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只好委屈她。
靠近直棂窗时, 朱明宸停了脚步。
月光隐隐渗入,窗影在他脸上投下道道暗色,下颌紧绷, 面无表情。
即便未发一言, 也叫人感受到杀意浮沉。
片刻后,他仰了仰头,看着映在窗上的干净月色, 想起那人的脸, 将心里杀意狠压了压, 忍耐道:
“七日内,朕要他滚回浔阳,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那条狗若是真死在了京城, 那人只怕要开始念死人的好了。
况且……也该让那条狗睁大狗眼看看,天底下没有谁, 能坏了这场婚事。
谁也不能!
张献忙应是, 又见主子摆了摆手,悄悄退了出去。
暗自琢磨了下这句话,发觉主子一时没想要裴昇的命, 那倒是好办了。
刘敬还在里头, 见主子在窗边又站了好一会儿, 没个动静, 眼看就要三更天了。
轻声道:“主子,明日有朝会, 徐姑姑也说了,要主子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见一提徐姑姑,主子虽还是闷不吭声, 却已经抬脚往寝殿去了。
刘敬松了口气。
又想着,若是徐姑姑真做了皇后,省了他多少功夫!
至少主子回寝殿应是不用人催了。
次日,西苑暖阁,天还未大亮。
徐昭夏吃过早膳后,越安端来了药。
黑漆泛着苦意,她仰头便喝了下去,眉头未皱一下。
心不在焉地,朝奉天殿方向看了几眼。
“越安,你去外头看看,有没有宫里消息?”
越安在她手边放了碟蜜饯,“姑姑也知道,没这么快。”
朝会才开始不久,就算出了什么事,消息传回来也要三四刻钟。
徐昭夏嗯了声,没吃蜜饯,揉了揉眉间,“是我心急了。”
那个孩子长这么大,但凡要紧些的事,都是她陪着。
今日要定下他婚姻大事了,她却没法插手。
也不知如何了,可还顺利。
大婚又会定在什么时候。
等了会儿,她却实在有些担心,书拿在手里也没心思看,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坐不住,正要往宫里去,到底离那个孩子近些,徐平急头白脸地闯了进来。
通传的宫女都落在他身后。
“姑姑,出事了!”
徐昭夏眼睫惊得一抬,“你说!”
呼吸急促了几分。
那个孩子怎么了?
徐平一阵言语,如连珠炮般,听得人脑中微微发眩。
“朝会上,有人提了陛下和姑姑的事,说该照圣德皇太后的意思,让陛下娶了姑姑。陛下当即脸色大黑,道对姑姑一向敬重,若再有人敢提这般无稽之谈,他绝不轻饶。”
“斥责之后,平息了会儿,本以为这事该过去了,偏偏又有个礼科给事中,捧着封折子挺身站出,又提起这件事。”
“陛下怒极,话都不让他说完便命人拖去午门,廷杖伺候!陛下铁了心要整治这些黑心肝的贼徒,陈首辅出来说和也不顶用,眼下打了有三四十板子,还没停!”
“奴婢看着那礼科给事中出气多,进气少了,打他归打他,总不能真要了他的命,来请姑姑过去,劝陛下一劝!”
“姑姑也知道,这些读书人,若真的打死一个……”
徐昭夏一下子打断了他,呼吸微喘,“不必多说,我知道该做什么,你随我去午门!”
她不能任由那个孩子意气用事。
哪怕婚约的事,被这些朝臣知道了,想用来拿捏那个孩子,也罪不至死。
若是就要了他们的命,别说日后做什么明君天子了,这些人必会和太后娘娘联起手来,拦着这个孩子亲政。
再不给他半分权柄。
徐昭夏赶到了午门,廷杖声入耳,血腥味隐隐入鼻。
她咬牙过去,让徐平上前,传了道口谕。
道陛下有旨,小惩大诫,已是够了。
这位给事中大人不必再受刑,回家闭门思过即可。
行刑的两个太监有些犹豫,没个圣旨,若只是口谕……
徐平怒声道:“也不睁眼看看,是陛下身边的徐姑姑亲自来传谕,还敢怠慢!”
那两个太监忙松了板子,道不敢。
徐昭夏才让人扶了这位给事中回去,要找那个孩子请罪,素来在刘敬身边当差的小太监又跑了来,跪在她面前道:“姑姑,刘掌印让奴婢来请姑姑!刚才从奉天殿回去,陛下大发雷霆,提着龙泉剑就跃上马背,往裴指挥使府上去了!”
裴指挥使?裴昇?
