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顿饭也勉强算宾主尽欢。
闻人彧一派主人姿态, 与桑芜坐在了主位。
长桌竖于厅内,他们二人坐在上首,晁璃与牧沣就只能坐在两侧。
晁璃不满, 身为君主, 他怎能坐在臣子下方。
他可到哪都没做过这样的位子。
况且牧沣抢先坐在了桑芜那一侧,他就只能坐在闻人彧下首了。
这成何体统!
他盯着闻人彧的位置, 道:“丞相, 这不妥吧?”
桑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他们几人在她面前都没摆过架子, 她与他们相处时也从未在意过那些节礼。
她好奇问:“你怎么了?”
突然打起官腔,听着阴阳怪气的。
闻人彧帮桑芜舀了一碗小吊梨汤, 才淡淡道:“陛下可是用不惯这乡野庄子上的清粥小菜, 不若还是回宫里去?”
桑芜咬了一口烤的外皮酥脆的乳鸽, 又尝了一口甜汤解腻,闻言为厨子鸣不平:“不会吧, 我觉得挺好吃的。”
想了想又道:“若是没有你爱吃的,叫厨房再做几道就是。”
若不知桑芜脾性,只怕都要以为她是与闻人彧一唱一和在嘲讽晁璃。
一侧的牧沣用餐碟帮她将烤乳鸽拆分成小块, 头也不抬道:“没事,阿芜多吃些, 别管他。”
原先平静的局面就是因这厮耍手段争宠打破的,牧沣只觉他活该。
晁璃只觉心梗, 气都要气饱了。
他隐忍道:“阿芜误会我了, 我只是觉得今日天色也不早了, 又下了雪,不如我留下来陪你多住一日,明日再走也不迟。”
闻人彧叫他不痛快, 他又岂能让他如意?
已是午时,窗外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这时回城,下山时马车轮子的确容易打滑,人也会受冻,晁璃的提议合情合理。
桑芜自是没什么意见,她看向闻人彧,还不知他是怎样安排的,就问:“今日的确不便回城,阿彧,你觉得呢?”
闻人彧能说什么,他只觉晦气极了。
若没这二人,他与阿芜自是想待多久待多久。
“我都依阿芜的。”闻人彧依旧笑的温柔和煦。
“那就叨扰了。”难得见他吃瘪,牧沣心情舒坦些许。
见他们没再争锋相对,相处融洽,桑芜也放下心来。
不过她显然放心放早了,这三人聚一处,眼下落雪,又没什么事做,一闲下来,可不就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桑芜顿时警铃大作,恨不得立即给他们找些事做。
正想着,就听晁璃道:“听说这院子里都是温泉,阿芜,下雪天泡温泉正适宜,我陪你去吧。”
这话一出,另两人也都看了过来。
闻人彧没想到他能这般没脸没皮,这可是他的庄子。
桑芜昨日才泡过,眼下身子还酥着,察觉到另外两人的视线,连连摇头。
她傻了才会去。
“不了,我怕冷,你自个去吧。”
可她都不去,晁璃又怎会去。
于是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几人坐在茶厅大眼瞪小眼。
牧沣看出桑芜有些不自在,便主动开口,只是几人之间实在没什么可聊的。
他将话头转向闻人彧:“你一口气抓了这么多官员,原本各层级与地方就缺人,如今更是处处是空缺,这可不是好事,你到底想做什么?”
似乎是有些意外他的敏锐,闻人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淡淡一笑:“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既然有空缺,那便拟定考核,选拔人才,让能者居之。”
闻人彧受够了与那些蠢货共事,那些屡屡让他事倍功半的酒囊饭袋,早就该滚蛋了。
“你这是在撬动那些世家的根基,”晁璃沉声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何尝不明白闻人彧的意图,此举对于大周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他心中又何尝没有抱负,自然是赞同的。
但他更清楚,若要废除举孝廉的旧制,改为凭真才实学选拔官员,将会遭遇多大的阻力
哪怕书籍文墨都被世家牢牢掌握着,论才学他们族中子弟更有优势,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呢?
