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这是她能为魏琰做的最后一件事
“侯爷, 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顾兰枝抹去眼泪,声音平静。
魏琰看着她, 想问的话到底没问出口,“好,我出去, 你好好休息, 有事就喊我。”
魏琰走后, 屋里只剩顾兰枝一人, 她再控制不住,掩面啜泣。
魏琰站在门外,听着里头压抑的哭声, 心又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揪住, 揪得他胸口发闷,隐隐作痛,因为孩子到来的喜悦也被冲散了。
伽罗捧着安胎药,见两人隔着门, 各自难受,有些不解, “侯爷, 您怎么不进去?”
魏琰低下头, “……兴许, 从头至尾, 只我一人高兴罢了。”
只有他, 期待他们的孩子到来。
伽罗忖了忖道, “夫人有孕在身, 难免思虑重, 想得多,毕竟,瘟疫的事还没解决,所以夫人才心情不好……杜院使不也说了,夫人自有孕后一日都未曾休息,定是累着了。”
别人不知道,伽罗却最清楚,魏琰离京这段时间,顾兰枝城里城外来回跑,看病开药,照顾病患,已经够累了,还要应对冯太后的刁难,更是心力交瘁。
要是早知道顾兰枝怀有身孕,她说什么也不会让顾兰枝折腾这些。
魏琰听得出她在安慰自己,可是,他始终过不去心里的坎。
“是我对不住她。”
倘若他再强大些,能为她多做一些,她也就不至于劳心劳力。
“最近,你贴身照顾夫人起居,别让旁的事打扰她。”魏琰叮嘱完便走了。
云裴不知何时已经回京了,正在前厅候着,见到魏琰快步而来,赶紧抱拳施礼,并呈上一封书信。
魏琰一目十行看下去,拳头顿时捏得咯吱作响。
“幸好侯爷您当时留了个心眼,让属下时刻盯着王传之的动向,否则,当真就被他骗过去了。”
云裴一路北上,昼夜不停,此时满身泥土混着雨水,湿漉漉的,脸上也是义愤填膺之色。
“好一个王家。”
魏琰将书信揉成一团,纸屑便在他掌心揉搓下化作齑粉,“……好一个,冯太后。”
云裴压低声道,“侯爷,此事可要上达天听?”
若不是派去的探子亲眼所见,谁也不会想到,看似中正的王家早就与冯太后暗中勾连。
这些年,冯太后在人前扮演仁慈继母,从未提拔任何冯氏子弟,一心一意全扑在小皇帝身上,而皇后人选,更是冯太后千挑万选的良配。
一个大公无私,仁慈良善的太后,一个中正不阿,从不与人结党营私的王家。
聚在一起,便露出了祸国殃民的奸佞本色。
云裴只要一想到王聿在江南遇刺,不得不回京一事,便觉脊背生寒。
为了博取陛下与侯爷的信任,王传之还真的下得了狠手,连自己亲儿子也算计进去。
“不急。”
魏琰很快有了谋算,挥手将齑粉散去,“陛下中了毒,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此事先压下去,静观其变。”
王传之将两个女儿当做赌注,一个押在平康王身上,一个压在小皇帝身上,且看皇室争斗,最后无论谁胜谁负,王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如今平康王已死,平康王妃又失了虎符,于王传之而言就是一枚弃子,那么,皇帝就是王家最后的希望。
王传之,不会让皇帝轻易死去。
云裴却是大惊,“陛下中毒了?夫人可有去看过?”
魏琰一怔,摇摇头。
没人比顾兰枝更重要,他不想她再劳心劳力。
“侯爷!”
云裴神色焦急,“夫人的医术我们都见识过,当初她既然能救得了王聿,如今说不定也能救陛下,为何不让夫人试试?”
“不行,我不能让她蹚这躺浑水。”魏琰态度坚决,出于云裴的意料。
小皇帝可是侯爷唯一的亲人了,如今侯爷是不想管了吗?
魏琰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挥挥手,“你下去吧,继续盯着王家的一举一动。”
云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咬牙退出去。
魏琰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着额尖,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他没来由的烦躁,
“不是叫你下去……”
抬眸看清来人后,魏琰声音戛然而止。
顾兰枝披着一件素色滚毛斗篷站在门边,未施粉黛的小脸陷在一圈白绒绒的兔毛里,衬得那张脸愈加苍白单薄。
“枝枝?”
魏琰略显慌乱的站起身,迎上去,“枝枝,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话间,大掌抚上她的脸颊。
果然是清瘦了。
“我好多了。”顾兰枝没有挣开他,也没有迎合,只是淡声问,“听说,陛下中毒了。”
魏琰脸色一变,“谁与你说的?”
顾兰枝没回答,依旧面色淡淡,“或许,我可以进宫一试。”
“不行!”
