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徽明……”许芋紧紧抱着他。
“小傻瓜, 我是你夫君,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为何总将那些事闷在心里不跟我说呢?”他轻轻捧起她的脸, “让我看看你, 你看看你瘦得多厉害,脸颊上的肉都没了,我们现在都说开了, 以后好好吃饭,好不好?”
许芋轻轻抵在他的脸边, 小声道:“我只是胃口不好。”
“因为怀孕吗?还是因为天太热了?你现在也不能吃些凉的。”聂徽明轻抚她的后颈, “明日再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她浅浅打了个哈欠:“好。”
聂徽明搂着她又往被子里卧了卧:“困了便歇一会儿。”
她窝在他的怀里,盯着他的眼眸, 缓缓阖眸。
兴许是怀孕的缘故,她总是瞌睡多些, 醒一会儿就得睡一会儿,但睁开眼, 看见聂徽明在身旁, 她的心情还不错,就连身体也没那么不舒服了。
隔日,她正在午睡,外面果然来了圣旨,紧接着聂家便派了人来,外头吵得不可开交。
她被吵醒, 皱着眉撑起身,轻声喊:“月兰,外头出什么事了?”
月兰不敢隐瞒,小声道:“是老聂大人派人来寻大人回府, 大人不肯,老聂大人亲自上门,在前头训斥大人。”
“我去看看。”她立即要坐起。
月兰紧忙将她拦下:“夫人,夫人若是去,大人会罚奴婢们的。”
她蹙着眉问:“那怎么办?就让外头这样闹着吗?”
“夫人不必忧心,老聂大人就只有大人这一个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老子骂儿子再正常不过,让他老人家骂几句就算是过去了。”
“老聂大人还在朝中为官吗?”
“在的,不过听说好像是挂了个虚职,位分很高,没什么实权。”
许芋轻声道:“月兰,你真有见识。”
月兰笑着道:“都是奴婢们私下无事闲聊听来的,若真要问到实处,那奴婢是答不上来的。”
“外头的动静好像停了,你帮我出去看看。”
“是。”月兰往外走。
聂徽明正好挑开帘子回来,朝她看来:“被吵醒了?”
她抿了抿唇,着急看去:“我听她们说是大人的父亲来了。”
“来骂了我几句。”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不必担忧,无非就是那老几样,说什么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之类的。”
“不会有事吗?”
“他不敢闹得太狠的,圣旨只是说暂停我的职位,要让人调查,他再闹下去,坐实了我不孝,便真要出大事了,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许芋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道:“你是他的亲儿子,他是你的亲父亲,你们自然是如何吵都断不了这血脉,可我又不是,到时候要是怪罪到我身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你肚子里还有他的长孙呢,不至于如此。”
许芋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轻声道:“还不知是男是女。”
“他这把年龄了,终于抱上孙子了,无论是男是女他都会喜欢的。”
“那大人呢?”她轻靠在他肩上。
“我也都喜欢。中午没吃多少东西,现下可要吃一些?我方才去瞧过,厨房里炖了汤,尝尝?”
她点头:“好。”
聂徽明瞧见她弯唇,眼中也多了些笑,端来刚炖好的肉汤小勺喂给她:“池中荷花开了,想不想看?我叫人采些回来。”
“我想自己去采。”
“不成,等孩子生了,明年这个时候再说。”
“那大人也不许去。”
“我去做什么?”
她往他身上一倚,撒娇道:“我不管,我肚子里怀的是大人的孩子,我如今不能做什么,大人也就不能做什么。”
聂徽明朗笑道:“好,我陪你便是,坐好,将汤喝完。”
她未动,小声道:“我不想喝了,大人,我想吃莲子。”
“来人。”聂徽明转身将汤碗放下,“将今早刚采来的莲蓬送来。”
许芋好奇看去:“我还没吃过新鲜莲子呢。”
聂徽明将那一盘新鲜的莲蓬放在她跟前,拿起一只,剥出莲子,小心挑出里头的莲心,将莲子喂给她:“尝尝,是不是你想象中的味道?”
她嚼着,扬起唇:“甜甜的。”
聂徽明轻笑:“那我便再给你多剥一些。我问过大夫,说是莲子性温,只要将莲心剔除,多吃些也无妨。”
“大人,我好像又回到了在沧州的时候。”
“嗯?”