世家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可不在少数。
届时百舸争流,不进则退,天下万万人中天才何其多,这些生在富贵乡的世家可再也不能稳坐钓鱼台了。
牧沣也有些惊讶,他问:“你是想,不论出身,只论才干?”
他出身乡野,与桑芜是彻彻底底的底层百姓,他比谁都清楚,阶级的固化有多严重。
不是世家出身,几乎与仕途无缘。
即便捐银子,也只能得个芝麻大的小官吏。
“当然,”闻人彧施施然沏了一杯茶,隔着氤氲的茶香看向桑芜。
“阿芜曾经问我,为什么官员食君之禄却不务民生,反倒鱼肉百姓,我想,那是因为世家高高在上太久了,他们做官只是为了谋求利益,压制庶民,而非为民谋利。
是时候让这场游戏变一变了,否则一切规则如旧,我们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又有什么意思?”
闻人彧从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他最喜做有挑战的事。
最重要的是,阿芜想要他去做。
桑芜怔住,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她没想到当初只与他随口一说,他竟全记在心中。
她的确不喜欢这些上流阶层的做派,即便是自己也成为了所谓的“勋贵”,可她依旧不喜那些世家。
看不惯他们的轻慢与特权,看不惯他们鄙夷自己与牧沣是“泥腿子”,看不惯他们将欺压包装成各种冠冕堂皇的教条。
她忘不了当初只是因被那郡守侄子看中,就要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关押入狱,强行被人纳为妾室还状告无门,那时她只觉这世道都是黑暗的。
这世间该有多少如她当初一样的人,却没有她这般好运能得以逃脱。
她不懂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千百年来,是如何将权力与血脉紧紧缠绕成一棵参天大树,从而稳固自己的地位。
她只希望,他们建立的新朝,官员都是正经为民请命的好官,天下万民可以真正地安居乐业。
桌边一时静默,只余茶香袅袅,无论闻人彧的出发点是什么,这番话的确令人钦佩。
他虽很多时候不干人事,可眼下还是挺像个人的。
末了,牧沣道:“你说的在理,这事儿我赞成,那些世家有能耐就造反,我打也能将他们打服。”
桑芜忍不住说:“我也赞成,天下那万万人也定然会赞成,世家人虽多,可他们还能与整个天下为敌不成?”
她这一番话让几人都看了过来。
“怎,怎么了?”
“没事,”闻人彧笑道,“阿芜说的对,即便世家同气连枝,还能与整个天下为敌不成。”
明明他也出身世家,可打压起世家来毫不留情。
“更何况并非立即取消举孝廉,前期定然是要双制并行,给新制度一个缓冲的时间。”
晁璃一锤定音:“那就让这群酒囊饭袋再过最后一个安稳年,待登基大典过后,就着手准备拟定这选拔官员一事。”
经这一遭谈话,几人的气氛倒是缓和许多。
随后又谈论了些新制度的具体事宜,不像在宫中议事那般讲究,此处没有外人,反倒商讨得更方便。
室内茶香袅袅,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桑芜本是学书上那样,想去梅花枝头采一些雪来给三人煮茶。
但几人商讨了小半日,也已聊得差不多,牧沣便起身跟了出去,上前帮桑芜捧着煮雪水的陶罐。
见她够不到枝头的雪,索性双臂一展,一手抓住那根梅树主干,叫她躲远些,自己大力摇晃了起来。
枝头的新雪顿时纷纷扬扬落下,牧沣伸出去的陶罐瞬间接住了许多雪。
只是刚巧走到这片枝头下的晁璃,被一阵雪坨子埋伏了个彻底。
方才谈话时融洽的气氛顿时消散无踪,晁璃气道:“牧沣,你是故意的!”
