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许芋垂了垂眼, 轻轻点头。
“去看看昭儿。”聂徽明牵着她大步回到卧房,抱起昭儿在房中踱步,朝婢女问, “小公子今日如何?”
他每日回家都要抱一抱孩子, 问一问孩子的状况,婢女们习以为常,恭敬答:“小公子早上醒了便被抱到崔夫人那边玩了, 晌午睡了会儿,中午也睡过, 下午睡醒后一直玩到现在。”
聂徽明颔首道:“春夏交际, 天时冷时热,又要经常抱他去母亲那里, 定要多注意保暖防晒。”
“是。”婢女恭敬应。
聂徽明抱着孩子在房中又走了走,看着他像是要睡了, 将他交给奶娘,牵着许芋往主卧走, 也叮嘱:“你也要多注意, 别着凉了。”
许芋微微弯眸,轻声道:“大人也是。”
“你兄长近来如何了?我似乎也许久未见过他了。”
“大人是问公务上的事吗?今日只顾着高兴了,没提起这些,不过我看他有好几位同僚来家中庆贺,应该是相处得还不错吧。”
“无妨,等他空了过来再亲自问问。”
许芋边给他宽衣便道:“大人, 我已经跟姐姐说好,昭儿百日宴要邀请他们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送请帖?”
“此事是母亲那边在操持,按理说请帖会提前发, 这几日大概已经在发了。你是要我去将请帖拿回来,还是你自己去?”
“我……”她小声道,“大人明明知道崔夫人不喜欢我。”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后颈:“我以为你想去试试。”
“大人希望我去吗?”
“你想去吗?”
她抿了抿唇:“可是我去了要如何说呢?”
聂徽明看着她,温声道:“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问她要些请帖,便说是我也要邀请些朋友来。”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聂徽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去用晚膳吧。”
她知道聂大人肯定不会害她,但要她去和崔夫人打交道,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第二日一早,她换了好几身装扮,选了一身最端庄素雅的,抱着昭儿坐着轿子往崔夫人的院子离去。
两处有些距离,乘轿半炷香才到,崔夫人院中的婢女瞧见她,立即引路传报,不久,她被引进门。
她抱着孩子上前微微行礼:“夫人。”
崔夫人看她一眼,接过孩子,淡淡道:“不必多礼,王阿母,给她看座。”
“多谢夫人。”她缓缓落座,盯着地面,双手紧紧抓着衣袖,小声道,“听闻夫人在为昭儿操持百日宴,不知有没有什么需要妾身做的。”
“百日宴的事已安排好了,没什么需要你做的。”
“不知请帖可下了?夫君也想邀请些好友来,妾身想为夫君拿些请帖回去。”
“王阿母,去给许夫人拿些请帖来。”
许芋收了那些请帖,端坐在原位,看着崔夫人和昭儿玩耍,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踌躇片刻,小声道:“那夫人继续和昭儿玩耍,妾身先回去整理请帖了。”
“去吧。”崔夫人头也没抬一下。
许芋抿了抿唇,收好请帖,躬身退出,出了崔夫人的院子,长松一口气,乘上轿子,翻看那些请帖。
请帖是用竹简做成的,上面绘制的花纹复杂漂亮,字体美观整齐,一看便十分用心,这样的请帖,她的字若是写上去一定会格格不入。
“夫人。”月兰来接她。
她跨下轿子,抱着请帖往里走,问:“这些请帖上的字一般都是主人家自己写的吗?”
“或许是主人家写的,或许是贴身的婢女写的。”月兰问,“夫人是要写请帖吗?”
“崔夫人都已经弄好了,只需要在上面填写姓名便好。”许芋顿了顿,道,“还是等大人回来,让大人来写。月兰,女傅到了吗?”
