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吐谷浑使臣果真再次求亲, 长安城里的蝉鸣一日比一日聒噪,太极殿上的争吵,也从一日朝会蔓延到了三日, 再不能拖下去。
每个大臣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太极殿争吵不断。
长安城里的气氛也慢慢紧张起来, 连西市卖胡饼的摊贩都少了三成, 现在长安人对胡人敌视很严重,一些都躲回老家避风头去了。
停了一会儿歇息口舌, 朴老尚书站出来道:“陛下, 臣以为, 当答应吐谷浑和亲, 集中兵力打突厥。”
“突厥这几年日益猖狂, 连年犯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再不打击其气焰,日后更难制衡。”
“今年天赐良机,突厥草原闹虫灾, 马瘦粮荒, 新可汗初立,根基不稳, 此时不打, 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 歇了一会儿继续道:“至于吐谷浑, 不过一个小国,夹缝求生,左右摇摆, 答应和亲便能稳住他,避免两面作战,用一女子换几万将士的性命,换边境百姓的安宁,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殿中有人轻轻点头。
他退下后,户部侍郎卢侍郎站了出来,“朴老尚书说趁虫灾大突厥,臣倒要问一句,突厥马瘦粮荒,我军长途奔袭,难道就不消耗粮草?只看到突厥的弱点,看不到自己的弱点,这不是用兵之道,这是赌徒之道。”
户部管着朝廷的钱袋子,对军需清楚明白,打起仗来最心疼的就是他们。
“臣以为,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不答应吐谷浑和亲,吐谷浑求亲不成自然知道轻重,不会轻易倒向突厥,至于突厥,没了吐谷浑求亲这个借口,想打也师出无名,师出无名,军心不稳,士气不振,这仗未必打得起来。”
朴老尚书皱着眉想反驳,可皇帝却开口让太子说一说看法。
而太子也向着朴老尚书, “父皇,儿臣以为,朴老尚书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论。”
“答应吐谷浑和亲,集中兵力打突厥,把突厥打服了十年不敢南顾,到那时候再回头收拾吐谷浑,各个击破,方能保社稷之稳。”
皇帝不置可否,而是又问起另一个人来。
“怀王,你怎么看?”
几日的讨论主和派占上风,怀王听了坐不住,带病上朝来了。
“父皇,儿臣觉得,这突厥要打,这吐谷浑的和亲也不该答应。”
殿中许多大臣都皱了眉,觉得这位怀王殿下就是自己好战。
怀王瞧了瞧殿中的大臣,
“这样确实有两线作战的风险,可和亲不是止战,是招战,你越退,他越进,你越给,他越要,这次嫁公主给吐谷浑,下次吐蕃来了嫁不嫁?回纥来了嫁不嫁?”
他单膝下跪,声音铿锵有力,“儿臣请旨,愿为先锋,带兵出凉州,打不赢突厥,儿臣提头来见。”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退下吧。”皇帝开口了。
怀王猛地抬起头,“父皇,断臂算不得什么,打他突厥,儿臣一只手就可以。”
皇帝轻轻叩了叩御案,轻却急促,是不耐烦的叩击。
怀王不甘心,可也只能退下,赵大泽出列。
“陛下,末将镇守凉州十几年,见过几次和亲,每一次都换来三五年的消停,然后蛮人又来了,公主嫁出去,嫁妆运出去,蛮人养肥了,再打回来,反复无常,无穷无尽。”
“末将赞成怀王殿下的话。”
“末将愿率赤水军为前锋,打头阵,将士们不怕死,怕的是朝廷不让他们死得其所。”
听了他的话,朝中很多大臣也都动容起来,只是赵将军和怀王有信心,他们却没信心,现在来看,最合适的还是答应吐谷浑和亲,打突厥。
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看向文官席位,眼睛落在一直一言不发的蔺从稷身上,“蔺侍郎,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蔺从稷出列,看了一圈睁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不急不缓道:“臣本不该多言,可这几日朝堂上争了好几日,微臣觉得这事还得理一理,理清楚了。”
皇帝点头示意他说。
“首先,突厥打不打?”
他看向卢侍郎,“卢侍郎,您方才说,不答应吐谷浑和亲便能使突厥退兵,而吐谷浑也知轻重?”
