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出了宫, 太子还是忍不住对着怀王说几句。
“二弟,蔺侍郎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确实有理。”
怀王看他, 等着后文。
“但我问你一句,”太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怀王脸上, “如果两线作战输了怎么办?凉州丢了, 河西走廊断了,西域诸国离心, 到那时候就不是嫁一个公主的事情了。”
怀王点点头:“大哥, 我知道你的意思。”
但他坚持己见, “但我不是意气用事, 蔺侍郎提的那几点说得清楚明白, 此时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朝,若这种时候还要安抚一国、对付一国,那将后患无穷。”
“怕这怕那, 这天下迟早会被人一寸一寸割走。”
太子的嘴唇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笑:“我知道,可我是储君。”
“储君的位置, 坐上去容易, 坐稳难,一步走错, 满盘皆输, 我宁愿被人说懦弱, 也不敢冒险让天下江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或许你觉得嫁妹妹残忍, 可为着大局着想,这确实是上策。”
两人都觉得对方有理,但又都不能接受对方的看法, 最后不欢而散。
圣旨是在怀王回府不久后到的。
他刚进府正在换药,外面就有人急急进来说陛下身边的大内侍来了,带着圣旨来的。
怀王妃此时正在一旁陪着,听到话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她的直觉多么敏锐,知道有灾事要临到怀王府了。
几个人出去,怀王问大内侍:“什么圣旨?”
大内侍笑着:“殿下跪下领旨,自然就知道了。”
怀王面色铁黑不肯跪下,大内侍面上说不过去,可长宁先跪下了,还拉她父王的衣袖,怀王最终也跪下了。
大内侍念了简短的圣旨:封长宁县主为长宁公主,和亲吐谷浑。
怀王和怀王妃都愣了。
“臣女领旨。”长宁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圣旨。
怀王妃的眼泪先决堤,怀王的愤怒接着爆发,可长宁仅仅地抓着父王,怀王妃也反应过来,母女俩一起拉住她,还不到五岁的悠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学着母妃姐姐扒拉着父王的腿。
大内侍走后,怀王再也不能自持,他站起身来,从长宁手中拿过那道圣旨,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殿下!”怀王妃抬起头,满脸泪痕地唤了一声。
怀王没有停步。
他骑马一路疾驰,却在路上被人拦截下来,几个人费好一番力气,才稳住怀王。
“大胆!我可是怀王!”
他自断了臂,体力下降,可按住他几个人还费了一番力气。
墨常拱手:“殿下稍安勿躁,我家郎君请您叙一叙话。”
他马上补充:“我家郎君是蔺侍郎。”
听到是蔺从稷,怀王镇定不少,跟着进了屋子。
屋里蔺从稷背手而立,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拱手行礼:“怀王殿下。”
怀王怒气上头,声音急而大:“何事拦我!”
“殿下这是要去见陛下?”
怀王盯着他:“是又怎样?你要拦我?”
蔺从稷声音不急不缓: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打算怎么跟陛下说?跪在太极殿前,求陛下收回成命?”
怀王拧着眉:“只要有用,能让他收回成命,有何不可。”
蔺从稷摇头:“圣旨已下,您此时再去就是把这事闹大,闹到不能改变的地步,是把陛下架在上面。”
怀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蔺从稷继续道: “架上去容易,可日后事情有了转机,陛下想下来,都下不来,那才是绝了一切希望。”
“殿下,您此时去见陛下,不管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在天下人和吐谷浑人面前,把陛下的面子架在火上烤。”
蔺从稷靠近一点,从他手里拿过圣旨,“殿下,若您信我的话,或许这事情还有转机。”
怀王眼睛一亮,不过听蔺从稷马上道:“不过也可能不成,万不得已我不会承诺,如此是希望殿下能冷静下来。”
怀王的眼睛里的光黯淡下来,他不信蔺从稷,可他刚才的话确实让他冷静下来。
他拿过蔺从稷手里的圣旨要走,门却再次打开,太子来了。
蔺从稷苦笑:“殿下,您这下可是把我架起来了,要是陛下我们三人在一处,会怎么想?”
太子也是听说圣旨匆忙赶来,他摆手:“放心,这点不闻于人我还是懂的,我已安排妥当,这事不会传出去。”
蔺从稷点点头,太子温和仁善,可也是极聪明的,这点他相信他做得到。
“二弟,你此时不能去见父皇。”太子劝怀王。
“你现在去见父皇,只会让父皇觉得...”
怀王笑:“觉得什么?觉得我不识大体?觉得我为了一个女儿不顾社稷?”
太子顿了一会儿,可有些话必须说,“你在军中威望甚高,又在这个时候去求情,父皇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怀王整个人僵住了。
怀王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所以我就该看着长宁去送死?”