躲到前边儿的桑芜闻言赶紧跑过来,看着头顶,眼角眉梢跟脖子处都是雪的晁璃,狼狈又好笑,简直成了一个雪人。
好在来的是晁璃不是闻人彧,否则该担心他的旧疾会不会复发。
“沣哥应当是没有看见,你看他自己身上也落雪了,我帮你拍一拍就掉了。”
牧沣身上虽有雪沫子,但绝没晁璃这样夸张。
他连睫羽上都挂了雪,此刻半眯着眼,冷峻的眉眼倒显得有几分可怜,桑芜垫着脚帮他先将落到脖颈处的雪块给摘出来。
被她柔软的指尖一触碰,晁璃的语气就软化下来,像只大狗站在原地任她动作。
“好冷,都掉到我衣服里了。”
桑芜便费力垫着脚去扒开他的衣领子往里瞧,只能看到满目的胸肌。
“哪里?我瞧着是没有,兴许是几滴冰渣子,已经化了,你若是冷,就赶紧回屋换身衣服烘一烘,免得受寒。”
真让他回屋,晁璃又不愿意:“不用,我身体健壮,又不是闻人彧,这点冰渣奈何不了我。”
怕桑芜垫着脚费力,他还贴心地抱住了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
牧沣提着陶罐过来,就见他一副轻浮浪荡的做派,大庭广众之下敞开衣襟勾|引阿芜。
瞧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见缝插针地使上手段了。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踩在雪地上特有的声音,桑芜赶紧松开晁璃的衣领,欲盖弥彰地拍了拍他的领子,又替他掸了掸头上的雪。
“好了,雪都拍掉了,快松开我。”
晁璃自然也听见了脚步声,他不松手,反而还低头亲昵道:“我眼睛上还有些,阿芜帮我吹一吹。”
他长睫上挂着细碎的雪沫,将落未落,桑芜见了,只得踮起脚,轻轻替他吹去。
那双平日里冷冽凌厉的凤眸此刻却柔和无比,他眨了眨,眸底泛起细碎的笑意,容色之盛,并不输身后的满园红梅。
桑芜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若无其事地将人推开。
她可不好当着沣哥的面,直愣愣盯着晁璃瞧,沣哥对自己的长相,心里头多少是在意的。
牧沣是那种很周正的英俊,剑眉星目,气质硬朗,尤其是那身板,挺拔如松,很有男子气概,就是气质太刚,又因常年带兵操练晒成小麦肤色,比起另外两位,就显得糙了点。
至于晁璃,那张脸像是画师拿笔细细描出来的,俊得浓烈,跟他的脾气一样,带刺儿似的扎眼。
闻人彧就不说了,他的母亲与祖母都是有名的美人,他更是集齐了所有长处,生得仙姿玉貌,却无半分女气,加之那一身端雅清正的气度,愈加郎艳独绝。
桑芜觉得他们完全是不同的风格,分不出谁最俊。
她抱住牧沣的胳膊,去瞧陶罐里的雪,见差不多了,就叫两人往回走。
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闻人彧就静静立在廊下等他们。
晁璃几步快走,待同他们进了屋,才凑到桑芜跟前,摊开掌心将一物递给她。
“阿芜瞧,这是我给你捏的雪人。”
掌心立着一个三头身的小人儿,很难说捏的到底是谁,不过瞧着确实憨态可掬,胸前还别着一朵红梅。
桑芜接过去把玩了一会儿,不过屋子里温度高,雪人不一会儿就要融化,于是她跑出去,把雪人放在了窗沿上。
屋中的炉子咕嘟冒泡,雪水很快化开,窗台之上,不大一会儿已经堆起了四个小雪人。
都用小枝梅花插上当做手臂,吃过的橘子皮装作帽子。
牧沣将窗扇支了起来,应着桑芜的要求,帮她剥了几颗花生做小人儿的眼睛。
案几前端坐的闻人彧给泥炉里加了块炭,静静看着窗外的桑芜玩闹,竟也从这吵闹的景象中品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不过这岁月静好的假象一到晚上就被戳破了。
用过晚膳,就该歇息了。
庄子里空置的屋舍不少,可对于桑芜去哪处,几人都各怀心思。
晁璃是最先发言的,他这两人防了这么久,就数他最惨了。
“我说,你们都占着阿芜多久了,别太过分,阿芜肯定也想我了。”
也就桑芜这会儿去沐浴了,不用经历这样左右为男的场面。
