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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取豪夺的她 第92章 阿娇决定长

橘子味汽水瓶盖儿 · 历史架空 · 425 KB · 2026-08-25 22:18:25

第92章 阿娇决定长

  天明如芒在背, 往旁边一看,杵着个存在感极强的裴大郎君。

  “微臣见过大郎君!”天明连忙朝人行礼,心中惴惴。

  裴衍眸如寒潭, 不置可否。

  他从最初就不喜这和尚,巧舌如簧, 首鼠两端,偏偏阿娇对此人还格外宽容, 这让裴衍更吃味。

  阿乔见他迟迟不让人起,不满地撇了裴衍一眼。

  裴衍知情识趣,“你们聊, 我去亭子里歇歇。”

  阿乔看着他独自离开的背影, 已入秋了, 他穿着月白秋衫, 腰间束素带,秋风微凉, 身形几分萧索。

  天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又落回阿娇脸上, 眉头一挑。

  小桃子约摸想起来这是她爹,怯怯地往前迈了一步,天明垂眸看着小小人儿, 爱怜不已, 伸手将女儿抱坐在胳膊上, 撅着嘴要亲亲脸蛋, 小桃子被胡须扎得肉疼,坚决反抗,可惜不会说话,只会扑腾手脚。

  阿乔瞪了一眼天明, 将小桃子抱回来,“去寻裴叔叔玩罢。”

  小桃子喜欢裴叔叔,总是很好看,还香香的,蹦蹦跳跳追着裴衍的孤单背影而去。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在一块。”天明唏嘘道。

  阿乔也没想到,上下打量着天明,“青云山时,你说你给自己卜了一卦,古佛寺中留不住,青灯岁月不久长,如今算得偿所愿了吗?”

  天明年幼时一心求大成就,每日坐在蒲团上,屁股底下就像有成千上万根针在扎,他渴望热闹,渴望投身到世俗的功名利禄里,而不是念些虚无的经文,但真的出来了,却又发现功名利禄、权势地位也不过如是。

  “世间没有万般好,和尚有和尚的好,将军有将军的好,”天明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继续道,“最怕的是当和尚时想着将军的好,当着将军却又回头想着和尚的好。”

  天明笑笑,“我的这一本经,念得马马虎虎,你呢?”

  阿乔抬步往湖边走,凉风吹过她清浅的眼眸,恰如那一方平湖静水。

  沉默许久后,她开口道:“比从前好,我平静坦然了很多。”

  天明指了指裴大郎君的方向,调侃道:“从前你说他只会给你请针工局的师傅,说他看不见你,如今能看见了?”

  这是年幼的稚气之语,她能不能被看见,一方面取决于裴衍愿不愿意看到,另一方面是她是否足够耀眼,足够被人看到,足够让她自己看到。

  “这不重要了,”阿乔歪头打趣道,“他若看不见,自有看得见的。”

  这样轻松的语调、豁达的心态,不是从前的阿娇有的,天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欣慰,“吾家有女真长成喽。”

  说着一收手,“咱们这位裴大郎君可不好糊弄,旁人谁敢看你。”

  “不会的,他不似从前那般蛮横霸道。”

  天明回想方才大郎君瞧他的眼神,又冷又利,恐怕阿娇身边飞过一只公蚊子,他都要一眼瞪死,这哪里不蛮横,哪里不霸道。

  “你怎么知道?”

  阿乔就跟他说了裴衍这些日的言行举止,“他说了,不会阻挡我做想做的事情,也不会干涉我的自由。”

  真这么大方?

  天明不信,怕是只大方在嘴巴上。

  好几年前,他在京城大婚,娶了个牌位,能疯到这个地步的人,如今失而复得,当真能爽快放手?