“我还以为到了京城后,再也不会像沧州那样了。大人可以每日都陪着我,只会待我一人那样温柔。”
“故而,尚未发生的事,不必太过担心,否则只是杞人忧天。”聂徽明说着,又剥出一颗,喂进她口中,“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好吗?”
她轻轻点头,下巴放在他的肩头咀嚼。
吃不了多少,没多久,她又犯起困来,卧回薄被里小憩。
日日沉睡,顿顿吃药,大半个月,直到夏日最热的时候,她才能下床走动,却还是不被允许走太远。
晌午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便有些瞌睡,她照常午睡,午间下了场雨,醒来时便依稀听见说话声。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当初若是应了那桩婚事,你再将她接回家,也不至于闹成今天这般地步。”
“母亲,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便不必再反复咀嚼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如此?若是将那胡娘子娶进门,今日再如何闹,她们两个也不过是在家门里闹,闹不到朝堂上去,闹不到革职去。”
“她生性单纯,如何能斗得过在世家大族里长大的女子?更何况,我自知无法一碗水端平,必定会偏向她。母亲,有哪个正室能容忍丈夫这样宠爱妾室?这是置她于险境啊。倘若哪一日我不在家中,她还有活路吗?”
崔夫人重重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如何?就这样拗着?就这样住在外头?这像什么话?”
“母亲和父亲无非就是想要我娶妻生子,如今孩子已经有了,母亲和父亲应该高兴才对。”
“你就打算这辈子都不娶妻了?”
“她和我的妻子有什么区别吗?”
“守正,你父亲不会准许她进门的,你要她,你就要一辈子住在外面,就要一辈子受人指责。”
“那便指责吧,我意已决。”
崔夫人站起:“人我已经看过了,她和孩子平安就好。你和你父亲这样对着来,我难免迁怒于她,我就不见她了。”
聂徽明随之站起:“母亲能来,我已经感激不尽。刚下过雨,地湿路滑,我送母亲出门吧。”
崔夫人摆摆手:“不必,你回去看着她吧。你有一句话说得对,这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亲孙子,我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希望她出事。”
“母亲慢行。”聂徽明微微行礼,目送人离开,转身往卧房里走,刚跨进门,便瞧见坐在床上的人。他微微弯眸,“醒了?”
许芋别开脸,没有说话。
“听见什么了?”聂徽明笑着走近,轻轻握住她的手,“母亲来看你了,带了不少补品药材来。”
她瞥他一眼,小声道:“她讨厌我。”
“说不上讨厌。”
“那就是不喜欢我。”
聂徽明搂着她,笑着道:“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我没有听他们的话,他们生我的气,也生你的气。”
“你说那么多,她也还是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就行了,要她喜欢你做什么?”
她抿了抿唇,没好气道:“哦。”
聂徽明低头,笑着看她:“你兄长不是也不喜欢我?我们还不是一样在一块儿了?”
她不说话了。
“不生气了,这两日我就让湛露去接你家里人过来。”聂徽明摸摸她的脸,“你是想要谁过来?你姐姐?还是将他们都接过来,一同吃顿饭?他们到京城来后,我们还没有招待过他们。”
她轻轻点头:“好,那就按大人说的办。”
“我现在都被革职了,不是什么大人了。”
“不是说会以后官复原职的吗?”她瞬间皱了眉头。
聂徽明嗓音里带着笑意,悄声道:“我是说你为何不唤我夫君?”
她别开脸,羞涩道:“不要。”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羞什么?我又不会笑话你。”
她红着脸看他一眼,瞧见他眼中温暖的笑,垂眸小声道:“夫君。”
聂徽明朗笑:“雨停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含笑点头:“好。”
“来。”聂徽明小心翼翼扶着她站起,揽着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下过一场暴雨,荷花都谢了,荷叶还是绿油油的,聂徽明扶着她在湖边的游廊上坐下,投喂湖中的锦鲤。
刚巧,湛露过来,聂徽明随口吩咐:“明日你去接夫人的家人过来一同用午膳。”
“是。”湛露顿了顿,低声道,“大人,奇章求见大人。”
“不必了,让他往后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不必再来见我。”聂徽明淡淡说完,端着鱼食往许芋手边送了送。
湛露不敢再进言,悄声退出院子,大步朝后门去。
奇章正在后门等着,见他来,立即迎来:“湛露,大人是如何说的?”
