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春柳初绽, 鹅黄嫩绿的枝条如烟似雾,垂在池畔。
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晒着新草初发的堤岸, 风里裹着泥土化冻的气息,岸边早已围满了人。
郎君们或倚柳树, 或执马鞭遥遥指点, 小姐们团扇半遮,窃窃私语, 眼神却都亮晶晶地望向场中。
场中两队少女, 分执粗麻绳两端, 绳心系着红绸, 此刻, 为了争一口气,这些千金小姐全没了端庄模样,还穿着宽袖裙衫露出藕节似的小臂, 就陷入紧张的较量里。
程袭欢见对面的姑娘咬紧下唇,腮帮子紧紧绷住,而后面的几个姑娘笑嘻嘻的, 被她嗔了一句, 才收敛笑容赶紧稳住下盘,就猜想这姑娘也许就是被原主毁掉婚约的人。
绳心的红绸悬在上方, 忽而飘向左, 忽而飘向右, 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程袭欢向后喊一声, “一,二!”
后面的人马上喊“三!”往后一拉,那红绸就要越到她们这里来。
赵荔葭眼睛晶亮, 她头上的黄牡丹簪花颤巍巍的就要落下,两只袖子都已经挤到了臂膀处,“快拉,快拉,我们快赢了。”
可她刚说完,绳子猛然向左移了三寸,又被对方硬生生拽了回去。
她被绳子带得一踉跄,粗糙的绳子在她手心刮过,火辣辣地疼,不过她顾不得这些赶紧抓住绳子往后拉,头上的那朵黄牡丹也落在了泥土里。
之后,两方来来回回,就在程袭欢要喊话的时候,看戏的人里边有个男子总搅局,为对面的加油打气。
蔺则宴看的直皱眉,他过去走到他后面,“喊够了没?”
那郎君正喊得起劲,闻言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我给我娘子打气,你管得着吗?”
蔺则宴:“巧了,我也给我娘子打气,只是你管这叫打气?我以为你在给她泄气。”
那人一噎:“你…!”
蔺则宴看了一眼场中,绳子正往赵荔葭那边挪,他面无表情地补一刀:“你喊了半天,绳子往我娘子处走了三寸,你要不闭嘴试试?说不定还能往回挪挪。”
那男子涨红了脸,“你懂什么!拔河讲究节奏...”
蔺则宴看见场中赵荔葭露出了笑容,看向那男子,“你看,又输了,你喊的。”
场上程袭欢看向后面,用力点头,“一!二!”
“三!”
红绸猛然被拉过来,对面的跌坐在地,程袭欢松开绳子,扶住赵荔葭然后四个人抱成一团,“赢啦!”
输了的那队,为首的姑娘把绳子一扔,跺着脚道:“不玩了不玩了!这绳子欺负人!”
她后面的人笑作一团,见她怒目看过来赶紧绷住脸,拍拍身子起身。
赵荔葭微微喘息着,额上、鼻尖、颈后,全是细细密密的薄汗,一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衬得那张脸红扑扑的。
蔺则宴把那黄牡丹捡起来插到她头上。
他看见她亮晶晶的水润眼眸因为胜利而眼波流转潋滟夺目,脖子上的汗珠跟着她的喘息颤了颤,亮闪闪的,晃得他心口发紧。
赵荔葭高兴得很,也就不计较蔺则宴的奇怪眼神,她挽着程袭欢说个不停,“欢欢,我们赢了哎,刚才可真险。”
程袭欢也高兴,晃着披帛给人群里的蔺随玉摇手,“她们也挺厉害的,差点就要给她们当牛做马了。”
说起这个赵荔葭就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脸上露出颊边两个深深的梨涡,脖颈上的汗珠一颤,滚进如波浪般起伏的胸口里。
一股甜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她身上蒸出来的汗意,混着体温,混着若有若无的体香,浓而不艳,甜而不腻。
蔺则宴移开眼睛,喉结微动,忽然觉得这春日太热了些。
对面的女郎走过来,“我们愿赌服输!”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悔恨明显,显然是怕落到程袭欢手里,没好日子过了。
程袭欢点点头,笑着道:“我们赢了。”
那女郎昂首:“看到了,说吧要我们怎么…怎么做?”当牛做马这个词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她可真说不出来。
程袭欢靠近一点,收起笑脸认真道:“那事是我做的不好,我向你道歉。”
那女郎似是也没想到程袭欢会一本正经地道歉,她愣了一会儿看向场边,然后赶紧道:“好了好了,我现在已经嫁人了,你可别再提这事了,我夫君还在那边呢。”
程袭欢惊讶:“你已经嫁人啦,那人...”
那女郎摆摆手,“不是姓杨的那个,姓杨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好我没嫁他。”
程袭欢一喜,“那太好了。”
她赶紧道:“那这事和今日拔河一笔勾销如何?”
