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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公卿 第30章 付宴清的心又被凌迟一遍

步烟云 · 历史架空 · 393 KB · 2026-09-05 19:41:00

第30章 付宴清的心又被凌迟一遍

  顾兰枝呼吸一窒, 生怕他会发怒。

  却听魏琰认真道,“我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

  顾兰枝眉梢微动。

  “这世上的人,本就不分高低贵贱, 只是愚昧之人,为了搏得一点可怜的优越感,强行设置规则。”

  奇怪, 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兰枝小手攥起, 因为紧张, 心跳不自觉加速。

  “我说我不屑于去那种地方, 只是因为,我不屑于在女人肚皮上找优越感,并非瞧不起任何人。”

  魏琰继续道, “况且, 世道艰难,女子求生本就不易,又不是每个女子生来就是世家贵女,衣食无忧。”

  秦楼楚馆里的妓子, 要么是犯了错被牵连罚入教坊司,要么是遭人拐卖, 生活所迫, 不得不以此谋生。

  没有人生来低贱, 愿意干这以色事人的活计。

  顾兰枝听得怔怔, 眼眶忽然就热了。

  是啊, 如果有得选择, 没人想过那样的生活, 都是无奈之举罢了。

  她收起玩笑的神情, 朝魏琰拜了拜, “是兰枝狭隘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琰淡淡转开视线,“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看着魏琰的背影渐行渐远,顾兰枝低头,发自内心地笑了。

  “还真是……有意思的人。”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武安侯魏琰这样有趣。

  半夏好奇伸长脖子,见她盯着面前的首饰衣裳笑,不由大惊,“姑娘,你不会是……”

  “什么?”

  顾兰枝眼眸清明一片。

  半夏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没,没什么,奴婢来伺候姑娘洗漱。”

  情爱的火坑,顾兰枝跳过一次了,那一次让人险些丢了性命,伤痕累累,她真不希望姑娘再伤第二回。

  武安侯固然再好,也注定与她们不是一类人。

  ……

  “你固然再好,也不是我的妻。”

  付晏清喃喃,拂开孟兰月。

  这是付晏清醒来后,第无数次闹着休妻了。

  安国公府上下早已麻木,唯独孟兰月,每每听到他说休妻二字,就感觉天都要塌了。

  饶是内心再恨付晏清,她也必须紧紧抓住他。

  即便,要互相伤害地过一辈子,也总好过被休弃遭人耻笑一辈子。

  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孟兰月又哭着抱住付晏清,要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束缚在自己身边。

  “夫君,你到底要妾身怎么做,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

  付晏清同样麻木了,“不会接受的,永远,都不会。”

  沈染衣带回来的丹药效果甚佳,如今他身子大好,力气充沛,一甩,便将孟兰月甩了个趔趄,彻底丢在身后。

  付晏清一路疾走,来到安国公面前。

  “父亲,我要离京。”

  安国公正喝着茶,茶水一口喷出来,“又发什么疯?”

  前阵子闹着要休妻,安国公府生怕再惹恼了陛下,齐齐不允,付晏清遂又改了主意,发誓要找到顾兰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拗不过,找人寻了个身形与顾兰枝差不多,面容全毁的女尸,想劝付晏清死心。

  好不容易安静几天,今日怎么又闹起了。

  “宴哥儿,陛下仁慈,还留你在翰林院编书,翰林院这种地方,只要再熬一熬,等陛下消气儿了,自然就能重回内阁了,如今你就安分一点,看在你祖母和母亲的份上,消停吧。”

  付晏清一撩衣袍,重重跪下磕了个头。

  “父亲,原谅孩儿不孝。”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安国公站起来,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你……你究竟还要做什么?”