“到了,在西厢房。”
“你帮我将这些请帖放回卧房里。”许芋将请帖交给月兰,抬步朝西厢房走。
女傅行礼:“夫人。”
她微微颔首,在案前落座:“今日我们练字吧。”
“砰砰。”敲门声响起,许芋迎着夕阳看去,对上聂徽明和煦的目光。
她笑着起身:“大人,你回来了。”
“在练字?”聂徽明扫一眼案上的笔墨,握住她的手,“天暗了,再写字伤眼睛,明日再写吧。”
她不好意思笑笑:“我原本就是打算大人回来便不写了的,不想写着就忘了时辰。大人今天累吗?我今日去崔夫人那里将请帖拿回来了,一会儿还有辛苦大人再填写请帖。”
“你今日这样用心练字,是因为写请帖的事?”聂徽明牵着她往屋里走,轻声问。
“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什么事都能一眼看出来。”她小声道,“那请帖上的字写得极好,我不敢往上写,还是大人写吧。”
聂徽明笑着摸摸她的头:“你从前又不曾练过,若是突然便能写得好,那让那些练了十几年的情何以堪?别着急,慢慢练,写的太久伤眼睛,手腕也疼。”
她揉揉手腕:“大人不说我还不觉得,现下才发觉似乎是真有些不适。”
聂徽明拉着她在昭儿的床边坐下,轻轻给她揉着手腕,叮嘱道:“慢慢来。”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只是有些酸而已。”
“今日去母亲那里,她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们就说了两句话,我将请帖拿到,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离开了。”
“无妨,她未曾为难你便好。”
“大人。”许芋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那我以后还要去吗?”
他拍拍她的背:“有事便去,无事便不去。去将昭儿抱来,我们陪他玩玩,我去写请帖。”
许芋将孩子抱来,和他对坐,轻声道:“大人想昭儿了吗?”
“想昭儿,也想你。”
“我也想大人。”许芋笑着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大人,我问过崔夫人了,她说百日宴的事已让婢女都准备好了,不必我操心,大人觉得我还需要再准备些什么吗?”
“她既然如此说了,你便不要跟她对着来了。到时会有很多人来,他们大概不会为你一一介绍,你不必担心,月兰会给你提醒。”
许芋微微点头,心中踏实许多。
百日宴,许芸一早便来了,客人还未到,许芋挽着她在小花园里散步。
许芸四处张望着:“我看这聂府的宅子比你们先前住的那个还好呢。”
“这宅子据说是哪位皇帝赐的,又整理了这么多年,自然是比那座新置办的好。”
“你公公婆婆住在哪儿?不会突然冒出来吧?”许芸警惕地看着周围,小声问。
许芋笑着解释:“他们不住在这里,我上回去过,坐轿子都得半炷香的时辰呢。”
“这么远啊,那不是像没住在一起似的?”
“是啊,他们平日里也不会过来,只是他们喜欢昭儿,每日里要让人抱着昭儿过去玩。”
“那多折腾啊,孩子还小,来来回回的,别弄着凉了。”
“若是天不好不会过去的,平日里过去也是奶娘抱着坐在轿子里,这些日子过去,瞧着倒像是还好。”
桃莲上前道:“夫人,夫人和姨夫人可以往前头去了。”
“那我们往前走吧。”许芋拍拍许芸的手,和她松开,缓步朝前去。
宾客们渐渐到了,被安排在大花园里赏花聚会。京城里的贵女妇人们相互熟识,即便是不熟,也是打过照面的,只有许芋是生面孔,她一出现,所有人都看过来。
崔夫人和几位老友坐在台上,也都微微投去目光。
有人问:“那便是昭儿的生母吧。”
崔夫人微微颔首:“是。”
崔夫人的姐姐崔大夫人道:“瞧着挺端庄的,不像是那种狐媚子。”
“她是不是不要紧,要紧的是守正为了她已经不管不顾了。”崔夫人叹息一声,“守正若是只将她带回来,我绝不多言,可他们想要的实在是太多了。”
“清涟,你来。”崔大夫人朝一旁的小娘子招招手,笑着跟崔夫人道,“这是我的夫君族中的一个小娘子,正是适婚的年龄,妹妹若是不嫌弃,将她给守正,如何?”
“这丫头一看便是懂规矩的,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守正那一关过不去啊,守正他一向执拗,不会听我的。”崔夫人重重叹息一声,又道,“罢了,去看看昭儿吧,昭儿那孩子长的是真漂亮,我和昭儿祖父都喜欢得很。”
许芋远远站着,看她们离开,反倒是松了口气,小声和姐姐道:“我总感觉她们方才在私下里议论我。”
“议论就议论呗,她们又不能拿你如何。”许芸却是心宽,“芋头,那边是什么,好多人围在那儿。”
许芋看去,笑着道:“投壶,咱们从前在家不也常玩吗?只是这里用铜壶换了陶壶,用木箭换了树枝,姐姐要去试试吗?这样聚会,应该是有彩头的,若是赢了,还有奖励拿呢。”
她挽着许芸往前走,绕过前面那丛灌木,正要往投壶边上去,忽然听见灌木后的窃窃私语。
“一个奴婢竟这样登堂入室,打扮得煞有其事,真是可笑!”
