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闻言, 柳絮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夜风一吹,只觉遍体生寒。
齐昀将她护在身后, 满眼戾气,冷冷道:“你去回话,就说柳娘子身子不适, 今夜不宜进宫面圣。”
管事在旁劝道:“世子爷, 如今不是开罪新帝的时候, 不过是进宫说几句话,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还请世子爷三思。”
齐昀抬腿便是一脚, 踹得那管事一个趔趄,寒着脸骂:“让你去传话, 你聋了不成?”
管事哪里敢惹他, 正连声告罪,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去看, 正是荣国公大步流星而来, 身后随从提着灯笼, 光团摇曳。
荣国公到了跟前, 先拿眼将柳絮上下一扫,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指着齐昀骂道:“你这孽障!被这女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连大事都不顾了?”
齐昀眼神阴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沉声警告:“父亲想骂我怎么都成,莫要攀扯絮娘,她从头到尾都不曾做错过什么。”
国公爷气得手指头发抖, 指着他“孽障”“混账”骂了半晌,末了将袖子狠狠一甩,道:“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希望你日后莫要后悔!”说罢带着人愤愤而去。
一时院中又只剩他二人。
柳絮脸色苍白,唇瓣无意识咬破了。
齐昀缓和了脸色,俯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她贝齿下的唇瓣,低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进宫去的,他还不配。”
柳絮捏着包袱的手指不住发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像是下定了决心,望着他颤声道:“我不能连累你,现在就进宫去,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说着将包袱往齐昀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齐昀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拉回身来,双手握住她肩头,有些恼火地逼视着,“我说了,不会让你去。”
柳絮眼中泛着水光,忍不住哽咽道:“他是天子,是帝王!我怎能连累你?你不必管我。我了解他的,他不会对我如何……”
话虽如此,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宋阭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她哪里还敢说“了解”二字?
但她怎么能连累齐昀呢?
齐昀见她落泪,心里跟着难受,用指腹替她拭去泪珠,柔声道:“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你无须进宫,我也不会有事。这一次,我真没有骗你。”
柳絮渐渐平静下来,抹了一把泪,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齐昀直起身,望向皇宫方向,眸中杀意翻涌,冷冷一笑:“我自有法子,必不会叫他得逞。”
柳絮看他那么笃定,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想要再问,他却忽然换了副笑模样,悠悠道:“这次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事后你打算怎么谢我?”
她闻言一愣,对上齐昀映着廊下灯笼暖光的漆黑眼睛,里头含着灼人的热意。
她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心里乱糟糟的,沉默了片刻,只小声问:“你想如何?”
“除了感情上的事,其他凡我做得到的,都……”
齐昀见她这般模样,低笑了一声,“那你给我做碗长寿面吧。”
柳絮怔住:“长寿面?”
“对,长寿面。”
她有些疑惑,脱口而出:“可我记得,七月才是你的生辰?”
齐昀凤目一亮,追问道:“你记得我的生辰?”
柳絮也愣了,自己竟不知何时记住了他的生辰。
她心乱如麻,别开了眼,“约莫是相识久了,自然就记住了。不过,你今日怎么想起吃这个?”
齐昀笑眯眯道:“嘴馋了,就想吃你做的面。”顿了顿,又补一句:“若七月过生辰时,你再给我做一碗,就更好不过了。”
三年前絮娘双目失明,被他欺瞒,将他当作了宋阭。于是他在旁人的生辰里,吃了一碗本不属于他的长寿面,得了不属于他的祝福。
如今虽不是生辰,这碗面却是实打实为他做的。
柳絮见他眼中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下:“好,你院里有小厨房么?”
齐昀道:“有,我让丫鬟给你打下手。”
齐昀的院落在府东北角,三间正房,两进院落,后头抱厦里便有一间小厨房。
柳絮现在眼睛好了,做起来更顺当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端着一碗长寿面来到正屋。
进了屋,齐昀正坐在东窗下的条案边,一手支颐,另一手百无聊赖地点着桌沿,不知在想什么。
灯火映照着他的侧脸,越发显得面如冠玉。
见她进来,他忙坐正了。
柳絮将面放在他面前,递过筷子。
齐昀接过,低头看向碗中。
面条雪白,葱花翠绿,上头卧着一颗荷包蛋,香气扑鼻。
长寿面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连睫毛也变得湿润了,仿佛回到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柳絮眼睛盲着,笑吟吟端来一碗长寿面,温声软语地唤夫君,祝他生辰快乐。他明知这些温情都是给另一个人的,却不敢说破。于是在旁人的生辰里,吃了一碗偷来的面,甘之如饴,又酸楚难当。
如今,这碗面是真正属于他的。
他抬眼看柳絮,她也正安安静静望着他。
见他看来,柳絮柔声道:“尝尝看,若不合胃口,我再做一碗。”
齐昀低“嗯”了一声,垂下眼用筷子挑了面,吹着慢慢吃了。
一碗下肚,汤也饮尽,他用帕子拭唇,试探问道:“很好吃,七月还能给我做一次么?”
柳絮道:“若那时我还在京城,或你与我在同一处,自然可以。”
齐昀露出了笑意,“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罢他看了眼窗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随我来。”
柳絮疑惑跟上他。
打了帘子进去,是齐昀的卧房,陈设雅致华贵,东边一架紫檀大床。
齐昀走到床边,俯身将床板向上一掀,翻开后露出一条窄窄的暗道。
他取过案上一盏烛台,用火折点了,递给柳絮,解释道:“这下面有间暗室,里头一应俱全,另有一条小径通到城外。虽说我有把握保你无事,但防着他派锦衣卫来府里掳人,你先下去躲一躲,不要自己出来。”
柳絮接过烛台,铜柄入手凉沁沁的,她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一瞬,说道:“我不想连累你,还是入宫去吧。”
齐昀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笑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没那么严重,你只管信我。”
柳絮坚持道:“倘若真没办法,你就回来,大不了我进宫去。”
齐昀满口答应,“行,我听你的,安心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柳絮看着他灯火下忽明忽暗的脸,抿了抿唇,再次强调:“一定要听我的,不要骗我。”
齐昀唇角带笑,目光一直流连盘桓在她面容上,细细看着,柔声答应,“一定不骗你,安心等我回来就是了。”
柳絮这才听话,提了裙摆踩上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走了约莫五六级,心中莫名地一阵发慌,不由停住脚步,举高烛台回头望他。
齐昀站在榻边,身后是屋里暖黄的灯光,见她望来,笑着摆摆手,“去吧,别怕。”
柳絮问:“你多久能回来?”
“快则明日,迟则两三日。”
她道:“是不是……还要出其他事了?”
齐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见她满脸忧色,他又扬起唇来,露出玩世不恭的轻狂神情,半真半假地笑道:“放心,哪怕那宋阭被人剁碎了,我都不会有半点事。”
说罢,他伸手握住床板边沿,慢慢往下放。
柳絮仰起脸,看着一线光亮渐渐收窄,齐昀含笑注视着她的面容寸寸被隔绝消失。
“咔”的一声,床板合拢,头顶只剩一片漆黑。
呼吸声在逼仄的阶梯间回响,烛火被气流带着跳了几跳,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
她定了定神,举着烛台下到了暗室之中。
这里和上头屋子陈设差不多,桌椅床帐俱全,东边开一小门,推开一看,一条黑漆漆的暗道。
柳絮把壁上挂的油灯点了,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脑中翻来覆去尽是齐昀要长寿面的神色,以及方才立在榻边朝她笑的模样。
她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随着时辰一点点过去,愈发的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