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将军府就在长安城东的崇仁坊, 就在刚来凉州时茶肆伙计向钱伯夸耀的好地段,和国公府很近。
马车上,赵荔葭甜甜地朝他爹撒娇着, 说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指她在哪里听过书在哪里吃过饭, 如数家珍。
赵大泽抱臂不为所动, 不被女儿的东扯西拉带偏。
赵荔葭说了半天嗓子都干了,见自己爹爹还无由来地生闷气, 也就不哄他, 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也抱臂转向一边不说话。
到了将军府, 父女俩还没和好, 钱伯已经带着下人在门口等着了,他如今年过五旬,头发花白, 精神却矍铄得很,见着父女俩的异样脸上浸出笑来。
“将军,小姐。”
赵荔葭见着钱伯弯了弯嘴角, 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 就对着钱伯道:
“钱伯,你帮我和我爹说一声, 老人家好不容易又见到女儿, 怎么耷拉着脸, 真叫人伤心难过。”
钱伯笑看向赵大泽:“将军...”
赵大泽听了女儿的话也觉得有道理, 于是就像往常无数个闹掰的结果一样,先顺着女儿给的台阶下来,他清清嗓子, “走吧,昨日都没来得及看新家吧。”
昨日他们回去的时候都是半夜,今早又一大早出门,都没看清周围。
赵荔葭嘴角扬起来,勾住她爹的手臂,“走!去看看。”
钱伯在后笑起来。
将军府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鎏金牌匾,“赵府”二字是当今圣上亲笔御赐的,笔画遒劲,铁画银钩。
门口的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两尊石狮子威武地蹲踞两侧,连铜环都擦得锃亮。
“先去看看你的院子。”赵大泽大步走着,难得露出几分急切,“我看了看,保你喜欢。”
赵荔葭攀着他手,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后院走,走着走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这路线不对啊,她的院子在西边,父亲怎么把她往东边带?
“爹,我的院子不是在西边吗?”
“西边那间太小了,给你换了个大的。”
赵荔葭撇撇嘴,心想西边院子明明不小,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诺大的将军府只有父女俩,难免孤寂。
不过她没有反驳,她爹难得回来,高兴就好。
东边宽敞,院子里种了两株西府海棠,墙角还有一排红花刺槐,想来是先前的主人种的,其余草木稀疏。
正房是三间阔朗的屋子,青砖灰瓦,窗明几净,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一早钱伯就已经让人把她的东西都搬了进来,单看堂屋就知道是按着她喜欢的布置的。
赵荔葭弯起嘴角,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爹,谢谢钱伯。”
赵大泽和赵荔葭父女俩依次坐下,钱伯亲自端了茶上来,便带着下人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光线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赵大泽灌了一口茶,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皱了皱眉道:“瘦了这么多。”
“爹你每次都这么说。”赵荔葭拿起杯盏喝茶,可瞧见她爹眼角的红,就赶忙拿出帕子递过去,“嗳嗳,又要哭了。”
没了外人,赵大泽变放下将军的架子,接过女儿的帕子擦起泪来,边擦还要说一段常说的话:
“我对不起你娘啊。”
赵荔葭已经习惯了,她拍拍她爹宽阔的肩膀,“我马上就胖回来了,这有什么的。”
她说着突然想起一段模糊的记忆,他爹大鸟依人在她娘身上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赵大泽揩着泪:“你离开凉州前圆圆润润的多可爱,现在瘦不拉几的。”
赵荔葭觉着她爹说得太夸张了,她是瘦了,可也没到瘦不拉几的地步吧,蔺则宴还说她下巴肉多呢。
茶喝了两口,气氛松弛下来。
赵大泽把帕子还给女儿,尽量不突兀地道:“荔枝啊,你在长安住了这么久,可曾瞧上什么人?”
赵荔葭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话头转得可真突兀。
她低下头,含糊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赵大泽道,“我这个做爹的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昨日我跟钱伯还在商量,要不要请个官媒来,把长安的青年才俊都过一遍。”
赵荔葭想起张四郎、邓兰屿之流,打了个颤,赶紧摇头:“算了吧,什么青年才俊,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大泽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算了?当真一个都没瞧上?”
赵荔葭闪闪眼睛:“爹,这茶挺好喝的,哪里来的?陛下赏的?”