湛露摇了摇头。
“湛露,你就再为我求求情吧,我当时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我以为是夫人处心积虑勾引了大人,才会跟夫人说家书的事……”
“你这话若是被大人听见,大人会更生气,如今大人没罚你也没骂你,只是让你离开,你便离开吧,这天底下也不是没有别的好去处。我还有事要忙,便不跟你说了。”
“湛露!湛露!”
湛露没有理会,越过他大步离去。明日要招待许夫人的家人,他还有一堆事要忙。
第二日一早许芋便醒了,聂徽明将她往怀里搂了搂,哑声道:“再睡一会儿吧,你近来嗜睡,此时不睡,等他们来,可要打瞌睡了。”
她靠在他的臂弯里,抬眼看着他:“大人知道我为何早醒?”
聂徽明笑着拍拍她的背:“再睡一会儿吧,西市离这里有些距离,他们不会这么早来。”
“可是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聂徽明微微侧身,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着,“乖,再睡会儿。”
她原本是醒了的,可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渐渐又有了困意,睡了个回笼觉,快到晌午才醒,醒来便去了铜镜前梳妆。
“大人,你看我是戴这只鎏金的簪子好?还是戴这只珍珠流苏的步摇好?”
“这些天在家都不见你这样打扮给我看。”
她垂眸一笑:“我这么久没见哥哥姐姐,肯定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们才知道大人待我好,才能放心。”
聂徽明眼中的笑意快盛不住,从身后抱住她,轻轻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笑着道:“步摇好看,配新买的珍珠项链。”
“那行,月兰,你给我梳头吧。”
“不要太复杂的,夫人有身孕了,一切以舒适为主。”聂徽明握住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又笑着朝她道,“我的那个活泼的小芋头又回来了。”
“大人……”她看看他,示意婢女在。
“无妨。”聂徽明会意,不在意道,牵起她的手,往她手上涂抹着护手的膏子。
那膏子是用羊油和蜂蜜做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据说是能美白肌肤,聂徽明闲得无事便给她抹一抹,倒还真有些效果,她手上因冻疮留下的痕迹淡了许多。
梳妆完,两只手也抹完膏子,她便坐在堂屋里翘首以盼,忍不住催促:“大人,湛露去了吗?”
“去了,刚刚不是问过仆从们了吗?我又不会骗你,再等等。”
湛露已经接到许菽等人了,只是还有些话要单独跟许菽交代。
“许公子。”他喊。
许菽停步回头:“不知有何事?”
“许公子,请借一步说话。”湛露和他一同往旁边走了走,低声道,“有一事,我要提前与公子告知,许夫人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许菽怔住。
湛露继续道:“许公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为何这段时日见不到许夫人,如今夫人已有身孕,公子和大人是彻底绑在一起了,大人不希望身边留着有二心的人,希望公子能够谅解。”
许菽当然明白,是因为小妹私自出走,惹怒了那个男人,他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连那些钱财都未夺走,却让他们全家提心吊胆了数月。
“我小妹……”他顿了顿,改口,“许夫人现在还好吗?”
“公子放心,大人待夫人极好,唯一希望的便是夫人的家人能同他一条心。大人宠爱夫人,夫人再如何闹脾气,大人生生气也就过去了,可夫人的家里人就不一样了,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大人绝不会轻易饶过。还请公子多为了自己、为了夫人、为了将来考量。”
“我明白了。”
湛露微微抬手:“公子请上车吧,夫人一直期盼着能和娘家的人相聚。”
许菽跨上马车,车厢里的人立即看来:“大哥,聂大人身旁的小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回去再说吧。”
马车缓缓行驶,车上又热闹起来,许芸忍不住念叨:“太好了,终于能见到芋头了!”
许芋在家里盼着,听见外头有动静,立即要冲出去。
聂徽明将她拦住:“不着急这片刻,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她正要争辩,一阵欢呼声从前面传来:“芋头!”
她抬头看去,惊喜地又要冲出去:“姐姐!”
聂徽明紧紧搂住她,朝来人看去:“她有身孕了,各位还是多当心着些为好。”
许芸一怔,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愣愣看着她:“芋头,你怀孕了?”
