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老马拉破车
困难都是暂时的, 困境是会过去的,阿娇越长大,就越相信这一点。
她相信, 即便走入绝境之地,也可以做一根不败的朽木, 沉默、隐忍地等着枯木逢春的那一天。
在陈州城外逗留三日后,月娘和小奴儿进了一趟城, 城内巡逻官兵少了许多,布告栏上也没有了阿乔姑娘的通缉画像,月娘战战兢兢买了点粮面, 又给小奴儿买了一块饴糖。
阿娇没跟月娘说真话, 只说她是高门里的丫鬟, 主人家刻薄寡恩, 她是逃命出来的,月娘感激她那日的搭救, 还悉心诊治卧病在床二老, 她心中虽害怕官兵, 但她更需要阿娇的帮助。
一回来月娘就拉着阿娇说了城里的情况,阿娇屏息听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月娘, 这几日劳烦你的照顾, ”阿娇从荷包里拿出二两银子, “还要麻烦你帮我去租一辆马车...”
两人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院中小奴儿的一声尖叫,两人一惊,齐齐往外跑。
屋外日头高照,小奴儿跌坐在藤椅旁, 一只手举着,哇哇大哭。
“娘,娘,我的饴糖,”小奴儿指着门前大树,一点儿不知道怕,哭诉道:“它抢我糖吃!”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榕树横斜的粗枝干上站着一只大鸟,浑身覆着纯黑羽翎,钩喙利爪,见人看过来,威风地抖了抖黑色翅膀,透着一股野性凶煞之气。
两人瞧着都发抖,一人去捂小奴儿的嘴巴,一人去抓小奴儿控诉的手,抬着人赶紧进屋。
“咱们这儿离太梧山近,山上常有猛禽,听说有些猛禽专门喜欢吃奶娃娃,”月娘掩上屋门,三人就着缝,头叠头地往外看,“小奴儿,往后看到这样的,要赶紧跑。”
小奴儿脸上还挂着泪,月娘从她荷包里摸出一小片山楂,塞到女儿嘴里。
次日,月娘从城里给她租了一架篷布马车回来,阿娇临走前给这一家四口一一都把了脉,写了药方,才坐上马车继续南下。
赶路的闲暇时刻,她有时会细细琢磨那香膏的配方。
她一个异乡人,还是个女子,想靠行医赚钱,不仅得有真本事,还得有一个出头的机会。
这香膏用药昂贵,造价不菲,老百姓哪里用得起,她一路都在琢磨着如何在维持药效的同时,用何种便宜药材替代,至于其中添加的芳香配料,则通通剔掉,如此一路走一路想,倒也想的七七八八,心中踏实不少。
旅途劳顿进颍州时,城门守卫松散,竟一路畅通无阻,想来这里离京城远了,裴衍的手还伸不过来。
颍州城不比京畿的车马喧阗,屋舍规整安逸,行人往来慢悠,一派江淮南郡的安然气象。
进城前她对自己发过誓,只买些耐得住存放的干粮吃食。
但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抵挡美味的诱惑。
她是个凡人,没忍住选了一家路边的汤面摊,坐下吃了一碗热汤面。
粗瓷木碗里汤汁醇厚,浮着葱花,面条筋道,令人食指大动。
她吸溜着面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张脸上的五官各有各的活干,吃个面都跟做贼一般,在心里又将裴衍骂了个狗血淋头。
自从出了裴国公府,她的胃口都开了,一碗吃完,她跟店家又要了一碗,拿着筷子咽口水等面条时,有人飞快走到她身侧,悄声道:“跟我走!”
阿娇心中一跳,抬眸一看,小好?!
她怎么在这?
阿娇立刻起身跟上,一双竹筷掉落在地,汤面摊老板端着热面条来时,只见空荡荡的桌椅。
李是好领着人七拐八拐进了一条窄巷,紧张探头瞧着左右无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巧令牌。
紧声道:“娇姐,这是许清淮给的许氏令牌,你快走,裴大郎君的人追来了。”
“清淮姑娘身上有功夫,正在城外一力抵挡着。”
阿娇闻言惊诧,怔怔接过那令牌,“你们怎么在这?”
李是好将这一路的情况简要说来,南下捉人的是裴府大首领裴玦,又怕阿娇反抗,让许清淮和她一道前来,劝她回京。
这一路,阿娇已极尽可能地小心谨慎,“裴玦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带了一只黑鸟,说是能闻见你身上的香味。”李是好道。
阿娇恍然,陈州城外的那只黑鸟!
