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不是不希望与我做主仆吗?”
“是, 可是就算是朋友之间也没有一个人总是付出,另一个人总是接受的,就算是朋友之间也都是有来有回的。如今, 大人有来, 我却不知如何有回。”
“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自己回报不了,还是担心我挟恩图报,要求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许芋猛然抬眼:“我……”
聂徽明打断:“若是第一种, 你不必担心,于你而言, 这是天大的恩惠, 于我而言,不过是小事一件, 我未曾想过你回报什么。若是第二种,你也尽可放心, 我可以与你保证,我做这些并不需要你去为我做什么掉脑袋的事。”
许芋垂眸, 小声道:“大人再这样下去, 便是要奴婢去做死士,奴婢也心甘情愿了。”
聂徽明轻笑:“无非就是给了你少许银钱罢了,不至于要你为此送上性命的,安心睡吧。”
许芋瞧见他眼中的笑意,心中踏实了很多。大人待她是真的好,细致入微的好, 即便将来大人真要她回报,她也就只能回报了。
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在车上下棋闲话,有时在路边的田旁漫步, 许芋跟在聂徽明身后,看着他去触摸那些蓬勃生长的粮食,听着他与路上的行人闲谈。
气候渐暖,厚袄已经穿不上了,许芋换上轻薄些的春衣,套在老旧的薄袄上。
很快便要路过她家的村子,她不敢下车,趴在窗口望着。
聂徽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一片片的旱田。他问:“你们家的地也在此处吗?”
许芋紧张地盯着窗外,胡乱点点头,突然,她收回脖子,满眼慌乱,不停地咽着唾液。
聂徽明明了,朝窗外看去,瞧见远处田间那个穿着灰衣短衫的青年。
青年身形消瘦,挽着衣袖在田间劳作,手臂被晒得黝黑,瞧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模样。
“那人便是你兄长?”聂徽明问。
许芋点点头:“哥哥从前没有做过这么重的农活的,父亲去世后,他便只能如此劳作,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放心,我已让湛露将钱和书卷都送去了,想来这段时日他吃饭定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大人。”
“至于以后,待他孝期过了,我也会遵守承诺,帮他谋一个适合他的职位。”
许芋惊讶抬眸。她没有想到聂大人还能记得此事,她也从未敢惦记过此事。大人对她的好实在是太多了,而她对于大人来说,却不是至关重要的。她清楚,没有她,大人仍然能走好这一盘棋。
“不愿意吗?”聂徽明笑着看她,“还是又在担心自己无法回报?这是我早就许诺了你的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低声道:“多谢大人。”
聂徽明没有接话,继续看着窗外:“你兄长扛着锄头离开了,大概是田里的事忙完了。”
许芋也转头看去,瞧见远处田埂上站着的女子。她轻声道:“大人看见那个女子了吗?那便是小芹姐,我哥哥心仪的女子。”
“可我看你兄长看都没看她一眼,旁人看了,恐怕都瞧不出来你兄长心仪她。”
许芋轻笑:“我跟大人说过的,我哥哥是个极其方正的人,方正的甚至有些古板了,他们还未成婚,哥哥怕影响芹姐姐的名声,自然不敢多看。可我是清楚的,哥哥心里是有芹姐姐的。”
“这样一个人,的确是方正。”
“所以这一点我可以跟大人保证,大人若是举荐哥哥,哥哥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他从不会做一件坏事的。”
“我自是相信你兄长的人品,只是做官最重要的不是刚正不阿,他还需多历练。”
许芋若有所思,轻声道:“我明白了。”
马车缓缓前行,越过兄长,越过小芹姐,越过一片连着一片的旱田。
“天越发热了,薄袄都有些穿不住了。”许芋自语。
“热吗?将薄袄脱了吧,冷了再添上。”
许芋解开外衣,将里头那件老旧的薄袄脱了,又将外衣穿上。
聂徽明接过那件薄袄,放在一旁,又问:“可还有换洗的衣裳?天热起来,这些日子我穿过的衣裳都拿出去叫人洗了,你的却还未洗过,走时也不见你带多少行李,不如再去新买些衣裳?或者在城中暂住两日,将你穿过的衣裳也拿出去洗洗,以防过两日没有换洗的。”