“这些狐媚子靠得不就是那些勾引男人的本事?就算是再怎么打扮,也改不了那副狐媚劲,和我们这样高门大户出来的,终究是不一样的,妹妹消消气……”
“你说谁是狐媚子?!”许芸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抓起那妇人的手。
妇人浑身一凛,结巴道:“你、你……”
“你什么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在背后说旁人坏话,这就是你们的教养?这就是高门大户的规矩?我看也不过如此!”许芸一把甩开她的手。
另一个妇人怒道:“你又是什么人?在这里大放厥词?就凭你,还不配和我们说话。”
许芸咬着牙道:“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你说我不配我就不配?你们这么敢说,怎么躲到背后偷偷说,怎么不去外头说,让大家都听见?”
那妇人轻蔑道:“我们说的难道不对?就算是出去说,丢人的也只会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许芸扬唇:“我们不怕丢人,走啊,我们出去说啊,你去聂大人跟前说,说我妹妹是狐媚子,说她只有勾引男人的本事。”
“你!你们不就是仗着侍中……”
“你们不也是看着娘家靠着婆家吗?你们能靠我们就不能靠?我们就是仗着聂大人的势,那又如何?你们真那样清高,今日大可以不来,你们既来了,就都给我忍着!”
“你们这两个小贱人!”那妇人骂着便要伸手打人。
许芸长年劳作,旁的或许没有,力气却是有一大把,她手一抬就将那妇人的手腕抓住,两个人对峙,谁也不肯服输,很快动静闹大,婢女赶忙围上来各自劝。
“姨夫人,今日是夫人的好日子,您消消气,真闹起来,夫人在老爷和崔夫人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丁夫人,这毕竟是在侍中家,真要闹大,老爷那边又要对您有意见了。”
两下劝和,终于有了松动之意。
“这是在做什么?”聂徽明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在场之人立即直立,不敢再争。
许芋抿了抿唇,低着头上前几步,微微行礼:“几位夫人在打赌投壶的事,兴头上来,争论了几句,是妾身不好,招待不周。”
聂徽明上前,拍拍她的肩,轻声道:“现下争论的如何了?”
“再如何争论,也没有实践分得清楚。”她从手上退下一枚珍珠戒指,放在月兰手中,“我为这回投壶添些彩头吧。”
在场之人纷纷动起来,各自添上彩头,月兰拿着托盘一件件收好。
“各位请移步吧。”她抬手相邀,朝投壶的凉亭走去,轻声道,“大人要做裁判吗?”
“我便不参与了,那边还有客人等着,你们慢慢玩。我也为你们添一份。”聂徽明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只玉佩,和她的那只珍珠戒指放在一起,道,“诸位随意游玩,若有何需要随时可吩咐府中的婢女,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小芋,好好招待各位夫人。”
“是。”许芋看着他往湖对面的男宾客处去,转身朝附近的几位夫人邀请,“诸位请。”
仅一湖之隔,对面的人一转头什么都能瞧见,那两个妇人也不敢再闹,众人皆移步去投壶处,婢女们呈上木箭,凉亭下逐渐热闹起来。
许芋站在一侧观看,桃莲匆匆来,附耳和她低声道:“夫人,问出来了。”
她后退几步,往无人的花丛处走了走,低声问:“你说。”
桃莲道:“方才和姨夫人起争执的那位夫人姓丁,是廷尉大人的夫人。”
“廷尉是什么官职?”
“似乎是管司法的。”
“那应该也是个要职?”