怪不得看那鸟总觉怪异,它的双目像是通了人性一般,会盯人,彼时只以为是一方水土养一方猛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阿娇抬手嗅了嗅,这些日子她乔装改扮,时常灰头土脸,如今更是三日不曾沐浴,哪里还有香味,全是汗臭味。
都这样了还能找来?
这什么狗鼻子的黑鸟啊。
她放下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的荷包。
阿娇静止片刻,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他是妖孽吗?!难怪会拿这香膏给我!”
这一路上,她甚至还想着裴衍烂事做尽,总还是做对了这一件事。
“娇姐快走罢,从南城门出去,许氏的马车已经在那等你了,许清淮抵挡不了多久,裴首领快来了!”李是好道。
“那你怎么办?!”
李是好小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没事,有裴璨在呢。”
阿娇立刻出了窄巷,混入人流里快步往南城门走,且顺手将香膏丢在一辆路过的马车上。
越靠近南城门,她呼吸急促,心如擂鼓,双手双脚不听话地打架,差点原地摔个屁股蹲。
越过人群望去,城门口站着四位守城将士,左进右出,行人排着长龙,等着官兵的核查。
完了,瓮中捉鳖了...
阿娇立刻低下头,转身往城内走,谁知一转身,就看到裴玦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往南城门来!
前后夹击,进退不得!
盛夏的烈日之下,她骤然如坠冰窖,周遭引车贩浆的叫卖声,行人说话声湮没不见,耳朵里是轰隆隆的心跳声,她僵硬站立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一瞬,她立刻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店铺,好死不死这是一家金银首饰店,跑堂的见她一身穷酸样。
“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吗?!”跑堂的拿起一旁的笤帚赶她出去,“踩脏了我们的地儿,你赔得起?!”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裴玦的注意,他眯眸一看,是个小厮趾高气扬欺负一个衣着破旧的客人,瞧背影,看不出是小子还是女子,他方才被许清淮耽搁着,生怕错失捉人的良机,但好在已经戒严了颍州城,阿娇姑娘出不去。
大郎君收到信件后,已经离京往颍州来了,他必须在大郎君到之前将人寻到,是以今日就算要将这颍州城翻个底朝天,他都不会罢休。
裴玦吹了一身哨笛,颍州城上空盘旋着一只黑色猛禽,裴玦朝着它的方向,往城西方向搜查。
阿娇僵硬着脊背,背对着主街,那一队人快步经过她身边时,她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过去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正想举步往东边躲藏,就听到空中一声枭叫,那黑禽双翅一展,羽翼凌空铺开,它忽然掉了个头,翅尖划破空气带起呼啸风声,俯冲而下!
街上人群一时惊慌失措,或跑或摔,尖叫连连。
“吃人的大鸟啊!”
“快跑!快跑!”
阿娇被惊惶的行人撞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石板街上,疼得眼前一黑,额头一层冷汗,她忍着疼,爬起来退到旁边的铺子,岂料那猛禽竟直直朝她冲来,钩喙利爪、凶神恶煞似将她撕成粉碎!
山穷水尽了。
她紧闭双眼,眼睫疯狂颤抖,就在此时,一只铜墙铁壁般的手掌抓住她的胳膊,将人一把提起,背在他背上就往窄巷里跑。
阿娇颠簸在男子肩背上,看不清来人容貌,膝盖又疼得发冷汗,身后还有大鸟和裴玦等人紧追不舍,如此狼狈惊险,她头一次生出巨大的懊悔,当初就应该让那裴衍烂死在青云山上,或让野兽美吃一顿。
男子步履矫健,且能飞檐走壁,眼见甩不掉那大鸟,便将人扔在一隐蔽处,只身出去迎战,阿娇疼得鬼迷日眼,“好汉是谁!”
男子转身,却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你?!”
阿娇回忆起来,这人就是那日在裴府里带她换衣裙,掩护她进西行队伍的小厮。
“你一直跟着我?!”
