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直碍于陛下的赵大泽终于忍不住发声, “荔枝,你过来。”
赵荔葭很惊喜地撇下蔺则宴过去:“爹,你不是还在来长安的路上吗?”
蔺则宴在榻上挣扎着起身, 此时妙一大师也刚好缝完最后一针,打结, 收针, 道一声“阿弥陀佛”,蔺则宴胸前的窟窿就变成了一道红疤。
赵大泽看着女儿发髻凌乱不成样子, 沉下脸:“荔枝, 不得无礼, 快面见陛下。”
赵荔葭笑容僵在脸上, 这才发现殿里这么多人, 前头还有陛下在,她赶忙跪下去,“臣女见过陛下, 陛下万福。”
皇帝扶她起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荔枝?”
赵荔葭低着头,只露个毛茸茸乱糟糟的头, 不敢回话, 不知这“大名鼎鼎”从何而来?
蔺则宴挣扎着起身,“陛下, 荔枝她...”
皇帝见他如此, 皱眉:“好了, 快躺下吧, 你的荔枝我不会为难。”
蔺则宴露出个苍白的笑容,随后看向门边的赵大泽,点头算是行礼。
他这一看被门口像山一样的人惊到, 这能是赵荔葭的爹吗?
门边的人身形雄壮如山岳,虎背熊腰,一张古铜色的圆脸布满刀疤和浓密的络腮胡,那双大大的圆眼睛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久经沙场的冷漠与沉稳,现在还多了一份看不上。
女婿见老丈人——分外不受待见啊。
皇帝看着发笑:“好了好了,既然三郎好了,朕就去看看怀王了。”
皇帝走了,殿里一群人跟着离开,赵荔葭和赵大泽行礼送别,然后殿里就安静下来。
赵荔葭绞着袖子低着头,不敢受她爹责问的目光。
“爹...”
她刚说完就瞧见视线里进来一个人,她瞪大眼睛,“你起来干嘛,快躺着快躺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蔺则宴只着一件白色里衣,上头泥泞血迹染遍,他捂着肚子慢慢过来,在赵大泽面前行了个大礼,“三郎见过赵将军。”
看得赵荔葭着急担心,扶着他手臂撑着他,要不是有她,他快站不住了,逞什么能!
赵大泽和蔺则宴差不多高,可身形大了他两倍,此时很成压迫气势,他嗓音雄厚:“行了,快躺着吧。”
蔺则宴抬头露出感激且有礼的妥当笑容,“多谢赵将军。”
赵大泽侧目:“谢我干什么?”
蔺则宴强撑着站着,身上伤口发痛额边不住留下冷汗,“我从少陵原北边掉下去,想必是将军路过救了我,所以在此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赵大泽这几日没日没夜地赶路,就是为了面见陛下说边关异动,听说陛下来了少陵原没进长安就马不停蹄转道过来,刚好瞧见掉在北山下的蔺则宴和一只豹子尸体。
路过搭救,谁想到是蔺家小子。
赵大泽哼了一声,“路过,就是个狗我也会救的,不是单救你。”
“爹!”赵荔葭双眸睁大,不敢想象她的好爹爹居然对着受伤如此的蔺则宴说这样的话。
蔺则宴对着赵荔葭摇头,“荔枝。”
一滴滴的冷汗从他额边留下,看得赵荔葭担心不已,“走,我们先躺着。”
蔺则宴走前还不忘朝赵大泽行个礼,在赵荔葭的扶持下慢慢躺到榻上。
赵大泽看得心烦,甩了甩袖子,“钱伯!”
钱伯从门外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赵大泽眼睛看了看里头,“看好了,我去面见陛下。”
钱伯应是,目送将军离开后,才嘴角噙着笑进来,行一礼:“小姐。”
赵荔葭见到钱伯眼睛一弯,“钱伯。”
钱伯看一眼蔺则宴道:“老奴说过,只要小姐想回去,就来接您。”
赵荔葭眼神闪躲,避开这个话题,“钱伯,你有什么止痛的药没有?”
钱伯着人去拿。
蔺则宴眼睛一会儿在赵荔葭身上,一会儿在钱伯身上,随后垂下眼。
等到赵荔葭扶着他头给他喂药的时候,他才道:“你要回凉州?”
赵荔葭不看他,“这药很好的,我爹受伤常吃,你睡会儿就不疼了。”
“荔枝。”蔺则宴直勾勾地盯着她脸,手慢慢勾住她的腰。
这一侧在里钱伯看不到。
赵荔葭咬着唇感觉为难,去推他的手,可此刻蔺则宴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他很认真,“你要抛下我,离开。”
这叫什么话嘛,赵荔葭圆润的脸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蜜桃,“你乱说,什么叫我抛下你,好了好了,先把伤养好再说。”
蔺则宴就看着她强撑着,看得赵荔葭迫无奈,“你这是干嘛呀,你想要我留下还没这么容易呢,你以前对我的坏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蔺则宴长睫缓慢闪动,盖住他的眼睛,然后抬起来,神色认真:“那成婚后你可以加倍欺负回来。”
“你...谁说要嫁你了,想得美。”赵荔葭侧着身子,只露出圆润的下巴给他看。
蔺则宴看得胸口软化,摩挲着她下巴,“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赵荔葭躲开,“哎呀,你先养好伤吧,想东想西的。”
“咳咳咳”
突兀的声音传来,赵荔葭和蔺则宴才发现还有个钱伯在屋里,蔺则宴倒没什么,赵荔葭感到尴尬。
钱伯笑着道:“小姐,我派人伺候三郎君,您休息休息。”
他这就是要带赵荔葭走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声音,原来是二夫人知道了消息,她刚才在后院不知道前面的动静,后来因为禁军阻挠进不来,现在好不容易进来,看到榻上的蔺则宴,就和刚才的赵荔葭一个反应。
赵荔葭安抚她,又告知了事情经过,二夫人这才缓下来。
她注意到钱伯,惊喜:“钱伯,你怎么来了?”
