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如放手 真到了这一
萧彻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压得满场噤声。
隐章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但她执拗地不肯低头,下巴高高昂着, 目光正好落在他愤怒地滚来滚去的喉结上。
隐章其实很想问他, 这样怒不可遏, 究竟有几分是只为了她?
最近这段日子, 她很忙, 萧彻也破天荒没找过她。倒是送过几回东西, 意思明摆着要她过去找他。
隐章没空,也有些不知所措。那日他说的那些话, 她隐约摸到些头绪。可他这个人,手段层出不穷,她实在有些怕了。
她不怕萧彻的冷言冷语和冷脸, 也不怕他图她的身子图她的美色。
她怕的是,他真假难辨的脉脉温情。这份温情的底线在哪里,她看不清楚。
可偏偏她喜欢得要命, 喜欢到想不管不顾,就此沉溺其中。哪怕软了膝盖, 哪怕抽去骨头。
所以她一定要来这么一遭, 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赢得那个位子。
她要找回自己的胆气。
她要让幽州城的人都看清楚,她顾隐章虽然离了覃府自立门户,但她并未被覃氏族人扫地出门。
她不是只能靠着一张脸, 攀附着男人才能活下去的花瓶,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踩一脚的废物。
今日这样当众闹开,别的其实都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她将萧彻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浇成了笑话。
萧彻若是恼了, 她也能理解,二人正好要就此别过。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她舍不得主动离开他,萧彻也没给她离开的自由。
她用这样决绝的法子闹开,既给自己争了一个好出身,又能逼萧彻放手。
可若是萧彻……还肯要她,还肯接住这样桀骜不驯横冲直撞的她。
隐章想,或许到时她就真的可以将旁的都放下,只好好地陪着他了。
有一日算一日,不计得失,不问结局。
她真是太喜欢他了,可是她的喜欢也只能如此。夹着算计,留好退路。
她不许自己做扑火的飞蛾,她的心是碎的,无法一整颗捧在手心奉给他。
幸好,他也一样。
萧彻瞪着隐章的样子太过凶狠,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他气急了。
唯有江怀瑛清楚,六郎若是真恼了谁,不是这个样子。他此刻这样,更像是……委屈。
江怀瑛宁可不当那个劳什子围棋先生,也不愿让六郎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顾隐章。
一眼也不行。
她轻轻拽了下萧彻的衣袖,温声劝道:“王爷息怒,顾隐章小姐遭遇不公,一时激愤,也是人之常情。她并非存心扰乱考场,更不是有意顶撞考官。这样吧,我便退出了,让二位顾小姐对弈,待她二人分出胜负即可。”
这番话说的,当真是体贴入微,大方得体,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满座听了,谁不道一声服气。
唯隐章得理不饶人,淡淡瞥了江怀瑛一眼:“江小姐,这是比试,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谁赢谁做这个先生,输了也别无二话。你这般主动退了,是觉得我不配与你对弈,还是你压根儿不敢与我下?”
顾声声一直没说话,此时忽然笑出了声:“这话说得在理,顾隐章小姐是吗,江小姐想必还未准备好,你我二人先来吧。”
二人落子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分出了胜负。
顾声声倒也大方,坦然认输,笑道:“幽州人杰地灵,果然名不虚传。隐章小姐好棋力,我心服口服。”
顾声声下去后,隐章端坐不动,偏过头抬眼看向江怀瑛,挑衅之意毫不遮掩:“怀瑛小姐,请吧。”
江怀瑛看她的眼神,阴冷得像淬了毒。
隐章和江怀瑛这一局下得极慢,与方才对顾声声时的利落截然不同。
一开始走的全是闲棋废棋,看似毫无章法,可每次都能轻巧地封住江怀瑛的退路,不攻不守,猫戏老鼠一般。
江怀瑛脸色越来越沉,几次想攻都被挡了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到了后半局,隐章忽然连落三记杀招,招招直取要害。
江怀瑛这才惊觉,此前那些散漫无章的闲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无路可走了。
隐章最后落下一子,轻轻一按,抬眼看她:“怀瑛小姐,承让。”
太狂了,这是羞辱。
在场哪一个不是棋道中人?谁看不出来,她这是故意戏耍江怀瑛?若她想赢,怕是比方才赢顾声声还快。可她偏不,偏要这么慢悠悠地耗着江怀瑛玩弄。也不知道江怀瑛是哪里得罪了她。
王爷就在上首坐着呢,她当着王爷的面,就敢这般作践王爷的亲表妹,真是狂得没边了。
胜负已分,江怀瑛霍然起身,连句客套话都懒得再留,直接拂袖而去。再无平日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众人纷纷看向萧彻,等着看他如何回应。
萧彻方才还怒意汹涌的脸,已恢复如常,只抬了抬手,“考她。”
宋九思率先发问,几位副考官紧随其后,当着众位考生的面轮番拷问。隐章对答如流,几乎不需思考。不知不觉间,考官们越问越深,甚至有的专挑了冷僻生疏的为难她,可隐章竟也一一答了上来。
一个时辰过去,太阳彻底沉入西山,考官终于停了下来,齐齐望向萧彻,其中一人开口道:“王爷,方才我等轮番发问,所问之数是其余考生的两倍有余。她一道未错,全答上了。”
萧彻抬眸问围观考生:“可有异议?”
考生们纷纷摇头,连声道:“没有异议,没有异议。”
她们哪里敢有异议?方才考官们问的那些,她们好些听都听不懂。
萧彻指节不耐地扣了扣桌面,目光落在隐章脸上,“好,那我来问。方才你与江怀瑛那一局,你以闲棋为饵,看似戏耍,实则步步织网,最后一击而胜。若你是她,你能破局吗?”
问得好,在场众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想知道。
隐章答曰:“破不了。”
她不等萧彻追问,便接着道:“她输,不是输在棋上,是输在太想赢。我那些闲棋废棋,不只骗她,也骗我自己。我走每一步的时候,都在赌她会跟。她果然跟了。所以我赢她,是因为她太想赢。若换作我是她……我不会跟。一开始就不接饵,那网便织不起来。”
满座都只当在评棋,其实他们说得根本不是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否?
不可。
困棋难破,困心难医。
不如放手,另开天地。
萧彻沉默良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满座屏息,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答得好,围棋先生是你的了。”
他起身离席,几步便跨到马前,飞身上马后,围着隐章绕了一圈,居高临下看她,目光复杂难辨:“顾隐章,你很好。”
隐章屈膝深深蹲福,喉间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酸,她用力咽下哽咽:“恭送王爷。”
我随时准备着离开你,也随时准备着你离开我。可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难过。
原来离别这一关,任你备过千万回,真到了眼前,还是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
隐章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它~~
萧彻 : 顾隐章,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