“她不会死。”太子的声音缓下来,“吐谷浑要的是公主,不是要她的命,她会活着的,这你也是知道的。”
怀王红着眼,空荡的袖子已经渗出了血,“活着?”
“阿姐当年远嫁南诏,最后只得四个字。”
“卒于蕃中。”
他质问太子:“长宁的归宿是不是也是这四个字?”
“大哥,长宁才十四岁。”
太子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太子才道: “你现在去求情,父皇会答应吗?”
“你只会让自己变成一个不顾大局的王爷,以后长宁在吐谷浑出了什么事,你连替她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你就是意气用事!”
怀王踉跄了一下,声音沙哑,“这我知道,可是大哥...”
“刀不落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太子的手猛地一颤。
怀王走了,不过好在是回了怀王府。
屋里只剩下太子和蔺从稷。
许久过后,太子才对着蔺从稷道:“父皇的目的达成了。”
“内忧外患,一并解决了。”
从前皇帝一直以为太子和怀王不和,怀王甚至有争储之心,自猎场过后,皇帝才知道怀王是太子的刀。
王爷与储君,一个掌兵,一个掌政,若是同心,皇帝如何安枕?从前以为怀王和太子是针锋相对,皇帝是高兴的,兄弟阋墙,他才睡得安稳。
皇帝很清楚兄弟二人的性情,太子主张和亲,怀王主张开战,所以皇帝下旨让长宁县主去和亲,这道旨意,既是答应了太子的主张,又是惩罚了怀王的反对。
怀王不会恨太子,因为他知道他也是为了社稷,可怀王以后也不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太子身后了,在他们之间长出的是一种比恨和怨更难以消弭的东西。
这是皇帝的内忧,现在也解决了。
太子笑着可很苦,“蔺少卿,人登上帝位就会如此吗?”
蔺从稷不说话。
太子赞叹:“真是一步好棋。”
他看向蔺从社稷:“蔺少卿,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
蔺从社稷躬身:“微臣明白。”
他抬起头,“不过殿下,微臣有一事还要请殿下帮忙。”
太子侧眼:“何事?”
蔺从稷一两句道清楚。
太子惊讶:“当真?”
“当真。”
*
东市的灯火在暮色四合时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长乐酒楼二楼雅间里,有迹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头上戴着幞头,脚蹬乌皮靴,活脱脱一个京长安纨绔子弟的做派。
他手里拿着葡萄酒笑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人,“这儿的菜好吃吧?”
阿莫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灌了一大口葡萄酒,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吃上一顿好的了,果然没钱是感受不到长安的繁华的。”
他对着对面的有迹一笑:“还得多谢云大哥。”
有迹摆摆手,一幅阔绰作派,“我俩有缘,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尽管提来,哥哥都满足你。”
阿莫一脸感激,眼睛里露出少年人的清澈,“真的?那多不好意思。”
有迹继续说起这几日编的故事,“你长得像我早逝的弟弟,咳,不说了,你想去哪儿?”
阿莫就赶紧道:“大哥,那你带我去平康坊看看呗,我听说长安的美人都在那里。”
有迹:“长安的毛病都在那儿还差不多,你还是个雏吧,去哪儿不合适,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去不去?”
阿莫失望道:“什么地方?”
“显国公府。”
阿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过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了,“不去不去,那种地方,我一个小伙计,去什么国公府,不是自找没趣嘛。”
有迹笑着:“去嘛,很好玩的。”
阿莫警惕着起身,“云大哥,你是显国公府派来的人?我不去!”
显国公府不就是那个什么蔺少卿的家嘛。
有迹笑容消失, “那可由不得你了。”
阿莫要逃,他身上有武功,可还是抵不住偷袭,后脑勺一痛,转过身捂着倒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后的人道:“你不是荔枝小姐的...”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眼前一黑,倒下了。
无痕利索地在阿莫身上摸索一番,把有用的东西都拿上,他做完这些看见有迹的样子,嗤一声,“这几日,你过得倒是滋润。”
有迹起身:“都是为郎君办事。”
“你之前跟着表小姐的时候,还不是整日流连茶肆听说书、听笑话?我这才几天,你就说我。”
无痕也无话可说,跟着表小姐确实舒服。
不过,他对着有迹促狭一笑:“云大哥?”
有迹得意地点点头:“有迹的就是云嘛。”
无痕看了他一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我是风无痕?”
有迹一拍手:“哎,对咯!无痕的便是风咯,不过风郎君有歧义,没我的云郎君好听,哈哈哈!”
无痕一阵脸黑:“别贫了,郎君还等着呢。”
两人将阿莫抬上,堂而皇之地下了楼,嘴里还念叨着:“阿莫小弟,叫你少喝你不听,这下醉了吧,哎,还得麻烦我们把你送回去,啧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