钱伯拱手:“将军来述职回长安,现在已经到了。”
二夫人高兴惊讶过后,无端地有些心虚起来,这都快半年过去了,当初将军在信中所求她是一个都没办到,现在还准备推销自己这个毒舌坏脾气儿子,这可真是...
另一边,赵大泽请求面见陛下。
皇帝看了眼榻上虚弱的怀王和榻边的太子一眼,听到近侍通报,眼下阴翳被敛去,“让他进来。”
赵大泽进去跪下:“陛下,微臣有要事相报。”
皇帝散了屋里的闲杂人等,只留下禁卫,“说吧。”
太子也过来站到皇帝身旁,“赵将军,可是突厥有异动?”
赵大泽点头:“陛下,殿下,微臣在离凉州前收到边境密探和斥候的消息,突厥今夏害了虫灾又逢新王初立,臣以为突厥为抢夺粮食,会在今年冬天白亭河冻结之际南下侵略。”
皇帝和太子面色双双沉重,皇帝沉吟片刻:“如今七月现在部署来得及。”
赵大泽却道:“听说吐谷浑使臣还留在长安,还曾向陛下求亲公主?”
皇帝颔首:“确有此事。”
赵大泽道:“如果此时答应吐谷浑和亲,便是给了突厥发兵的借口,突厥向我朝求亲十几年都被拒绝早已怨恨在心,突厥又轻视吐谷浑,此时答应和亲便是刺激了突厥,他们可能会在初秋就南下,此时我们准备不及,所以陛下,微臣认为不能答应吐谷浑的求亲。”
皇帝面色舒缓:“放心,吐谷浑的和亲,朕早先也没有想过要答应。”
和亲看似求和,实则助长了邦国的野心与实力,他们觊觎的不仅是公主,更是公主背后所代表的天朝荣耀与实打实的资源。
纵观史册,受了大梁和亲之恩,而后羽翼丰满、翻脸不认人的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
若不是被逼得急,和亲是下策手段。
太子却仍旧沉着脸,“父皇,吐谷浑使臣久留长安,被拒求和也不动声色,这不寻常。”
“儿臣以为他们是有所倚仗,他们料定突厥必南下,料定我朝届时首尾难顾,到那时吐谷浑便不会再低眉求亲,甚至以陈兵边境相胁,到时候我们就不得不答应和亲了。”
皇帝沉声道:“现在,边境可有异动?”
赵大泽:“微臣走前还没有。”
皇帝:“如此说,我们还是占据主动的,这事明日朝上再说。”
赵大泽应是。
太子忧思重重,可谁又能保证突厥冬日再来呢,闹了虫灾,秋季草木不剩,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赵将军,朕记得你在长安还没有宅邸,从前都住在驿馆,现在女儿都来了,可不能没有个住的地方,不知道的以为朕亏待你这老将呢,朕让人收拾出个将军府,你先住下吧。”
赵大泽微顿,“谢陛下。”
等他出了门走远了,副将道:“陛下赐将军府邸,难不成是要将军留在长安?”
将军作为赤水军的主帅深得陛下信任,与府兵不同,赤水军是长期驻扎在凉州的正规军,在长安没有府邸,如今陛下在长安给将军赐下府邸,难道是陛下对将军起了忌惮之心?
可按照如今的局势,将军是势必要赶快回凉州领兵对战突厥的。
赵大泽没有回话径直走到蔺则宴养伤的侧殿。
二夫人见到将军赶紧起身:“将军。”
赵大泽给二夫人行礼,“夫人。”
二夫人可受不了这个大礼,“将军这次在长安带多久,如不嫌弃,不若住在公府?”
赵大泽摇头道谢:“陛下赏了宅邸,我先带荔枝住过去。”
二夫人不舍,“这,太仓促了,要不过几日...”
赵大泽道:“明日带小女来府上拜访。”
二夫人见赵将军话少但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不再坚持,只是想到荔枝要走了,免不了难过。
蔺则宴只是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望着房梁的某一处,呼吸沉下去。
陛下给赵荔葭爹赏赐宅邸,这是很不寻常的,难道是忌惮将军府和国公府?
二夫人见儿子还愣着,赶紧去推他,“三郎,荔枝要走了。”
蔺则宴看向赵荔葭,目光落在她脸上,被子底下他的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她的衣角,嘴唇动了动。
赵荔葭靠过去,“怎么了?”
蔺则宴长长的睫毛闪呀闪,闪进赵荔葭的心里,他说:“我舍不得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