  “儿想明白了,儿要将功折罪。”

  沈老夫人与薛氏病倒,加上付晏清被贬,一连串打击之下,安国公府早就不复从前,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付晏清自然要振作起来,重振门楣。

  当然,还有他的一点私心。

  他不想看见孟兰月,更不想在家中日日与她争吵,既然休不得,他走就是。

  “治水方案出自我之手,如今汛期将至,我担心……”

  付晏清话没说完,就被安国公打断,“这些不用你管,朝廷已经派人接手此事了。”

  “不,”付晏清抬头,“江南当地百官勾结,官官相护,不是解决一个水患,便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我想,我若能替陛下分忧,兴许,安国公府还有希望。”

  兴许,他就能搏得一个恩典,让他与孟兰月和离,从此各自嫁娶。

  “想都别想!”

  安国公要气疯了,“陛下有旨,决不准你再插手任何朝政之事,你这样做,是想我们全府都被牵连入狱了才高兴吗?”

  “那就请父亲将孩儿从族谱中除名!”

  付晏清不卑不亢,朝安国公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上冒出丝丝血迹。

  “请父亲将孩儿从族谱中除名,自此,我付晏清所作所为,皆系我一人之身,与整个安国公府,整个付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安国公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茶盏啪的一声掉落,化成无数碎片。

  在小厮的惊呼声中,安国公终于也倒下了。

  付晏清跪着,呆愣好半晌,才膝行至安国公跟前,“父、父亲?”

  怎么会这样?

  “快来人!快来人!”

  小厮女使四散跑开,找大夫的找大夫,去各院传递消息的传消息。

  沈老夫人刚饮下最后一口汤药,得知小厮来报此事,汤药哽在喉中,呛得又是一阵咳嗽,随即仰面大哭。

  “造孽啊……造孽啊!”

  老夫人狠狠锤着床板,“去,去把宴哥儿给我叫来,老婆子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没了一个顾兰枝,他就要我们全家为她陪葬!”

  一刻钟后,失魂落魄的付晏清被小厮架到了随喜堂。

  小厮撒手,付晏清整个人跌在地上。

  老夫人坐在榻边,几日不见,付晏清更狼狈了。

  眼神空洞,头发散乱,下颌长出了成片的胡茬也无心打理,就这么颓然趴在地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爹娘。”

  老夫人毫不客气地大喝,“付晏清,给我站起来!站起来!”

  拐杖用力敲击着脚踏,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如今祖母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吗!”

  付琳琅闻讯赶来,进门就搀起付晏清,“哥哥,哥哥你快起来呀……”

  她和父母关系冷淡,却和这个哥哥极其亲近,一听付晏清又出事了,赶紧过来劝慰。

  可付晏清哪里还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即便勉强站起来,付琳琅一卸了力气,他又跌回地面。

  如此反复几回,老夫人终于死了心,闭眼,两行老泪淌过面颊。

  “听下人说,你自请从族谱中除名,是也不是?”

  付晏清缓缓抬眸,在老夫人的注视下,跪好,额头点地,“还望祖母成全。”

  果然。

  老夫人泪已流了满面,什么希望都不抱了。

  付琳琅焦急不已,也哭了,“哥哥,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要是从族谱中除名,从此以后,你就再不是安国公的世子了!”

  他已经被皇帝逐出内阁了,仕途算是毁了一半,且翰林院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开销,要不是还占了个安国公世子的名头,日子只会更难过,他怎么可以说舍弃就舍弃?

  “即便你不为我们着想,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

  付琳琅劝了半天,付晏清就是不肯起来,干脆用出激将法,“要是……要是你真找到了顾兰枝,你一介白身,你以为她还会跟着你吗?”

  青楼女子,最是趋炎附势,嫌贫爱富。

  伏在地面的付晏清脊背一僵,但很快又松弛下去。

  “会的。”

  付晏清相信,若是能再有相见的机会,顾兰枝一定愿意跟着他。

  因为,他们曾经那样相爱,断不会因为一点身外之物舍弃彼此。

  见付晏清铁了心要离家,付琳琅再无话可说,只是跪在沈老夫人面前,“祖母,哥哥只是一时糊涂,您切莫当真……”

  老夫人充耳未闻,定定看着底下这个骄傲惯了的嫡长孙。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老身成全你。”

  “祖母?”付琳琅不敢置信。

  老夫人却抬手,“来人,上家法!”