魏琰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他转过身去,“你就在府里好好休养,准备大婚,旁的事,你不用操心。”
顾兰枝望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背影,有些恍惚,曾经,这个男人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她心里就跟抹了蜜一样甜。
可如今的安全感褪去,她只觉得不被理解,心里难受,甚至,还有一丝窒息。
“你之前说过的,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动听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却又不作数了,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语不可信。
魏琰负手而立,幽微的烛火映照在他刚毅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我是说过,你能做你想做的事。”
他转过身来,语气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但我决不允许你做危险的事。”
顾兰枝脾气也上来了,“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
魏琰被她的话呛得脑仁发胀,“你知不知道皇宫就是龙潭虎穴?知不知道你现在怀有身孕,万一陛下被你治死了……”
顾兰枝却如同炸了毛的猫吼道,“放心!我死也不会让陛下死!”
她知道他在乎陛下,在乎柔妃的儿子,她什么都知道,他不用再跟她反复强调了。
因为激动,斗篷之下的纤细娇躯隐隐发颤。
她什么都知道的……
魏琰当场愣住,旋即也怒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
因为愤怒,顾兰枝胸脯上下起伏,小脸也涨得通红,“我知道陛下很重要,我会尽力救他。”
如此,她也算偿还了魏琰的救命之恩,从此,两不相欠。
魏琰压根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歪着头,难以置信地看她。
“你放心好了,我自有我的办法,至少,能让陛下多活几年。”顾兰枝仰起脸,不让眼泪滑落。
魏琰从未怀疑过她的医术,但此刻,他不敢冒险。
“我不管你有什么办法,都不准去。”
“不可理喻……”
顾兰枝骂了一句,挣开他,转身要走。
魏琰气急败坏,拦腰把她扛了起来。
顾兰枝吓了一跳,一阵天旋地转,人就被魏琰架在肩头上了。
“你放开我!”
顾兰枝两只拳头捶打在他后背上,魏琰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快步往卧房去。
一路上,下人纷纷为之侧目。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魏琰砰的一声将门摔上,把顾兰枝放到床上。
顾兰枝迅速撑起身来,只是魏琰比她更快一步,长腿长手围上来,把她堵在床角里,耳边喘气声粗重。
这是真生气了。
顾兰枝的心咯噔一下,有些不敢看他,就在她以为魏琰要教训他时,忽的听他一声叹息。
魏琰将她抱在怀里,似乎也是无可奈何了。
“枝枝,我们不要任性,好不好?”
“我没有任……”顾兰枝作势要反驳。
魏琰对着她的唇狠狠一啄,“不准你再说话了。”
顾兰枝眨眨眼,险些又要沦陷,但很快她清醒过来。
“说了不用你管!”径直拿脚踹。
魏琰没提防,被她踹得身子后仰,差点摔下床。
他就搞不懂了,这时候顾兰枝关心皇帝死活做什么?
“回来这么久,你就关心陛下,对我倒是不闻不问了。”
顾兰枝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责怪自己,当即柳眉倒竖,可下一瞬,她就看到魏琰胸前的白衣有殷红的血迹渗出。
魏琰装不下去,捂着伤口低低咳嗽起来。
顾兰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床沿,抓过他的手开始把脉。
魏琰想收回手,却压根没有多余的力气,眼睁睁看着顾兰枝脸色越来越差。
“怎会伤得如此重?”
魏琰的脉象缓慢沉重,顾兰枝到底还是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直接扒开他的衣襟检查。
果不其然,胸口处爬着几道狰狞的伤疤,还未结痂,显然刚伤不久。
“你……”
责怪埋怨的话到了嘴边,顾兰枝又说不出来了,排山倒海的灼烧感在胃里翻涌,她捂着嘴倒在痰盂前,干呕了几下。
魏琰忙挪过去,替她顺着脊背,“我不过是小伤,你照顾好自己……”
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
顾兰枝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忍着恶心直起腰,“你的伤口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溃烂了,更不好治。”
魏琰拢起衣襟往后挪了些,避开她的触碰,“没事,一会儿我让太医来上药就好。”
他一连串的拒绝,顾兰枝也不好强求,垂下眼帘,两人都没说话。
“你……好好休息。”
魏琰喉头滚动,良久,只说出这一句话,便起身走了。
“等等。”
顾兰枝叫住他,“你先前不告而别,我原谅你了。”
一定是很紧急的事,紧急到关系江山社稷,关系大晋皇室存亡,他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顾兰枝可以理解,如果她知道缘由,也一定会赞同他的决定。
只是,一码归一码。
魏琰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昏暗的室内,唯有顾兰枝一双明眸亮如繁星,“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也不希望我只是你的附庸,我想,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所以,让她去吧。
这是她能为魏琰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魏琰没能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而是冲顾兰枝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傻瓜,你能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结果,不要胡思乱想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陛下。”
顾兰枝不想听他敷衍话,神情郑重,“他虽年少,但看得出来,他想做一位好皇帝。”
在魏琰的教养下,赵秀也一定会是千古明君,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治不好陛下,届时,朝臣会将过错推在我身上,甚至,要我给陛下陪葬。”
当年因为柔妃之死,先帝震怒,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去陪葬了,可想而知,若是当今陛下死了,她牵扯其中,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魏琰收了笑,薄唇紧抿。
顾兰枝缓步走到他面前,仰视着他,“……但是,请你相信我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