“奴婢问过了,他们说,如今陛下不大信任这些人,他们手中没有多少实权。夫人放心,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他们知道的可多了,不会弄错的。”
许芋微微点头:“她为何要在背后那样说?她能被邀请来,她夫君和聂家的关系定是不差的,我还当她是从前那位娘子的好友,打抱不平来了。”
桃莲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一眼,小声道:“廷尉大人偏宠妾室……”
许芸冷哼一声:“她有气对自己男人发去啊,来我们这儿逞什么威风?芋头可和她不一样,聂大人又没有什么正室。”
许芋拍拍她的手,小声宽慰:“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能再闹大了,今日毕竟是昭儿的百岁宴,闹大了不好。”
许芸立即点头:“你说的也是。”
“我们去投壶吧,从前姐姐投壶就投得好,十发九中,今日说不定能拔得头筹呢。”
“行!我这就去把她们都比下去。”
许芸挽了挽衣袖,加入人群之中,排着队准备着。她没什么技巧章法,全是小时候的心得,站上去便投,“哐哐”两声,木箭稳稳落入铜壶之中。
周围人纵使不愿意与她们姐妹俩交往,此时也忍不住赞叹:“这也太厉害了!看来旁人都不用再比了。”
“我来试试。”丁夫人不服气上前。
许芋看她一眼,朝桃莲道:“给我几支,我也来试试。”
丁夫人也看她一眼,往壶里投一支箭,箭擦过铜壶壁,“蹭”一声,刺耳难听。
许芋不紧不慢走近,停在她身侧,微微抬手,举着箭对着铜壶比划比划,低声道:“方才我已经听闻夫人的遭遇了,我深表同情,可我也不是夫人家里的妾室,夫人对我发脾气也没有用,还是想想该如何对付家里的那位吧。”
“你!”丁夫人转头看来。
“嘭。”许芋手中的箭投出,轻轻落在铜壶里,她对身侧的人笑了笑,道,“到夫人了。”
丁夫人怒目而视:“你最好能确保你能待在聂家一辈子。”
许芋微笑:“夫人也最好确保,廷尉大人不会像聂大人一样,不要正妻,只要小妾。”
“你!”丁夫人举着箭便要朝她扔。
她后退两步,高声道:“我实在不会投壶,方才中的那一箭不过是侥幸,还是各位来玩吧。”
台下的人方才看许芸投得那样准,早就是跃跃欲试,看她下来,立即有人排上去。
许芸也在台下,上前迎几步,小声问:“芋头,你方才跟她说了什么?她脸都气红了。”
许芋轻笑:“没什么,大概是看我投中,心有不甘吧。姐姐,你饿不饿?我们去吃些点心,婢女会将分数记着的,姐姐若是赢了,她们定会来报的。”
“我这会儿还不饿。我今日还没见到昭儿,我们去看看昭儿吧。”
“昭儿应该在崔夫人那里。”许芋拉着她往前走,“月兰,你去看看崔夫人她们在不在。”
月兰迅速跑去又跑回,道:“夫人,崔夫人她们去园子里赏花了,现下是婢女在守着小公子。”
“那我们去看看。”许芋牵着许芸往堂中走,和她说着闲话,“姐夫今日怎么没来?不是说你们已经学好酿酒了吗?”
“他挑着酒坛子去集市上卖酒去了,这些日子晒得黑黢黢的,说不好意思来,来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怎么想起去集市上卖酒了?大人不是说要你们开个酒垆吗?这事是湛露在办吧?他没去办吗?”
“不关湛露的事,是你姐夫非要自己弄。他说做生意还是要自己懂,总不能什么都靠着聂大人,还是得自己去闯一闯拼一拼。我想也是,也就是今天要来你这里,要不我也和他一起去的。”
许芋轻轻叹息一声:“你们也真是的……”
“不说这个了,我听见昭儿的声音了。”许芸大步进门,伸手要抱孩子。
婢女瞧她眼生,便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她。
许芋后一步进门,轻声道:“这是我亲姐姐,你把昭儿给我吧,我们陪他玩一会儿。”
婢女垂了垂眼,道:“夫人和姨夫人刚从外头来,还是净过手后再来抱小公子。”
“我知道了。”许芋洗了洗手,轻轻接过孩子,笑着喊,“昭儿,看看谁来了?”
许芸擦净手,掂掂昭儿,笑着道:“昭儿是重些了。”
孩子突然哭起来,许芋赶紧将他抱回怀里,轻轻哄着:“好了好了,不怕,你连大姨母都不认得了?”
“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记得什么?”许芸打趣一句,从怀里摸出一把金锁,“这是给昭儿的。咱们家现在是好过些了,但肯定是比不过外头那些人家的,你别嫌弃。”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知道,外头那些人是冲着聂家来的,只有姐姐是冲着我来的。这把金锁很漂亮,月兰你先收起来,今天人多,别弄丢了,回去了再给小公子带上。”
“还有这个,这是嫂子亲手给昭儿做的。”许芸又从怀里拿出一对虎头鞋,“嫂子说了,她绣工不好,就是图个彩头,让你别给昭儿穿,免得他不舒服。”
许芋无奈道:“你们这都说的是什么话?是故意来羞煞我的?”
许芸握住她的手:“不是那个意思,小孩子总是娇嫩些,还是要多注意些才好。昭儿可是聂家的长子。”
她又忍不住笑起来:“哥哥姐姐的心意我都收到了,姐姐也看到了,他们都看不起我,只有哥哥姐姐是我的后盾。”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弄,大哥他努力做官,我和你姐夫努力做生意,迟早有一日我们许家的牌匾也能挂在这京城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