  就算将他再打一顿,他都不信。

  天明将那段荒唐婚事说给她听,直听得阿乔眉头紧锁,难以置信。

  “妹妹啊,在青云山上我就跟你说过,无论谁的话,都只能信一半,京城里的都是人精,你怎么比得过人家的心眼子。”

  阿乔转身看去,裴衍正抱着小桃子,风筝飞起来了,他将风筝线放到小桃子的手里,眉眼弯弯地教她放风筝。

  “那是从前,如今历经生死一场,总会有变化的,”阿乔似是要说服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应该有变化的。”

  大约是察觉到阿娇的视线,裴衍亦看了过来,天明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他这次回来,是得了省亲假来看望女儿,阿乔如今暂住在裴衍的别院,但裴衍已然康复,她便带着小桃子回了自个儿的家,这也方便天明与小桃子亲近。

  平时出门便是一家三口,街坊邻居都以为阿乔的丈夫回来了,还是个军爷,纷纷送鸡蛋瓜果来贺喜,这些落到裴衍眼里,实在讨厌又刺眼,但碍于阿娇,他什么都没说,显得格外大方贤惠,结果转头就差使人将那和尚召回军中。

  当兵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儿,成天往外跑算什么事。

  天明走后,裴衍回京之期日近。

  “三日后,我启程回京城。”他盯着阿娇的神情,渴望她能说,好,我跟你一起回去。

  但阿娇没有说这个话,换做从前的他,八成三两下将人打晕带回京城,但如今的他不同了,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阿娇重新走向他,等两人走到两情相悦的那一日。

  他相信一定有这样的一日。

  裴衍回京时,许既明一路随行,他上一次同许清淮进京,是送嫁也是逃婚,这一次他要把他的心上人接回来。

  阿娇牵着小桃子站在城门上,朝着裴衍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开。

  时过三月,朔风渐紧,已然入冬。

  朝廷嘉奖凉州抗疫之功的诏敕送至州衙,凡此次时疫救治立下大功的民间医馆,特许蠲免三年商税、门摊杂税,救治有功的大夫,不分军营军医、市井大夫,但凡救民卓著者,一体授以医官散阶,录入翰林医官籍册。

  新任知府上门来时,还带来了一块赐御的匾额,上书“仁济”二字。

  “阿乔大夫,这块匾是太医院院首大人亲笔所写。”

  知府大人态度格外谦卑,“京中已有谕旨下来,若是您有意赴京,便授御前女侍医一职,入太医院,倘若您留居凉州,咱们凉州百姓自是不胜欣喜,您日后行医济世、收授弟子,官府一概不加管束,诸事皆予方便。”

  阿乔敛衽欠身,谢过朝廷恩典,随即取来一册亲手誊写的医策,“这是我整理的凉州疫症全案,册中详尽记载此番时疫的缘起、传播之径,还有对症施治的针法药方、病患后续调养的固本良方等等,还请大人代为转呈太医院,若日后别处再遇相似疫疾,世人有迹可循、有方可依,不至捉襟见肘。”

  知州连连颔首,由衷赞叹:“姑娘心怀苍生,有此卷宗传世,往后再逢同类疫疾,便少无数死伤,这般胸襟仁术,本官着实佩服。”

  阿乔送走知府,对着那块匾额,发了一会儿呆。

  裴衍回京前,她要将回春堂的玉佩还给他,他没有接。

  “回春堂在我手里,不过一寻常医馆,但在你这,它能广济百姓、救死扶伤,若母亲地下有知,她会高兴的。”

  她看着那匾额,又看向手里的玉佩,或许她可以做更多,她有能力做更多,不仅仅这一间医馆,不仅仅只是一个凉州城的大夫。

  分隔两地的日子里,裴衍时有书信来,但阿乔没有回信,她曾试图提笔,对着空白的花笺,却落不下一个字。

  除夕夜里,她抱着小桃子睡觉,隐约听见窗外有落雪的声音,晨醒一看,旁边的摇椅上坐着个大活人,正支着头假寐。

  阿乔没有起身,盖着暖和的棉被,只露出一颗脑袋,看他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

  她叹了一口气,裴衍素来警觉,睁开眼,看到阿娇在看他,薄唇泛起笑意,起身在她额前贴了贴,低声道。

  “阿娇,新岁安康。”

  其实她挺想问一问裴衍,为何要偏执地娶一个已死之人,但思前想后,问不出口。

  大年初一,瑞雪兆丰年,家家户户门户大开,檐下红灯映白雪,门上贴着抱胖鱼的年画娃娃,阿乔刚一打开门,隔壁的婶子就提了一锅热腾腾的黄豆猪脚过来,说是昨晚炖的,软烂入味,做浇头,下饭下酒都适宜。

  裴衍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婶子一瞧,嚯,好俊一后生。

  他笑着朝人拱手拜年,又接过阿娇手里的锅,外头街道上传来孩童嬉笑奔跑声,一溜烟儿的红锦袄,头上插彩胜,一派喜气洋洋。

  裴衍很喜欢这样平静欢喜的日子,就像曾经在青云山上一般,他端着锅进屋,拿筷子挑黄豆喂小桃子。

  站在门口的婶子拉着阿乔,低声问,“换人了?”

