。
半夏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敲了敲门,“王爷,上京来信了。”
时隔两月,皇帝赵秀彻底接受了现实,答应了武安王魏琰的请求,下了明旨,册封顾兰枝为武安王妃,择日成婚。
半夏手里捧的书信,里头正是钦天监占卜的吉日。
这一次,不会再有意外,也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阻挠魏琰的喜事。
魏琰展开红纸,看到上面的日子,“腊月廿九,除夕夜。”
除夕夜,正好是团圆日,也是个不错的日子。
魏琰仔细收好红纸,笑着吩咐,“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大家好好准备。”
他要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迎娶顾兰枝过门,成为他的妻。
半夏小心翼翼瞅了眼榻上昏睡的顾兰枝,含泪应是,一时也说不清这究竟是喜事,还是丧事。
又过了两日,上京再次来人,排场相当浩荡,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后王清儿,以及尚宫沈染衣。
沈染衣和从前无甚区别,王清儿倒是稳重许多,言行举止更有国母的雍容气度。
王家终究是败了。
平康王死了,冯太后被囚禁,最后合作的付晏清,也因当初的一支香,毒发身亡,王传之彻底没了倚仗,灰溜溜潜回王家,却被自己一双儿子捉拿,大义灭亲。
处死了一个王传之,王家自此从京中贵族一列除名,但好在保全了一家老小的性命,王清儿也因为照顾皇帝有功,没被褫夺皇后封号。
至于沈染衣,上次为了赵秀以身犯险,赵秀有意纳她入宫,遭到沈染衣拒绝,最后只能给她升官赏赐。
这次也是沈染衣陪同王清儿南下,为顾兰枝准备出嫁所用的凤冠霞帔。
魏琰冲王清儿施礼道谢。
王清儿急忙制止,微微屈身,“舅舅,清儿当不得您行此大礼。”
魏琰也不再坚持,亲自送她们回了驻跸别院。
平江园也因为王清儿等人的到来热闹许多,每日都有宫人前后忙碌,替他张罗大婚之事。
床榻上的顾兰枝,能听到的声音也更多了。
好几次她都想努力的睁开眼,却始终找不到方法,准确来说,她找不到知觉,五感微弱得可怜。
魏宅
魏琰看着昏迷了整整三日的顾兰枝,没来由的烦闷。
换了几个大夫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每个人都说她身子无碍,至于为何迟迟不醒,或许是有了心病。
魏琰就想不通了,他说的那些话只是骗骗付瑾罢了,不是真的不管她,顾兰枝怎么就染上心病不肯醒来了。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魏琰咬着后槽牙,往诏狱去了,现如今,他也只能把心中的烦闷之气撒在付瑾身上。
既然他找不到魏柔,那他就拿付瑾逼魏柔现身。
这一招也的确奏效,三日过去,有人前来禀报,说在城中发现了疑似魏柔之人。
魏琰立即着人守株待兔,不过半日,锦衣卫就把魏柔带了回来。
彼时魏琰翘着腿,坐在厅中,面色阴寒,尤其当他看到魏柔隆起的小腹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跪下!”
魏柔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跪下去,两只眼睛肿如核桃。
看她模样可怜,魏琰有些心软了,想着自己的语气是否太过严厉,就见魏柔冲自己磕了个头。
“哥哥,求你放过四郎吧,一切都与他无关,是我执意要跟他走的。”
魏琰刚压下去的怒火,蹭地冒了上来,扬手,却又不忍心落下。
兄妹多年,魏琰一向疼爱这个妹妹,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动怒了。
“你清醒一点!”
魏柔膝行几步到他跟前,抱着他的腿依旧是哭,“哥哥,求求你,求你成全妹妹一次好不好?”
“你了解付瑾吗?你就敢和他做出这种事?”魏琰这次是铁了心要拆散她二人,不管她如何哭诉,如何哀求。
魏琰指着她的肚子,“你弄成这样,叫我如何收场?叫我如何向死去的爹娘交代?”
魏柔自知理亏,呜呜的哭。
哥哥最疼她了,只要她哭,没有什么是不能应允的。
见她执迷不悟,魏琰只好换一种方式劝,“但凡付瑾他有胆子登门求亲,让我看到他的诚心,事情都不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安国公府门楣是高,但魏琰从不觉得自己把妹妹嫁过去就是高攀,反之,只要人品过得去,坦诚磊落,家世清白者,即便一穷二白,他也能想办法扶持一二,让他和魏柔过上好日子。
可付瑾没有,他登门提亲,三书六礼,什么都没有,就把魏柔哄骗走了。
摆明了没有尊重魏柔的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他弃了你另娶,你该如何自处?”
魏琰的质问,魏柔不是没想过,只是她相信自己的感情,坚定的摇头,“不会的,四郎不会如此待我,他说过了,是他父母亲不愿他低娶,有意让他尚公主,他迫不得已才……”
魏琰差点被气晕过去,“这种蠢话也只有你信。”
就在兄妹俩僵持不下时,顾兰枝醒了,她走到屏风前,淡声道,“其实要知道付瑾是否真心,也很简单。”
见到魏柔时,顾兰枝便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马车上,为什么会被送到魏琰这里,付瑾一定知道半年之后朝廷选秀,魏柔会在名单之上,这才要魏柔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
既然付瑾都这么做了,她干脆就帮魏柔一把,让她认清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