她面色绯红,难为情道:“不必让人去洗,也不必买新的,等到了城中,奴婢自己洗便是。”
“也好。”聂徽明没有强求。
“大人有什么要洗的衣物吗?我可以一起洗了。”
“都是贴身的衣物,让你洗不合适。”
许芋的脸更红了:“嗯。”
“那我们便在下一个城里多住几日吧,也好去附近的村子里走走看看。”
“是。”
“你若是有不舒服、不方便的,尽管与我说。”
这一回,许芋从脸红到了脖子。前两日,她的月事来了,她都是避着大人的,不知是不是被大人察觉了。
聂徽明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再问,合上双眼,靠在车厢上,似乎是在小憩。
马车抵达驿馆,许芋躲去后院清洗衣物,洗完却不知晾在何处是好。
湛露正好从道子里过来:“许娘子,天晚了,大人让来看看你为何还不回去。”
“我……”她抿了抿唇,看着盆里的衣裳,不知如何开口。
“大人说,这驿馆里都是生人,也不知那些人有没有坏心思,大人让许娘子将衣裳晾去房中。”
许芋微愣:“好,我知道了。”
她抱着盆回到房中,悄悄朝坐在案前的人看去。
“洗完了?”聂徽明开口。
“嗯,奴婢去将衣裳晾上,便来服侍大人宽衣洗漱。”她眼眸乱动着,抬步朝连着卧房的小厅去,将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拿起,晾在竹竿上。
晾到贴身衣物时,她一直忍不住回头看,直至确认卧房里的人不会看来,她才稍稍安心一样,将贴身衣物晾在外衣的后面。
“奴婢将盆放回原处,立即回来。”她匆匆跑出去,迎着夜风一吹,脸上的红晕消散,又匆匆跑回,朝聂徽明轻声走近,“我服侍大人宽衣吧。”
“不必,我已洗漱完毕,你也洗漱吧。”
许芋这才瞧见他斗篷下的寝衣。她愣了愣,小声应下,安静洗漱。
聂大人一直在看书,目光未曾挪动过,却在她刚洗完时便开口:“熄灯睡吧。这段时日坐车劳累,明日晚些起。”
大人是为了关照她,才说要休息吗?
她摸不准,在幽幽夜色里偷偷打量他好几眼,终是合上眼眸。
这几日她是感觉有些累,可大人不仅对她好,还想方设法要帮她的兄长,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宁愿累着也没有提起。如今听到可以休息,她浑身立即轻松不少。
一觉睡到快日午,睁开眼时,外头大亮,她一惊,立即抬头朝床上看,却未瞧见人。
她迅速起身,穿戴整齐,朝房门走,隐隐听见门外的说话声。
她推开门,聂徽明回头看来。
“睡醒了?”
她立即垂眼:“奴婢起迟了,请大人恕罪。”
“我也是刚起没多久。可休息好了?听人说,这城里的饭食不错,收拾收拾,我们出门用午膳。”聂徽明说罢,转身继续给马厩里的马儿喂草。
许芋盯着他的背影看两眼,迅速洗漱收拾,和他一起上了马车往城中去。
抵达的饭馆很是寻常,就在街道边上,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饭馆的管事小二也不知晓他们的来头,皆是寻常对待。
饭菜呈上,聂徽明拿起许芋的碗,舀了一碗羊肉汤递给她:“羊肉性温,先将这汤羹吃了。”
她耳尖立即通红,那温热的碗都有些烫手:“我……”
“怎么了?”聂徽明又给她盛一碗饭,“将汤吃完再吃饭。”
她抿了抿唇,胡乱点头,沉默着,小口小口将羊肉汤吃完。
聂徽明又道:“明日再歇一日?”
“不不,不必再歇,奴婢今日已经歇好了,明日可以继续出门。”
“也好,那下午再歇半日。”
许芋低垂着脑袋,小口往嘴里送着饭。
大人肯定是察觉了,只是没戳破而已,这样也好,让她没那么尴尬,只是她更难报答他了。
歇过一日,她浑身舒坦许多,继续上路。
此行出门,计划绕一个小圈,最终返回定原城,走到最后两个县城时,天已彻底进入春日,连那一件老旧的薄袄也穿不住。
草木青葱,鲜花结苞,看着终于不再那样荒芜。
春雨如柳,丝丝斜落,黄土路面积了泥,难以行走,只能乘车前进。
许芋趴在窗边,盯着外头看,雨丝落在她的鼻尖上,她轻声道:“春天了,大雁都飞回来了。”
“将帘子放下,不要淋雨。”聂徽明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柔,却不容置喙。
她顿了顿,只好将帘子放下,听话坐好。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车上,天色随之暗沉,不一会儿,路上便积满了水,车轮压过积水,啪啪作响。
突然,马车往前重重一晃,许芋跟着一晃,跌倒在聂徽明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