牧沣凉凉道:“你是不是忘了,她是我的妻子,我与她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
“都说先来后到,你也就占一个先来罢了,阿芜愿意与谁在一处就选谁。”晁璃不甘示弱。
两人一时谁也不让,这时,一直没出声的闻人彧开口了。
他淡淡道:“没必要次次为这等小事争论,不若定个规矩,往后在谁的地界,默认阿芜与谁在一处。
总这样争论不休,你们不烦,阿芜也会烦。”
他这话一出,原本不忿的二人也都没了声。
虽然不甘心,不过他的提议的确在理,牧沣也很厌烦每每与桑芜在一处,被碍眼的打搅,于是点了点头。
于是二人最终还是沉默着离去。
看着他们走远,闻人彧施施然起身,去寻桑芜。
这庄子是他的,阿芜自当与他在一处,可若是回了侯府,那是阿芜的地盘,他可没说要规定阿芜与谁在一处。
桑芜还不知这几人定下了口头约定,她见不用让自己做选择也松了口气。
见闻人彧朝自己过来,又怕他想做点什么,忍不住道:“快些睡吧,我有些困了。”
“怎么今日困的这样早,”闻人彧上榻拥住了她,榻上的被褥都换过了,只能闻到桑芜身上浅淡的幽兰香。
“可是昨日没睡好?”
话题一转到昨日,桑芜莫名察觉到了几分危险。
果然,下一瞬,就听闻人彧道:“那处昨日上过药了,让我瞧瞧可是好了。”
“不用!”桑芜赶紧按住他的手,“早就好了。”
她可不想明日再跟今日一样,被几人堵着叫起床了。
闻人彧轻笑:“看来药效不错。”
桑芜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应了声:“嗯,快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见她这幅模样,闻人彧眼中一片柔色,将人搂进自己怀中。
“那便睡吧。”
因着睡得早,翌日桑芜早早地就起了,成功避免了再次被三人堵门的尴尬局面。
用过早膳,她就回房开始收拾东西。
虽然才来住了不久,可零零散散添置的物件也不少,除开那些书,阿彧帮她画的几幅画也得仔细装好了。
都是些私密的东西,不好叫侍女动手。
晁璃进见了,长臂一伸,半点君王的架子没有,捞过木箱顺手就帮她装箱。
“我来帮你,这东西沉,你去看看还有什么掉落的物件儿没。”
桑芜见他将东西放置得规整,就放心地应下去收自己的那些首饰了。
晁璃本也没太在意,只暗自腹诽阿芜进来也太爱看书了。
他把那几本书册收在画卷下面,却不想,收完发现,一侧呈着茶盏的漆盘之下,还压着一本书。
他挑了挑眉,抽出来打算一并放进去,可提着一角拿起时,书页哗哗快速从眼前翻过。
他目力很好,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是几幅画,还用各色上好的颜料染了色,画工精湛。
晁璃精准地找到那页图画,待看清时就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颇有些嫌弃。
这就是阿芜看的书?
等等。
阿芜喜欢看这等书!
他好像发现了阿芜的小秘密。
不对,这画工怎么有些眼熟。
晁璃思忖片刻,有些不敢置信,随后,他像是急于确认什么,快速打开了已经收在箱子里的画卷。
随后摊开来两相比对,果然,越看越眼熟!
即便这书上的字迹不一样,可一个人作画的风格不像字体那么容易切换,更何况闻人彧的画风独树一帜,懂画之人辨认起来并不难。
晁璃顿时表情怪异,几经变换,最终化作一句:“好你个闻人彧!”
堂堂一国丞相,竟然私底下写这等三流话本子,这可是禁书!
真真是为了争宠不择手段!
他痛心疾首的暗骂闻人彧那厮带坏桑芜。
但片刻后,他把旁的东西都规制好,唯独将那本书塞进了自己怀里。
当谁不会写话本子似的。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老二好像是妥妥的高精力人,忙完公务还能有空给阿芜写私人订制的小h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