  付家规矩,所有逐出族谱之人,必先笞五十,再驱逐,轮到付晏清,沈老夫人一样照章办事,决不手软。

  或许,一顿家法下来,能让付晏清清醒清醒,清醒了,就不会生出那些荒唐的念头了。

  老夫人到底心存侥幸,等万嬷嬷取来鞭子,直接下令让最孔武有力的粗使动手。

  付琳琅与万嬷嬷皆是脸色大惊。

  “祖母,不要!不要!哥哥不是真心的,不是真心的!”

  她扑到付晏清跟前,摇晃着他的肩,“哥哥你说话,你说话啊!”

  付晏清沉默不语,褪去外衫,咬紧手帕,直挺挺的跪好。

  鞭子过了一遍盐水,重重甩在付晏清脊背上,啪的一声响,白皙的脊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上头的老夫人没有喊停的意思,粗使憋了口气,扬手再次甩下一鞭。

  又是一道伤痕,血肉模糊。

  付琳琅哭得眼睛都肿了,如何劝付晏清都不肯听,第三鞭落下之际,付琳琅侧身挡去,鞭子直接甩在她后背上。

  与付晏清的隐忍不同,付琳琅直接惨叫出身,精美华服裂开一道口子,隐隐可见血色渗出。

  付晏清赶紧吐掉手帕,抱住付琳琅,“……你怎么这么傻?这不关你事。”

  这鞭子是专门惩罚族中犯错之人,行刑前不仅要过盐水,鞭上还布满了无数倒刺,打在人身上,瞬间就能带出血肉。

  有多疼他已经体会到了,万万没想到付琳琅为了阻止他,会挺身替他抗下一鞭。

  付琳琅从来没受过这种罪,疼得眼泪直流,“哥哥,求求你了……”

  母亲中风了,父亲也倒下了,她要是再没了哥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如今,只要能留住付晏清,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哪怕要她为之前针对顾兰枝的事道歉,她也愿意。

  “哥哥,琳琅知错了,琳琅不该欺辱顾兰枝,如果不是琳琅,也许她不会死了,我们全家也不会因此分崩离析……”

  提及顾兰枝,付晏清眸中闪过挣扎之色,一狠心,推开付琳琅。

  “走开!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付琳琅被她推出去,后背着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到底是身娇体弱的世家小姐,忍不住晕了过去。

  沈老夫人见状,便知除非顾兰枝亲至,否则无人能阻拦付晏清的决心,索性闭目念佛。

  鞭子划破空气,声声呼啸,五十鞭打完,付晏清背上找不到半分完好的皮肉,人也因为剧痛,失血过多彻底昏迷过去。

  家法执行完了,付晏清是留不得了,沈老夫人挥手,让俊生把人带去医馆医治,至于以后,付晏清想如何,都与她们无关了。

  这一次,付晏清得偿所愿了。

  医馆里,付晏清趴在榻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如释重负。

  终于,他不是安国公府的人,终于,他可以堂堂正正去寻他爱的人了。

  “俊生,备马。”

  歇了半日,便要起身下榻,刚一动,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俊生听到动静赶紧进来查看,扶起付晏清,一脸恨铁不成钢,“世子,您的伤还没好,还是再多养几日。”

  “不,我要去江南。”付晏清执意要走。

  俊生不明所以,“世子,您还去江南做什么?”

  付晏清抿唇,“陛下虽革了我的职,让旁人顶替我去江南处理水患,但治水的方案是我呈上的,若有差错,理应让我去承担。”

  还有……

  他还想去扬州看看,那是顾兰枝曾经呆过的地方。

  他没能护住她,没能照顾她,如今她不在了,去看看,全当成全自己的念想了。

  付晏清说的冠冕堂皇,俊生一时想不到如何辩驳,只能干巴巴的劝,“世子还是等伤好些了再启程吧,若是半途伤口恶化,只怕……”

  “无事。”

