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毁了。
檀木描金马车驶入宫, 缓缓停在乾元宫前,已然夜色黑沉。
刘敬从车辕跃下,刚要和车夫同跪在地上, 等主子出来, 却发现那位钱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门前等着,手上还提了食盒。
“主子,钱娘子在外头……”
话音未落, 钱思萱已经轻步走来, 在车外盈盈下拜, “臣女见过陛下。”
却只有寒风漫卷,良久,却不见人回应。
这位主子不发话, 也没人敢出半点声响。
只剩了她一人站在原地,悄然咬住了下唇, 身边宫女挑着宫灯, 静默旁观,也看出她处境尴尬。
钱思萱抬头,望着车门, 咽下喉中酸涩, 又笑道:“臣女奉太后娘娘之命, 给陛下送碗四物汤来, 天冷夜短,盼陛下喝了汤, 能睡得安稳些……”
话语声中,车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看见了那位少年天子的脸,夜色里头, 迎着宫灯发出的晕黄光色,眉眼低抑,薄唇紧抿,越发宛如难以接近的神祇。
钱思萱深吸口气,鼓起勇气上前道:“陛下可要尝尝,臣女带来的……”
却见那少年天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下车之后,直直进了乾元宫,不见身影。
刘敬本来也要跟进去的,想了想,还是走过来,对她道:“这些汤汤水水的,宫里不缺,娘子别再送了,就当是体谅我等。还有,乾元宫娘子也来过几次,该是知道这里规矩,陛下要忙的事多,没空见闲杂之人。”
虽然委婉,也算是把话说白了。
乾元宫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来了也进不去。
该识相些,也保全些体面,免得自找没趣。
钱思萱脸煞得白了,这么个阉人,也敢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将她面子踩在地上。
当她不知道在徐昭夏面前,他奴颜婢膝的样子,一口一个徐姑姑。
早晚有一日,她非得要他……要他跪在地上,向她低声下气,摇尾乞怜不可!
见风使舵,狗仗人势的东西!
钱思萱硬扯出个笑来,谦逊地道了声“多谢刘掌印,我知道了。也就是太后娘娘吩咐,违逆不得,不然我也不愿打搅陛下。”
刘敬也陪着笑了句,“那是那是。太后娘娘的事,自然就另说。”
顾不上她,刘敬说完便进了里头,问了小太监后,匆匆到了书房请罪。
却看见主子正拿了封密折在看,徐平在旁侯着。
自打徐平被调来东厂后,在宫里的时候就少了,碰不到徐姑姑几面。这时候出现,想必出的事不小。
刘敬默默到了一侧,等着事毕。
朱明宸看了几眼手上密折,啪地合上,按在了桌案。
杨钧和到了温州府,主持赋役合一之事,也就是陈文康清丈田亩想要促成的革新之举。
但到了地方上后,配合之人寥寥无几,过了快有三个月,仍是进展缓慢。
还有人教唆了百姓,说赋役合一本就是京中有些贪贼要借此捞钱才提出来的法子,要多少白银,还不是说个数的事,层层传下来,不定加到多少。
眼看快到春种时分,不少百姓听了这些话,连田都不下了,放任下去,到了秋天,只会收成大减,那时候又正好是收税之时……
要说不出乱子,绝无可能。
朱明宸想了几息后,吩咐徐平道:“你发函,告诉浙直总督,朕予杨钧和便宜调军之权,他要协助行事。即日起,军中所有行踪,不再过兵部,要送到东厂,过你的手。”
“他若推脱,将他槛送入京,朕亲自来审。”
平静的言语之下,徐平听出腾腾杀意,忙躬身道:“是,奴婢领旨!”
暗自惴惴不安,总觉得主子今日气性好似格外大些。
看着不显,这等细微的差别,唯有身边人才能感受得出来。
又看到主子摆摆手,他不敢耽搁,行完礼退着出去了。
换了刘敬上前,恭恭敬敬地倒了杯茶,看到主子坐在圈椅里头,摩挲着腕间红绳,还有那只小金虎。
和刚才那位英明君王看着大相径庭,他没敢开口。
若他没猜错,主子想的该是徐姑姑的事。
朱明宸确实在想与那人大婚的事。
想她会有多勉强为之,满是为难,踌躇犹豫,只怕还要和他说是权宜之计,做不得真。
想她穿着嫁衣,再不情不愿,也坐在婚床边,凤冠霞帔,等着他来入洞房。
一时恼怒,脸色阴沉,一时又心口发痒,恨不得将她拥到怀里,如珠似宝地宠爱。
他想得停不下来,还是觉得她当真可恶。
是个坏姐姐,勾着人想她,自己却浑然不知,躲在西苑,清闲地过好日子。
要不是晚间他过去,多了那些许温存,只怕她连身子都要忘了他。
想着,朱明宸不由重重地咬了咬牙。
刘敬见主子喜怒交加,转瞬便是两幅面孔,越发不敢看了,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方才就守在门外,别想着请罪,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好过现在,走也不是,留更不是,只能把自己当根木头,静静地不发声,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朱明宸陡然起身,将手负在身后,问刘敬可备了水。
刘敬忙道:“有,主子这是去湢室?”
朱明宸嗯了声,就朝湢室而去。
气她不假,却也想她。
也只有他怀里还有些她的味道。
刚才她为了躲他的手,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上,又软又香。
沐浴时,她的味道能散些出来。
刘敬在湢室外守着,琢磨自己这个罪还请不请。
要说这位钱娘子,本来是无关紧要,但今日主子去了西苑,没过夜就回来了,心情绝对称不上愉悦。
那么,他便要万事小心,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这罪,还是等请,得谨慎、找准时机地请。
正盘算着,有个小太监蹑手蹑脚进来了,指了指外头,告诉他,内行厂来人了。
冷水浴后,朱明宸一出湢室,便见刘敬以外,还跪了个张献,不由眯了眯眼。
内行厂的人他不会轻易动,一旦动用,便是要紧难办之事。
这次会用到张献,是因为他想查的事,关乎那人。
确切来说,是他与那人。
花朝宴后,京中便有婚约之说,所传甚远。
但在众口之间,却另有道声音,道他与那人早有亲密之实,曾在白塔寺苟合。
所谓婚约,不过是为了遮掩丑事。
他派刘敬查过,却难究其源,便给内行厂下了死令,让他们去办。
张献便是负责此事。
而今有了头绪,马不停蹄赶来,“奴婢派人蹲守各府,看有无异常之处。今日下午,便看见有个熟面孔入了裴府,那人是奴婢特意命人放过的。借由他,查出裴昇在背后指使,多用的江南之人,行事隐秘。”
“还有……”
“还有。”朱明宸冷笑了声,“无妨,你继续说。”
张献不敢抬头道:“还有便是,裴昇说通了礼科给事中,要在明日朝会,谏斥主子白塔寺失德之举,道主子幼时便受了蛊惑,白塔寺时,更是与……与……”
感觉到主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无数根针直刺入骨髓般,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往下说了。
主子派了多少人到那位身边,他略知一二,裴昇这一举动,明摆着是要彻底毁了那位的名声,让她无法入宫……
朱明宸负手,缓而又缓地踏着桐油金砖,强压粗重呼吸,在书房内走了足足两个来回。
每踏出一步,都在想着那条狗的死法。
他恨不得捧在掌心的人,叫人这般欺负。
照那人本分规矩的性子,受得了这些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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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变态还是很了解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