徐昭夏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催着车夫快走。
车轮滚滚,朝裴府疾驰而去。
坐在车里,身子随着车厢微微晃荡,恍惚之间,徐昭夏有些明白过来。
为何有今日这一连串的事。
为何礼科给事中会受罚。
为何那个孩子要去裴府。
裴昇只听……太后娘娘的吩咐办事。
太后娘娘要借这门荒唐婚事,压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绝不会同意,便势必要严惩上折之人,这一场廷杖下去,君臣离心。
再用不孝之名让那个孩子身负污名,一辈子无法,真正亲政。
徐昭夏端坐在车厢,呼吸急得发促,催着车夫快些,再快些。
那个孩子提剑到裴昇家里,明摆着就是要泄愤,正让他泄了愤,事情更无法收场。
到裴府大门时,徐昭夏没等车停稳便开门跳下,匆匆往里头闯。
正好撞上陈静漪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挽起的妇人发髻上,掩鬓掉了也顾不得捡,丝毫体面也顾不得了。
哭腔连带着说话声溢出,“徐昭夏!你去拦一拦罢!陛下要杀了裴昇!”
“在哪里?带我去!”
徐昭夏跟在她身后,两人急行狂走,除了徐平,其它仆妇侍女都赶不上。
到了个演武场外,隔着墙便能听见刀剑相撞的铿然声,狠厉骇然。
踏入里头,更是耳边骤然嗡嗡不止,徐昭夏只看了眼演武石台上刀剑对峙的两人,心便骤停了几下。
“住手!”
“陛下!你住手!”
徐昭夏飞奔过去,不管刀光剑影,杀机四伏,就朝着那个孩子而去。
在她快到之时,龙泉剑骤然发力,直直砍断了裴昇手上握着的快刀。
朱明宸抿着唇看来人,额头上布满汗珠,隐忍委屈。
“你伤到没有?”徐昭夏把他上下都看了眼,什么都顾不上,先问了这一句。
他不答,她就自己看,见看不出伤口,心才安了些。
又转头去瞧裴昇,只见他握着柄断刃,狼狈不堪地站在那,喘着粗气,眉眼低垂。
从始至终都没看她。
徐昭夏道:“裴昇,你知道的,今日事出有因。”
是他替太后娘娘做事在先。
裴昇神色一震,“……是。昭夏,我……”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做下的事,他不后悔。
要他亲眼看着她嫁给旁人,无动于衷,他做不到。
不过是名声一时有损,他不会害她。
陈静漪赶了过来,挡住了他朝那人看去的视线,低低道:“郎君,你手上好似有伤,叫大夫来看看罢……”
朱明宸见那人也跟着往裴昇手上看了眼,不由闷哼一声。
徐昭夏忙回头看他。
朱明宸不看她,昂首便走。
徐昭夏透过陈静漪的身影最后看了眼后裴昇,见他应是未受重伤。
抿了抿唇,跟着那个孩子的身影追了上去。
各为其主,她懂,怪不了他。
那便只能各行其道了。
一路追到了马车旁,也没赶上。
好在那个孩子到底还顾着她,没让人驾着马车就走。
徐昭夏俯身而入,“陛下要生我的气,生到什么时候都行。有没有受伤?”
她将他身上又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
“我不会被他伤到。”
说着,朱明宸又攥紧了手里的龙泉剑。
徐昭夏坐在他身边,见他不抗拒,慢慢地伸出手,想让他放下剑。
朱明宸躲开了,“姐姐要我停,我停下了,还要我做什么?”
他话里意思,听着是觉得她在护裴昇。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为了陛下。”徐昭夏温柔笑着,从车厢一壁取出张帕子,给他擦额头上汗。
朱明宸倒是没拦着这个。
徐昭夏见他没怎么信,又说了句是真的,“陛下为了这些事大动干戈,才罚了个给事中,真要伤了他,朝廷里交代不过去。就当是我求陛下,忍一忍,可好?”
朱明宸斜睨了眼她,神色看不出松动。
徐昭夏笑着给他擦汗,“我知道陛下办得到。”
朱明宸扭过头,不看她,良久,开口道:“……那些人想逼我娶姐姐,我知道姐姐不愿。若是这次不彻底压下去,姐姐会为难。”
徐昭夏听得一阵心软,又有些心酸。
他是真的替她想,连他自己都放在了后面,只担心她会为难。
“旁人说什么,说就是,我不会放在心上。”
朱明宸定定地看着她,轻嗯了声。
她不放在心上是一回事。
那些人要是始终不肯善罢甘休。
也就只好委屈她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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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