  付晏清踉跄着往外走了两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也被他轻易抹去了。

  “那陛下那里……”俊生还在劝。

  付晏清抬手制止,“明日,我自请削去官身。”

  没了官身,就再没什么可以约束他了。

  翌日一早,付晏清拖着病体跪在宣武门前,等候陛下召见。

  得知付晏清是来请辞的,小皇帝也懒得见,直接大手一挥准了,又让内侍宣王家大郎王聿觐见。

  付晏清刚跪地谢恩,一方丝帕掉落在他面前,丝帕一角的墨兰登时映入眼帘。

  付晏清瞳孔一震,再难冷静,飞快捡起丝帕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有人俯身拿走了丝帕,他顺着那人的动作看去,赫然是即将被皇帝传召的王家大郎,王聿。

  王聿见到他,同样一惊。

  只因眼前之人与他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气度矜贵的安国公世子截然不同。

  是因为,顾兰枝的死么……

  可是顾兰枝刚死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多伤怀,大抵,是因为被贬官了吧。

  王聿心头感慨万千,替顾兰枝不值。

  下一刻,付晏清就跟疯了一样扑上来,从他手里夺走丝帕,“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怎么会有她的手帕?”

  “之前姑娘不慎落下,被在下拾到,一直想物归原主,只是没有机会了。”王聿神情淡淡,若是付晏清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眼底一丝嘲讽。

  但付晏清如今注意力全在丝帕上。

  说来也可笑,那日他从顾兰枝身边醒来,气愤之下将人囚禁在别院,而安国公府上下,但凡是与顾兰枝有关的物件,他都差人全部扔了出去。

  等大婚当夜,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早就为时已晚。

  人没有了,尸首也找不到,屋里更是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就好像,顾兰枝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思及此,付晏清的心好似又被凌迟一遍,疼得窒息。

  他捧着稀释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仿佛顾兰枝还在他身边一样,泪水再难以控制。

  王聿看待了,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宣武门前,付晏清竟如此失态。

  很快,有内侍碎步而来,“王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王聿看了眼那方绣着墨兰的丝帕,犹豫片刻,还是没拿走,转身跟上内侍的脚步。

  付晏清被逐出内阁,小皇帝自然要择新人顶替此位,而朝中新人里,除了付晏清,王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离开皇城的路上,付晏清没少被人指指点点,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了,只是将丝帕紧紧捂在怀里,俊生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处巷子下饮酒买醉。

  半拖半拽的,才将人带上马车,车轱辘慢慢滚动,一路往江南而去。

  与此同时,江南的天,一如既往的湛蓝如洗。

  平江园一处厢房内,熏香袅袅。

  有男子稳健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越来越近,顾兰枝听着声音,唇角微微上扬。

  “顾娘子。”

  魏琰停在门口,轻轻叩响门板,“时辰到了。”

  他话音落下,门从里面打开,随着光线一点点撒入内室,魏琰呼吸渐渐凝滞。

  少女云鬓高绾,鎏金缀红翡翠步摇在发髻两端遥相呼应,配上一身明艳红色十二幅雪缎织锦裙,愈发衬得美人如玉,娇颜无暇。

  尤其一双眉眼,谈笑间顾盼神飞。

  “员外,您瞧兰枝这一身可好?”

  从这一刻起,她们将扮演好各自的身份。

  顾兰枝红唇含笑,展开双臂转了一圈,臂弯处随意挽着水红轻纱披帛,随着少女转动的莲步轻轻飞舞。

  似有若无的兰香散于鼻端,魏琰回过神,罕见地点头称赞。

  “你今日,很美。”

  顾兰枝笑意不减,挑眉看他,“往日不美?”

  只是一句调侃戏弄的话,魏琰还是认真回答她,“也美。”

  她就是那样的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不过,还是你如今的模样最鲜活,最好看。”

  不讨好任何人,不迎合任何人,只为取悦自己,穿喜欢的衣裳,戴最华贵的首饰,用最艳丽的胭脂。

  她原本就应该这样。

  幽深无波的眸慢慢浮现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万字更新,早九点,晚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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