他摇了摇头,“这完全是天真之言。”
卢侍郎面色难看。
“突厥为吐谷浑求亲而生气是真,以此为借口南下也是真,但突厥本来就准备今年南下烧杀劫掠。”
“其一,突厥自视强大,一直被拒绝和亲,心里早就对我朝存了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几十年的积怨。”
“其二,今夏突厥中心草原地带害了虫灾,马瘦粮荒,且今年突厥新可汗登位,根基不稳,年轻气盛,急于用一场战争来证明自己,以稳固突厥内部各部落的向心力。”
“其三,近几年铁勒部逐渐回归大梁,突厥感觉到威胁,一旦铁勒彻底倒向大梁,突厥的西部防线将门户打开,这种情况下,突厥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再次看向卢侍郎,“所以,突厥南下是必然的,不存在什么‘不答应吐谷浑求亲就能使突厥不南下’的可能,吐谷浑只是他们的借口。”
蔺从稷朝怀王和赵大泽微微颔首,
“怀王殿下和赵将军方才说的,诸位都听见了。此时对战突厥,天时地利都在我们这边,突厥马瘦粮荒,士气低下,新可汗年轻气盛、心浮气躁,骄兵必败,这是兵家常理。”
“再看我朝,时值六月,府兵农闲,可以大规模征调而不影响农时,如果再对凉州、甘州、肃州、瓜州的府兵降低粮食税,允诺因功封官、三年免税,府兵士气必然高涨,而且,夏季白亭湖水势凶猛,突厥骑兵南下困难,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
他朝上头的陛下拜一拜,“陛下,突厥是必打不可。”
皇帝心里舒畅,而许多大臣也觉得他此番一番剖析清楚明白,因果分明,不由佩服。
“说下去。”皇帝道。
蔺从稷继续。
“其次,吐谷浑的和亲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次他看向朴老尚书, “朴老尚书说‘用一女子换安宁,怎么算都值’,臣想问一句,公主几何?能填几国?”
他没有等朴老尚书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吐谷浑小国,夹缝求生,比谁都精明,他选在这个时候求亲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想两线作战。”
“这是什么?这是趁火打劫。”
“今天嫁一个公主稳住他,明天他还会要粮食、要绢帛、要地盘,今天是吐谷浑,明天是吐蕃,后天是回纥,朴老尚书,我朝的公主再多,也经不起这样嫁。”
蔺从稷声音高了起来,好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将士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打完仗之后,朝廷又去和亲,把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用血换来的尊严,拱手送人。”
“赵将军方才说‘将士们不怕死,怕的是朝廷不让他们死得其所’,这话说得很对,将士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
“所以说,答应吐谷浑求亲,近看获利百倍,远看埋下祸根。”
他再次向皇帝拱手,“陛下,臣认为不该答应吐谷浑和亲。”
这番话实在精彩,主战派的几个官员眼中放光,想要站出来附议,主和派的人也有些动摇。
皇帝看着蔺从稷目光露着明晃晃的赞叹,是赞赏他的口才和聪明,可这番话使皇帝动摇,可作为帝王,他仍然认为和亲是上策。
“诸卿所言,朕都听到了。”
“此事容朕再思量。”
蔺从稷说了这么多,就连主战派都为他所折服,可们都知道他的话再动人精彩,陛下也已经决定了和亲。
蔺从稷自认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尽了全力,他看见弟弟灼灼的目光,他朝他点了点头,蔺则宴也回之一笑。
两人一起出了太极殿。
“大哥。”
蔺从稷以为三郎要说些安慰支持的话,想说不必了,可却被他带到一边。
蔺则宴笑着:“大哥,我抓到个人。”
蔺从稷看他眉飞色舞,觉得事情不简单。
*
皇帝多年来第一次伫足了禾阳公主的寝殿,这个偏僻得不似公主寝殿的地方。
知晓父皇来了,禾阳挣扎着从榻上起身,她身子本就差,前几日又受了寒。
她雀跃也胆怯,“参见父皇。”
皇帝扫视着这个不曾放在心上的女儿的寝殿,皱眉:“人呢?没人伺候着?”
禾阳低着头道:“人多了也觉得吵。”
她身边还有四个婢女伺候着,可与得宠的昭乐比起来,实在寒酸。
禾阳是皇帝酒后临幸婢女所生,婢女生下她就死了,一生没得位份。
皇帝坐下来,宫女上茶,他抿了一口觉得喝不惯,就放下了。
“你身子怎么样?”
禾阳始终笑着,她极珍惜这段时光,“父皇不必忧心,女儿好多了,就是整日躺着身子没什么力气。”
皇帝和禾阳没什么可以聊的,说了些寒暄的话,就走了。
他走后,禾阳收到父皇赏赐的许多东西,都是以前不敢渴望的。
她摸着这些绫罗绸缎,对贴身婢女笑着道:“看来父皇是选中我去和亲了。”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争吵她也有所耳闻。
父皇必是舍不得昭乐,反正她也快死了,平息争端再死也算死得其所了,禾阳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有价值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