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柳絮后知后觉, 是齐昀在喂她蜜饯。
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耳根都烧起来,口中的东西吞也不是, 吐又不雅,更不舍糟蹋。
她捂着嘴,生气瞪着他, 含混恼道:“你怎的这般轻佻?”
齐昀慢悠悠收回手, 摩挲了一下指尖, 柳絮唇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
他凤眼微弯,笑着哄道:“好, 是我的不是, 莫恼了,下回坚决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 面上却无半分愧色。
柳絮气得说不出话, 恼怒别过脸。
齐昀轻咳一声,将点心碟子推到她面前, 温声说, “你只顾着同甄小姐说话, 点心还一口未尝呢。”
柳絮想起齐昀别院里那几位厨娘, 神色柔和了些,便拣了一块来尝。
刚入口,一股干噎甜腻的味道便弥漫开来,说不上是桃花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古怪得紧。
她眉心一皱, 秉着不能浪费,强行咽了下去,又吃了半盏茶, 才望着齐昀疑惑道:“府上厨娘换了?”
齐昀目光微移,“没换呢,不合胃口么?”
柳絮委婉道:“不大像从前那位厨娘的手艺。”
何止不像,简直是天差地别。从前的点心入口即化,清甜不腻,眼前这碟却干涩得扎嗓子,甜得发苦。
齐昀莫不是给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抬眸看向他,满眼怀疑。
齐昀面色如常,一本正经道:“这个怕是厨娘失手了,你尝尝别的?”
柳絮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又拿起另一块,小心咬了一口。
依旧难吃得很。
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勉强咽了下去,又吃了一盏茶,才把那股味道压下去,放下茶杯后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谁做的?你莫不是给我下了毒?”
“怎会,要下我也是下蛊。”
齐昀面色有些古怪,后半句嘀咕得很小声。
柳絮没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我再重新给你带别的。”
齐昀瞥了碟点心一眼,伸手直推到一旁,又抬眼看着柳絮,道:“你想问我什么,问便是。”
柳絮本也要问他些事情,闻言便开门见山,凑近桌边,压低声音,“甄小姐说得是真是假?萼红秋是否就是高妍?”
齐昀点头道:“甄宜柔说的那些,大半不假,但是萼红秋的真实身份,我并不确定,因为我和我母亲并不亲近,对她的旧事所知不多。”
他顿了顿,语调变得幽怨:“有些事我早想告诉你了,只这一路上你也不大理我。”
柳絮一噎,忽略了这句话,继续问:“那甄小姐为何突然来同我说这些?”
齐昀摸了摸下巴,似笑非笑:“许是觉得你合眼缘,也未可知。”
柳絮知肯定有内情,但齐昀不说,她也再问不出什么,索性不问了。
静坐片刻,思虑再三,她决定明日去寻嘉宁,但这是并不打算让齐昀知晓。
二人又坐了片刻,齐昀话很多,乱七八糟问她一些闲话,譬如客栈吃住如何,要不要回别院住之类的。
柳絮客气回了几句,就赶紧起身说要回去了,
齐昀送她回客栈。
夜已深了,长街寂静,两侧店铺都上了门板,只余零星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暖黄的光。
到了客栈门口,齐昀立在灯影里,忽然问了一句:“这点心,你觉得还缺些什么?”
柳絮愣了愣。
暖光落在他眉目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她心中隐约浮起一个猜测,又觉得不大可能,便老老实实道:“太甜太腻,也干了些。”
齐昀眼神黯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柳絮转身进了客栈。
木楼梯在脚下作响,她上了几级,忍不住回了一下头,见齐昀仍站在客栈门边,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
见她回首,他漆黑的凤目笑波流转。
柳絮漠然收回目光,缓步上了楼。
翌日清早,柳絮步出客栈,预备骑马出城。
天色尚未大亮,薄雾如纱,带着清冽凉意,她刚将马牵出巷口,便听有人唤她。
“絮娘。”
柳絮还有些困倦,闻声抬头看去。
晨光薄雾里,齐昀一身褚红窄袖衫,玄色腰带,足蹬黑靴,挎长剑,屈膝散漫斜靠在墙边,身旁还有一匹神骏的白马。
他双目清朗,笑意湛然,束起的墨发沾着细密朦胧的露水,想是来了些时候了。
柳絮牵马过去,细眉蹙了一下:“世子怎么来了?”