  阿乔无言以对,想来想去,说了一句,“亲戚。”

  裴衍耳力极佳,听得这一句“亲戚”,筷子上的黄豆滚落,小桃子正撅着嘴要吃,不满意了。

  入夜后,三人围炉,火上烤着花生、栗子,还有一把肉干,窗外北风呼啸,吹落一树雪,窗里暖意融融,算是阖家团圆。

  小桃子不爱吃肉,爱吃甜栗,裴衍便给她剥,阿乔坐在一边,拎着一壶热酒,倒了一杯浅浅饮着。

  小桃子不喜她喝酒,打手语让她少喝点。

  裴衍问道,“她说什么?”

  阿乔糊弄人,“让你多给她剥几个栗子。”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跳跃的烛光落在他的眼眸里,波光粼粼,“又骗我?明明让你少喝酒。”

  说着从她手里拿过小酒杯,就着杯沿,一饮而尽。

  “知道还问。”阿乔嘀咕了一句。

  小孩觉多,吃饱后就滚到床榻里头,盖着暖烘烘的被子呼呼大睡,阿乔喝了酒,有些头疼晕乎,站在窗边透气。

  窗前栽种着一株橘子树,三年了,从未结果,但她也已不是那个靠橘子果腹的小孩了。

  裴衍拿着一件白狐裘给人披上,垂眸看去,白软的狐领簇拥着秾丽的双颊,杏眸点点,他忍不住勾了勾她的鼻尖。

  大雪纷扬,飘过院中的暖黄灯笼,落到阿乔搭在窗台的手上,冰冰凉凉,她伸手点了点,雪花融化成冰水,想着明早要积一瓮雪水,用来泡茶、酿酒。

  裴衍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她玩雪,待她玩够了,才拿出绢帕细细地给她擦干净。

  两人并未说话,只是一道看了一场月夜下的飞雪。

  阿乔知道裴衍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于是不开口。

  裴衍也不愿勉强,曾经摇晃在黑天碧树间的那一弯明月就站在他身边,眼下这一刻便已很好。

  他很有耐心,他相信终有一日,阿娇会愿意提笔给他回信,愿意向旁人提及他们的关系,愿意牵起他的手。

  他愿意等,也等得起。

  年关一过,裴衍便启程回京,阿乔的医馆继续开业,凉州药行的行首年老退了下来,众人推举阿乔担任新的行首。

  从前她坐在末席,如今她一步步走过无数的前辈,走到最前面,落座。

  当她坐上那个位置,往下看众人时,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声音,她还可以做更多,她想要做更多。

  春分之后,她受邀去晋州药行坐堂论药,收拾行装后,一人一马出凉州。

  晋州事毕后,她遥遥东望,决定去见徐天白。

  从前不见,天各一方,是害怕裴衍胡作非为害人,但如今形势不同了,裴衍说过,不论她想做什么,见什么人,都不用再有顾虑。

  她想要信一次。

  阿娇出晋州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彼时裴衍正着人重修漱玉斋,听到她出门时,心中一喜,但看到往东南方向时,裴衍如遭雷击、枯坐一夜。

  裴大郎君次日告了假,折子上说偶感风寒,只是这风寒久久不愈,大郎君缠绵病榻数日,竟拖着病体出京。

  一路车马劳顿,裴衍行至乾阳,官道往左是去东南,官道往右是去中州,他的车马在驿站停了一日。

  次日是个阴雨天,他启程去了中州。

  青云山依旧是旧时模样,淫雨霏霏,云漫山巅,溪绕青石,草木岁岁枯荣,他独自上山。

  一路上,他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徐天白,为什么到最后,阿娇依旧要选别人。

  这条山路,他曾背着阿娇走过一次,那也是个下雨天,她说她脚疼,他背着她一路走,那时他的胸腔里满溢着安稳熨帖的热潮,他甚至幻想如果青山没有尽头,如果时间就此停留,他也觉得很好。

  二叔说他并不是喜欢阿娇,只是他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人,他只想要占有,越反抗越想占有。

