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国公府的正厅今日难得地敞着门, 夏日的热浪自上午就从地底涌起,可赵大泽觉得这点热意抵不住对面国公爷的热络。
这位国公爷自打他进门,那嘴就没停过。
“那年凉州一役, 你率三千骑兵绕后截断突厥粮道,可当真是惊险, 记得那日我接到的军报说你只带了三千人, 我大骂你赵大泽是疯子!对面突厥可汗的主力有三万多人,你截他粮道?你是嫌命长啊!”
国公爷一面说一面拍着扶手, 满脸都是回忆的兴奋。
十几年前, 国公爷在凉州督战, 赵大泽还只是个凉州的校尉, 因着那场战役他才声名鹊起。
“国公爷说的是。”赵大泽点头。
赵荔葭在一旁听着, 忍不住要笑,这国公爷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在公府的时候就没见过他人家几回, 见到她爹这个老战友就说个不停,关键是她爹根本就没仔细听,只囫囵应着。
赵大泽寻着机会要说正事, 又被国公爷高涨的声音打断, “对了对了,你可记得记得那个月牙湖, 咱们在里面洗刷身子, 恰巧遇见几个突厥探子被咱们逮到, 真是老天眷顾, 还真让咱们从这几个贼秃子嘴里问出有用情报,哈哈哈!”
国公爷笑得开怀,声如洪钟, 他虽然在府里颐养天年,可一提起昔日的战事,那双眼就亮得惊人。
赵大泽觉得这场面十分磨人,他这趟来,本就是想客客气气地拜谢一番,这事儿就算完了。
可这位老国公爷显然不这么想,他是真心实意地高兴,拉着他就聊起了十几年前的战事,恨不得把当年每一场仗都翻出来讲一遍。
可对面是国公爷,两人昔日确实有一段一起行军的经历,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国公爷还要继续再说下去,廊下传来脚步声,蔺则宴被青书青砚一左一右扶着进来了。
赵大泽眯着眼仔细打量这拱白菜的野猪,前几日正在气头上又有紧急军情要报,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今日他倒要看看这蔺三郎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刚开始还写信抱怨的女儿改变了主意。
蔺则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量颀长,姿容过盛,赵大泽不喜欢,一个男的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关键要看身板,病病歪歪柔柔弱弱的他可看不上。
此时,赵大爹已经把自己想给赵荔葭找一个柔弱小白脸的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蔺则宴即便因为受伤面色有些苍白,也掩不住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他走进来,第一眼先看向赵荔葭,唇角微扬。
“三郎,你怎么来了。”国公爷皱眉,“你身上有伤,不在你院子里好好歇着,跑来过来什么?”
蔺则宴不让青书青砚搀扶,稳稳当当地站直了身子,虽然动作有些笨拙,可他还是极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他先朝着国公爷行了个礼,然后又朝着赵大泽的方向行礼。
他的眼里带着常人不易察觉的紧张、郑重。
可这点赵大泽看到了,赵荔葭也察觉到了,她高兴满意地嘴巴翘起来。
蔺则宴深吸一口气,朝着赵大泽深深一揖。
“晚辈三郎,见过赵将军。”
赵大泽不应声,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个少年郎那一揖的诚意里夹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他应了,有些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不争气的女儿不这么想。
赵荔见蔺则宴还揖着,见他拱的手微微颤抖,就不住担忧:“爹,你快让他起来,他身上还有伤呢。”
赵大泽瞥了瞥赵荔葭,才道:“起来吧。”
蔺则宴想在赵荔葭身旁坐下,可在赵大泽的眼神下,只得坐到对面。
此时国公爷那边已经噼里啪啦地开口了。
“大泽,你怕是还不认识这小子。”国公爷笑呵呵地指着蔺则宴道,“这是我二弟家的老三,蔺则宴,说起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现任大理寺少卿,前日在猎场上还有救驾之功,徒手打死了一只豹子!”