那女郎笑起来:“真的?”
程袭欢用力点头:“今日也挺开心的,不是?”
那女郎点头:“行,这可是你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两个人达成和解,各自领着人离开。
程袭欢和赵荔葭说了这事,赵荔葭也赞同,“让人当牛做马什么的,我做不来。”
她这话刚说完就想起身边的蔺则宴,顿时心虚无比,不过想想她确实没让蔺则宴当牛做马,这点程度怎么能算得上是当牛做马呢?
比起她刚来国公府时,蔺则宴针对她的,这都不算什么好吧,想通以后她不仅心安理得起来,还想变本加厉。
程袭欢把赵荔葭拉到一边,“你不问问,她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赵荔葭见她低下头,想了想就道:“我觉得欢欢你肯定改过自新了,这样就很好了,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的你让我高兴和你做朋友。”
程袭欢感动得无以复加,抱着赵荔葭扭来扭去,“荔枝,你太好了!”
赵荔葭被她晃得咯咯笑,“好啦,我们回去吧,二表哥还在那边等我们呢。”
两人回到刚才的位置,华宝就拉起她们的手跳起来,“表姑,二婶婶,你们太厉害啦!”
程袭欢陪华宝玩了一会儿,走到蔺随玉面前扬起笑脸,“我赢了。”
蔺随玉看她额边流的汗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眼里流出了一些笑意,可程袭欢还没来得及捕捉,他就接着道:“她们为何为难你?”
她抓耳挠骚,用披帛擦汗被蔺随玉制止,他给了她一块手帕,程袭欢接过以后绞着手帕问:“你真想知道?”
他点头,程袭欢就推起轮椅,“这话说来话长,我在路上给你说吧。”
不知程袭欢说了什么,只听得传来蔺随玉一句:“无可救药。”
然后是程袭欢的狡辩声,“那地我只去过一次,以后再也不去了,我发誓!”
华宝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偷笑一下,非常识相地跟上前面的蔺随玉,牵起他的手。
赵荔葭戴完首饰才发现欢欢和二表哥还有华宝都已经走远,她要跟上去,被蔺则宴拦住。
她懒懒抬眼:“干嘛?”
蔺则宴嘴角噙着笑道:“好厉害啊,赵荔葭。”
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赵荔葭被他夸得心里飘飘嘴角勾起,她装模作样地理理袖口,“还行吧。”
蔺则宴见她小动作,笑意愈深,“我去赛马,去不去看?”
她收起笑容,“我不去。”
“为什么?”他也敛起笑容。
“我很累啊。”赵荔葭往前走。
她走了一会儿往后看,见蔺则宴已经转身离开了,看着背影应该是是生气了。
赵荔葭撇撇嘴。
她想去找欢欢和二表哥她们,找了一圈也没找见,就想着找个茶水摊子喝口茶坐下歇歇,因为今日有很多人来少陵原,原上草甸有临时扎的茶摊,饮子摊。
可她刚走到一处茶摊就被人流裹挟着不停往前走,走到一个矮坡,才发现这群人是去看赛马的,而这矮坡正是观看赛马的最佳场地,而自己找着茶摊最后还是来到了赛马地。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的人,觉得被人群裹挟着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可太难受了。
好在身旁一个男子退后一步给她留了个空隙,这样周围都是女子,她喘一口气向他道谢,人群里嗡嗡的,都在议论蔺则宴。
“那就是蔺三郎?”
“他骑马的样子真好看……”
“你小点声!”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而且我说的又不是假话,你看他那个腰,那个背,那个……”说话的女郎脸一红,没敢往下说。
旁边的女郎接得自然:“那个脸。”
几个人笑作一团,眼睛却都没离开场中。
赵荔葭扯扯嘴角,觉得人的皮相真的可以惑人,她想挤出去,身旁一个女郎道:“你别动啊,又出不去,把我视线都挡住了...”
她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赵荔葭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下面,原来是赛马要开始了。
蔺则宴今日穿了件玄色骑装,窄袖束腰,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如削,乌发高束,戴着黑色额带,露出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淡。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而锋利,薄唇微抿,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可他整个人又很白,唇红齿白的,就显得非常惑人了。
靖远侯世子郑霁骑着马绕了蔺则宴一圈,“蔺三郎,输了的人从对方□□钻过,喊爹一声‘爷,孙子我服你了’ 怎么样?”
蔺则宴不屑,“世子爷,你什么时候也染上这幼稚粗俗的游戏了?”
郑霁眯眼,上次和蔺则宴赛马输了他爹的藏书《水政论》,害得他挨了他爹好一顿骂,这次他怎么也不会放过这一雪前耻的机会。
“答不答应?没胆?”
蔺则宴勒紧缰绳,笑了一下,”你对你自己可真狠啊。“
郑霁:“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蔺则宴颔首,一脸奉陪到底的模样,“三圈定胜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