  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人,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朋友,他只有一个阿娇,一个不因权势地位就走近他的人,一个不计回报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

  他在阿娇眼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有喜怒哀乐,可以任性幼稚,可以不当裴大郎君,最真实的他就活在阿娇的眼里。

  想到这里,裴衍仿佛散了一身的心气,身心俱疲,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却依旧一个人。

  旧时院落出现在眼前时,裴衍再也走不动了,他坐在廊下,身旁空落落,他的心也空落落。

  阿娇曾说,她其实并不想寻思,只是想要一点活下去的爱。

  可他不明白,难道徐天白的爱,就是能活下去的爱,他的就不是吗?

  他的爱就是窒息的吗,就不配被选择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去了结那人的性命,毕竟窒息的爱也是爱,不配被选择的爱也是爱。

  即便他的爱贫瘠又脆弱,但他会尽他所能给予阿娇想要的一切,徐天白给不了的一切。

  想到这里,裴衍眼底一片漆黑,扶着门框就要站起来。

  与此同时,树荫茂密的山道里传来一点细微的脚步声,裴衍转头看去,朦胧雨雾之间,那人缓步自林间而出,青罗伞斜斜擎在肩头,鹅黄绫罗裙摆随山风轻轻漾动。

  伞往后一拨,一串串连珠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成银线,那双灵动鲜活的眼眸透过这烟雨朦胧,直直望了过来。

  阿乔看到家门口坐着的人,亦是惊讶。

  在去往东南的路上,她途径许多庙宇,偶尔停下歇脚,便会在寺庙中捐些香油钱,她在那些寺庙里看到许多写着吾妻阿娇的往生灯,一路走一路看,看得她心惊,也看得她难过。

  她问主持,什么时候开始点的,主持说有好几年了,一直不曾间断。

  她渴望温暖和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坚定的爱,但她知道这是坚定的选择,她在那一盏盏常年不灭的灯里,在他坚定的选择里也好似找到了一个位置,即便这个位置她并不那么喜欢,可却让她与这个人世间牢牢捆绑在一起。

  不论她是生是死,他都姿态强硬,永不放手。

  在中州与东南的岔路口,她停留了一日,静望着那青山叠翠、流云漫卷的东南之地,她想亲口告诉徐天白,她活过来了。

  但那一盏盏往生灯,就像一双双裴衍的眼睛,偏执又霸道,她不敢赌,也不想赌了。

  倒真应了那句话:相见不如怀念,见了反而生事。

  于是她一步一回头,牵着马,慢慢往中州方向去。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狼狈的裴大郎君。

  “你怎么在这?”

  裴衍急行几步,走到她身前。

  阿乔把伞递给他,两人一道往前走,“这里是我家。”

  裴衍面色苍白,双眸却亮如星子,他一手执伞,一手牵着她,低声关切,“山路难不难走,累不累?”

  阿乔摇摇头,推开久违的院门,桃树发绿芽,阶前生青草,满院风物依旧,只多几分清寂。

  她走入卧房,支起窗棂,清风徐来,旧时风铃轻响,风铃下挂着的小像早已褪色,她双手闲时地放在窗台上,看向站在窗外的裴衍,笑着算账,“听说你把我家烧了?”

  裴衍偏过头去,神色很不自然。

  阿乔深深地看向他,像第一日认识他般仔细端详,眸光沉静。

  裴衍察觉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望向她的眼睛。

  阿乔忽地莞尔一笑,好罢好罢,算你厉害,我双手投降。

  从前她总觉得天很容易塌,吃不饱的时候,生病了的时候,天会塌;被烂人烂事纠缠不休的时候,天会塌;和徐天白分离的时候,天也会塌,可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

  身体不舒服是常事,世上烂人也很多,她的生命里也可以有挚爱分离,太阳依旧会每日升起,天从来不会塌。

  阿娇是她,阿乔也是她,曾经那一座座高山横亘在她眼前,人生囿于方寸之地,那是她暗无天日的来时路,而现在,她是流淌于层峦叠嶂间的溪流,她想要一直向前,永远向前。

  所以,她不会再想着要不要今天去死,要不要明天去死,她决定要活很久,活到白发苍苍,活到老死的那一天。

  至此。

  阿娇决定长命百岁,决定与裴衍不死不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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