赵荔葭憋着笑,她第一次在蔺则宴脸上见到了类似为难尴尬的神情,他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显然是对国公爷的夸大感到难为情。
赵大泽眼神扫过蔺则宴:“有所耳闻,蔺少卿真是年少有为。”
蔺则宴知晓今日赵荔葭和赵将军要来,想着父女俩人的择婿标准里温柔书生的样子,他还特意换了身淡色袍子。
可国公爷这么一介绍,他救驾的事摆在前面,倒像是他故意来显摆似的,且还说什么徒手打死豹子,只能说是和豹子同归于尽罢了。
“将军谬赞,晚辈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蔺则宴尽量谦虚有礼地道,目光却又往赵荔葭那边看了一眼。
赵荔葭瞧着他笑,一点也不遮掩。
看得赵大泽直闭眼。
国公爷丝毫没有察觉气氛的微妙,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和赵大泽聊着,他年纪大了,看什么都觉得高兴,府里的晚辈又懂事,知道来行礼问安,他心里舒坦,便也忘了去追问蔺则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可他不知道蔺则宴非是为了他而来,而是另有所图。
国公爷接着聊起当年抓到突厥探子的事,可话又被门口的动静打断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领头的是二老爷和二夫人,后面还跟着许令媛和程袭欢以及拄着拐杖的蔺随玉,还有他们的仆从丫鬟,乌泱泱地站了一排。
二老爷一进门就拱手笑着道:“赵将军,久违了久违了。”
赵大泽觉得奇怪,他和这二老爷以前从没见过面,哪里来的久违,不过他念着亡妻对二夫人的亲人都有着好感——除了蔺则宴。
“二老爷。”他起身拱手。
二老爷摆手,“赵将军,我比你年长几岁,你叫我蔺二哥就行了,咱们什么关系,别叫生分了。”
赵大泽笑笑,他的目光扫过二老爷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又看了一眼赵二夫人同样笑得殷勤的模样,后面的人无不笑着,赵大泽不大自在,这二房的人怎么见到他就笑得如此欢?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和他们一起寒暄着落座。
程袭欢扶着蔺随玉坐下,随即坐到赵荔葭身边小声道:“荔枝,这真是你爹?”
赵荔葭见他爹耳朵动了一下,微微点点头。
程袭欢真是惊讶,原书也没描绘荔枝她爹的样子,荔枝她爹比之李逵有过之而不及,怎的生出荔枝这样可人儿来,“你爹这样,你怎么长这样?”
赵荔葭推推她,“欢欢,我爹听得见。”
程袭欢尴尬地摆正身子,不再贴在她身上。
二夫人那边笑着道:“将军一路舟车劳顿,瞧着消瘦了不少,我让人炖了些滋补的汤水,一会儿给将军送来。”
赵大泽道谢接受。
这会儿厅里又安静下来。
二夫人就绞尽脑汁地道:“荔枝在府上住了这些时日,我们都很喜欢她,真是舍不得她走呢,不过将军府到底是荔枝自己的家,回去住着更自在些,不过公府也是荔枝的家,想什么时候回来都成,你大表嫂二表嫂都盼着你呢。”
她说完,赵荔家就有些舍不得了,“我一定常常看表姨,看大表嫂和欢欢。”
公府也是家?
赵大泽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蔺少卿今年多大了?”他突兀地转了个话题。
蔺则宴微微愣了一下,应道:“回将军,晚辈今年十九。”
赵大泽点了点头,“十九就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好年纪,好前途,说起来,十九也是该议亲的年纪了。”
蔺则宴看了看赵荔葭,“晚辈还未议亲。”
“尚未?”赵大泽微微扬了扬眉,“这话我倒是不大信,蔺少卿出身高门又正值年少,生的又是一表人才,长安闺秀怕是趋之若鹜才对。”
他突然想通了什么似地道:“也是,寻常姑娘肯定入不了你的眼,比如我家荔枝,娇气爱玩。”
蔺则宴着急,一时就站了起来。
赵大泽不顾他状似无意地说道:“说起来,荔枝今年也快十七了,在凉州的时候,倒是有几家故交跟我提过,说家里的孩子年纪相当,人品也好,我寻思着,等回了凉州,便让她见见。”
赵荔葭瞪大眼睛,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那些人她爹不是都看不上吗?不然来长安干什么?
二夫人看出来赵将军有意为难三郎,才说的这话,也就不着急,谁让三郎前头对荔枝态度那么差,说不定早传到将军耳朵里了,娶媳妇儿哪有这么容易,受点搓磨也是活该。
她顺着道:“将军,真是对不住,荔枝在长安待了半年,我这也没能给她找个好郎君,不过荔枝人好性情好,什么都好,什么样的郎君找不到。”
“不过荔枝在我们府上这半年多,品行才情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这样好的姑娘,还愁找不到好人家么?将军何必急着回凉州相看,倒不如在长安多留些时日,慢慢挑,慢慢选,总有合适的。”
赵大泽本也是想压压这蔺三郎的性子,此刻也就顺着梯子下:“夫人说得在理,长安多俊杰,总有适合荔枝的。”
蔺随玉拉着蔺则宴坐下,蔺则宴盯着赵荔葭,生怕她顺着他们。
赵荔葭觉得心里痛快高兴,她爹肯真是会为她报仇。
赵大泽给公府送了不少谢礼,不过不让赵荔葭再逗留,赵荔葭离开前,悄悄在背后给蔺则宴摇手。
蔺则宴这颗心才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