赵大泽:“军队里放了几年的陈茶。”
赵荔葭赶紧“呸呸”几声,皱着脸:“爹,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啊,说不定有老鼠屎。”
“老鼠屎?”赵大泽目光调侃,“你信里倒有一个。”
“......”
赵荔葭刚开始在公府的时候,给她爹写过几封信,把公府其他人都夸了一遍,唯独没放过蔺则宴,整日在信里骂他,现在算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她红着脸,恨不得把头埋进茶茶盏里。
赵大泽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在长安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什么好的,就回凉州找吧,知根知底的。”
“凉州挺好的,我来之前遇见几个都护的儿子,那几个小儿子温文尔雅,文采也好,还中了进士,以前没注意,现在想来倒是与你正合适。”
“进士啊。”赵荔葭敷衍地应了一句。
“进士厉害着呢,又是凉州出来的,学问好,人品好,模样也不差,最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不像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儿,眼睛长在头顶上。”
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儿,眼睛长在头顶上?指向很明显。
赵荔葭垂下眼,将那点心虚藏好,“进士有什么好的,要嫁就该嫁个文武兼备的才好,只有文没有武,将来连家都护不住。”
赵大泽指着她眯眼笑,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文武兼备?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这后面必然有个更大的缺点藏在后头。”
“比如,不可一世,高傲,目中无人。”
赵荔葭抬头嗔他,她爹就是在故意引她上钩。
“爹,女儿先回房歇息了。”赵荔葭不想再和她爹掰扯了。
赵大泽也不拦,他的意思传达得已经很明显了。
“这丫头,脾气见长啊。”
钱伯进来,侯在一旁。
“这才在长安住了几个月,就已经不听我的话了。”赵大泽对着钱伯道。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说一句,她顶一句。还说什么‘文武兼备的才好’,这丫头,都学会跟我拐弯抹角地打太极了。”
钱伯笑了笑,“其实这一大早老奴又去外面打探了一回,觉得蔺三郎也是被小姐给磨平了,心甘情愿地当牛做马呢,去小姐常去的几个地方打探一番,都知道‘荔枝郎君’是常给小姐买吃食陪逛街的,就连这么府的人也说三郎君对着小姐就是与众不同。”
他还把打探到的蔺则宴祠堂一幕都一一与赵大泽说了。
赵大泽心里倒是惊讶,不过面上不表现出来,“钱伯,你这侦查功夫不减啊。”
钱伯道不敢,他早年是战场上的斥候,后来被赵大泽所救,成了府里的管家。
赵大泽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这事先不说,你想想看,蔺家是什么人家?开国元勋,百年世家,蔺家两兄弟又是朝廷新贵,年纪轻轻就执掌机要,这样的人家圣上既要倚重,又要提防,而我,凉州将军,手握兵权,圣上不会不防。”
“我也是怕荔枝难过。”
赵荔葭回了她的新寝房,从窗外只能瞧见光秃秃的院子,海棠无人照料长势不好,刺槐呢,颜色她不喜欢。
寒光见她站在窗边,就问:“小姐,这屋子您觉得怎么样?”
“还好。”
铁衣正抱着新做的衣裳往衣柜里塞,嘴快地接了一句:“还好?那就是有哪里还差了一点。”
赵荔葭想了想道:“没有外廊,也没有长窗。”
寒光也如此觉得,不过,“可这院子大呀。”
赵荔葭比划了一下:“有外廊和长窗才好,下雨的时候可以在廊下看雨,赏荷,长窗一开就有一片绿意涌进来...”
说起来,她走前还没有开长窗看看,真是遗憾。
寒光和铁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铁衣心直口快,张口就来:“小姐,您想要的不是外廊和长窗吧,是常常出现在那里的三郎君吧。”
赵荔葭拍了拍铁衣的头:“不许乱说。”
不过,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寒光道:“小姐,这院子是新修的,要是哪里不满意,奴婢去跟钱伯说,让他再改改,外廊也好,长窗也好,您想要什么咱们都加上。”
赵荔葭面上有些寂寥:“加上了也不是那个意思。”
铁衣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那不是为着三郎君嘛。”
这回赵荔葭没有反驳,她只是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院子里那两株稀稀拉拉的海棠发呆。
风从窗棂间钻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要见着蔺则宴,还得好久吧,她爹看来不想让她再见蔺则宴。
可到了晚上,她就要睡下却听到窗边传来敲窗声。
她眼睛弯弯,去开窗,就见蔺则宴突然冒出来,笑着道:“想我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