“将军让我一路保护你。”小厮回道,飞身而出。
天边日头往西落,火红残阳自石墙漫延而下,将地上的人和石板路都照得一片血红,阿娇就坐在一堆破伞烂柜间,撩起衣摆看了看乌青的膝盖,像是服气了般摇摇头。
都说否极泰来,否极泰来,如今她都否到这地步了,泰怎么还不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得快点离开这里,又想到那香味,她在旁边的水池里洗了洗手,又抹了一把脸,池水清凉,提神醒脑,还好方才吃了那一碗汤面,否则现下都没心气逃跑。
她摸着石墙慢慢走着,膝盖疼得每迈一步都要伴随“嘶”地一声,她也不知过了多久,走了有多久,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阿娇深吸一口气,步履不停,但身后之人很快追了上来。
万幸。
回来的是那小厮。
他手掌捂着腰腹,指间渗着鲜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自肩头划向锁骨,大约是被那猛禽抓伤的。
“暂时将人杀退了,但他们人多势众,势必会反扑,咱们得快点出城。”小厮沙哑道。
俩人都是半死不活,如何出的去这铜墙铁壁的颍州城?
两人齐齐背靠着石墙,双眸放空望着屋檐上的落日,屋檐上落了两只小喜鹊,踮着细脚和两人两两对望。
安静的深巷里,晚风轻抚,不多时,忽吹来一阵腐臭味,“嘚、嘚、嘚”的马蹄声从拐角里传出来。
两人齐齐转头盯去,只见一醉醺醺的老汉哼着歌,架着一辆破旧马车,慢吞吞地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两人安静地看着,谁也没说话,待老汉快到跟前时,两人对视一眼。
阿娇摸了摸鼻子,转头闭上眼睛。
只听得“啊”一声,阿娇睁开眼,那老汉已经被小厮敲晕了。
阿娇摸了一小把碎银放到老汉身边,转而掀开破烂的车帘,一股鸡鸭鹅的屎臭味扑面而来,约摸之前刚刚送过家禽。
阿娇:……
“上去!”阿娇催促道。
小厮因着那气味,面容空白,一时不曾动弹,阿娇“啧”了一声,“生死关头了还犹豫什么!”
双手发力将人一推,那人就囫囵个儿地滚了进去。
“呕!”
“呕!”
阿娇驾着马车,两人一路呕,一路往南城门冲,死马当活马医,若能冲出去就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能她就再冲一冲。
马车虽然又臭又破,但这浓厚的气味也掩盖了她身上的幽微气味,南城门口的守卫眼见一辆带着臭气的破烂马车横冲直撞奔来,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守卫立刻拔刀守城门。
阿娇闭上眼睛,猛地一抽鞭子,老马嘶鸣狂奔,只见那飞驰而来的破烂马车里倏地飞出数颗力道凶悍的石子,枚枚精准命中守卫的要害,一时间四名守卫吱哇乱叫,长刀掉地。
“关城门!关城门!”
守卫大声叫唤,厚重的城门自两边被四名守卫缓缓合上!
身后主街上,裴玦负伤带人追来,阿娇回头飞快看了一眼,十余人执刃凛然、气势汹汹。
她单薄的身躯上落满夕阳血橙色的光,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瞬的犹豫和畏惧,可下一秒,“啪”!一声裂响,她抬手又是一马鞭,老马登时发了兴,甩尾猛冲!
老马拉破车,少女迎残阳,在缓缓关上的城门里,在裴玦等人目恣欲裂的眸光里,她就像一道炽热血红的风,带着蓬勃热烈的生机,席卷而出。
两人不知疲倦一路奔逃,直到月挂柳梢,老马脱力,才缓缓停在荒山野岭间。
竟然真逃出来了,阿娇手脚脱力,靠着车门,不可置信之余,简直想给自己大声鼓掌。
小厮身上好几道伤,但好在他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两人相互扶持着,寻了个能躲避的山洞暂住一晚。
“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阿娇先自个儿闻了闻,没有闻到那香膏的气味,又转身问那小厮。
“呕!”小厮又是一声呕吐声,“别,别让我闻了...求你了...”
“那猛禽已经被我杀了...”
“你武功这么强啊,”阿娇两眼放光,又伸手去搭他的脉,不大好,说不准要起高热,她就着清浅月光往外瞧了瞧,这山里说不准有草药,“你坚持一下,等到了明日,我采草药医你的伤。”
小厮眉梢一挑,又垂下眼去,思索再三,问道:“你想回京城吗?”
大将军说了,若是无人来追这姑娘,姑娘也无意回京城,他隐在暗处监视上一年半载,这差事便算成了,但若有人来追,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杀。
总之,不能让这姑娘活着回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