人终于到了跟前,肩上的那只手松开,她迫不及待投入姐姐的怀抱:“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姐,我好想你。”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呢?我怀过孩子的,我能来照顾你的啊。”
聂徽明淡声道:“许芋先前动了胎气,养了一个多月,这才好些。”
许芸轻轻推开她,瞧见她脸上的泪,瞬间也哽咽起来:“怎么会动了胎气呢?芋头,你受罪了。”
她哭着摇头:“只要你和哥哥好,我就放心了。”
“我很好,大哥、你姐夫还有嫂子也都好。别哭了,有身子的人不能哭,对眼睛不好。”许芸哽咽着给她抹去眼泪。
“外头热,进屋里坐吧。”聂徽明上前几步,揽住她的肩,将她从许芸跟前带走,搂住她先一步往堂屋里走。
许芸擦了擦眼泪,跟在后头,好奇地左顾右盼,张平抱着孩子跟在她身侧,忍不住也偶尔抬眸打量。许菽和范芹走在最后,许菽目不斜视,范芹则是低着头,不敢抬眼。
进了堂屋,婢女们端着水盆和帕子来,服侍他们净手,又提议他们将孩子抱去隔间放着,这才算是忙完,能坐下来说话。
“大哥,姐姐,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让他们送午膳来?”
“行!”许芸环顾一圈,好奇道,“芋头,这屋里放了什么?这样凉爽?”
“放了冰块。”许芋笑着道,“姐姐,你尝尝盘里的点心。”
“冰块儿?大夏天的,哪里来的冰块儿?”许芸说着,拿一颗梅子放进口中。
许芋解释:“放在地窖里保存的,我们老家那边夏天不热,自然用不着,京城天热,大人怕我受不了,便让人搬了些冰来。”
“你现下有身孕了,可得注意保暖。”许芸叮嘱一声,又道,“这是什么点心,还挺好吃的,张平,你也尝一个。”
“大人怕我胃口不好,用蜂蜜给我腌的梅子,我饭前都会吃两颗,开开胃。”
张平惊得瞪大了眼:“蜂蜜,那得花多少钱啊。”
许芸瞥他一眼:“你个没有见识的,聂大人还缺这点钱吗?不过,既然是聂大人给你做的,我们就不吃了。你怀孕胃口肯定不好,是得弄点酸甜开胃的。”
“没关系的,还有很多,姐姐也吃不了多少。”许芋又朝许菽看去,“哥哥,你和小芹姐也吃啊。”
“好。”许菽轻应一声,夹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十分可口,苦涩的滋味却在心中蔓延开来。
许芋笑着道:“味道如何?小芹姐,你也尝尝。”
范芹很是拘束,连声道:“好、好,谢谢妹妹。”
说话间,婢女们端着浆水饭食进门,呈上一盘盘精致的菜碟。
许芋笑着跟他们介绍:“今日的菜大都是京城的特色,我吃过后觉得不错的,哥哥姐姐要是吃不惯,就跟我说,我让他们再换。”
“这么丰盛,有什么吃不惯的?”许芸端起浆水,道,“芋头,我先敬你和聂大人一杯。”
“我也不能饮酒,就以浆水代酒了。我敬哥哥姐姐,姐夫、小芹姐。”许芋端起杯盏,以宽大的长袖做挡,一饮而尽。
许芸瞧一眼,实在是学不来,干脆随意饮下,其余人也都看着,心中各异,也都举杯。
聂徽明也微微举了举杯示意,浅呷一口。
许芋高兴,又给自己斟一杯,双手朝他举起:“我敬大人。”
聂徽明朝她看去,眼中多了些笑意,轻声道:“早上便未吃多少东西,快吃饭。”
她小声催促:“我敬大人啊。”
“好、好。”聂徽明笑着和她对饮,“吃饭吧,别饿着了。”
“大人吃。”她含笑先给他夹了一块鹿肉。
聂徽明心情颇好,开口和座下几人闲话:“这一段时日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一直未有空闲招待几位,不知这阵子在京中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许菽沉默不语,许芸答话:“京城比定原热闹许多,倒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便好。不知如今你们有何打算?许芋的大哥……”聂徽明转头看向许芋,“你大哥可有字?”
许菽低声道:“许菽,字季丰。”
“季丰。”聂徽明回头,“是个磅礴大气的好字。你的孝期也没有多久了,待孝期过,我先安排你到京城郭县永安县做事,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