齐昀直起身,道:“我猜你要往玉珑庵去,所以过来了。”
“我陪你一道。”
柳絮摇头:“我自己去便好。”
齐昀浑不在意她的拒绝,“无妨,你去你的,我去我的。”
柳絮:“……”
她懒得多说,翻身上马,正要抖缰,缰绳却被人一把扯住。
齐昀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递到她手边,抬眼望着她说,“吃些再走。”
柳絮居高临下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吃过了,你自便。”说罢一夹马腹,马蹄轻快离去。
大清早就被甩冷脸,齐昀不太高兴,却也不能说什么,将油纸包随意抛给路人后,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柳絮后头,始终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玉珑庵在南郊。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绿树成荫,新叶鲜亮,山间薄雾未散,鸟鸣声阵阵。
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山腰处,道路渐窄,只剩长窄的石阶。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沿曲折的石阶向上。
阶上生着细密的青苔,两旁松柏夹道,愈往上走,愈觉清幽。
又走了小半时辰,到了庵前,但见黄墙黛瓦,朱漆山门半掩,门楣上题着“玉珑庵”三个字,漆色剥落,透着些许古旧。
山风穿林而过,殿内香火缭绕,钟声悠悠,的确是清修的好地方。
柳絮把马拴在庵门边的大树上,齐昀也跟着栓在一起。
两个马儿经历过从大漠到京城的数千里路,自然无比熟悉,栓在一块儿后就互蹭鼻尖,轻柔哼鸣着打招呼。
柳絮没管齐昀,入大殿内上了香,在佛前拜了三拜。
齐昀也跟着做,眼睛却一直在柳絮身上。
捐了点香油钱后,柳絮去往殿外寻了位年轻师太,合十行礼,道:“敢问师太,嘉宁郡主可在庵中?弟子柳絮,想求见一面。”
一听“嘉宁”二字,周围几个正洒扫的尼姑纷纷看过来,眼神古怪。
那师太也神色微变,手里的佛珠都不转了,支吾道:“郡主……郡主在是在,只是近来情形不佳,恐不便见客,施主还是请回罢。”
柳絮不肯便走,又赔着笑试探道:“弟子远道而来,实有要事求见,师太慈悲,烦请通传一声便是。郡主若不肯见,弟子立即下山。”
那师太面露难色,只是摇头:“施主有所不知,郡主如今脾性……总之是不便的。施主莫要为难贫尼了。”
柳絮再三央求,那师太终究不为所动,只念了声佛号,便转身去了。
齐昀一直安静跟在旁边,见状瞥了一眼师太,又看向柳絮失落的脸,问道:“下山么?”
柳絮摇头,在庵里慢慢转了一圈,将各处路径默记在心,到下午又厚着脸皮蹭了一顿斋饭,直到夕阳西斜,暮色渐浓,才磨磨蹭蹭出了庵门,往山下走。
出了门,解下马儿,柳絮疑惑看了眼齐昀,觉得他今日实在安静的异常。
但她也不多问,只牵着马顺着石阶往下走。
山风渐凉,夕阳将柳絮的脸照得暖泽如玉。
走了一段,齐昀忽然开口:“絮娘,要不要我帮你?”
柳絮偏过脸看他。
渐沉的暮色里,齐昀的面容有些模糊,望着她的目光很是柔和。
她收回实现,疏离客气道:“多谢世子好意,不必了。”
山风吹过,柳絮的青丝被风吹乱,齐昀垂下的手指动了动,沉默片刻后,只说:“我带你进去,不必你付出什么。”
柳絮脚步微顿,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能自己做,她还是希望自己做,不想欠齐昀的情。
到了半山腰,山道渐宽,能策马下山了。
她停住脚步,对齐昀道:“我还有些事,你先走吧。”
她原以为齐昀会纠缠一番,谁知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竟真的翻身上马,策马沿山道下去了。
马蹄声渐远,暮色苍茫,山间便只剩风声与鸟的啼鸣。
柳絮立在原处,等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折入林中小路。
林间已暗得厉害,只靠着头顶几缕天光辨路。她七拐八拐,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摸到了玉珑庵的后墙。
天色已全然暗了,一轮冷月挂上松梢,月光清泠泠地洒下来,照得墙头一片霜白。
她寻了棵靠墙的树攀上去,再翻上墙头,轻巧地跃入院中。
在大漠这些年,她学了不少防身的本事,此时倒派上了用场。
她猫着腰,在庵中摸索前行,避开零星过往的尼姑,一路有惊无险地寻到了嘉宁的静室。
屋里的灯已灭了,门口坐着个守夜的尼姑,正靠着廊柱打盹。
柳絮绕到侧窗,轻轻推开后,翻身进去。
一入室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一人背对着门,跪坐在一尊菩萨小像前。
那人披散着头发,口中念念有词,语气怨毒,不知在做什么。
柳絮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上前,伸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
那人吓得一颤,张嘴便要尖叫,柳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
暗淡月光下,二人四目相对,对方神情由惊惧转为惊诧。
柳絮也看清了嘉宁的模样。
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原本珠圆玉润的身体病弱消瘦。她手里捏着一个小人儿,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针尖泛着冷芒。
嘉宁回过神来,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银针猛地朝柳絮手背扎下。
柳絮急忙松手,退后两步。
嘉宁已霍然起身,眯着眼打量她,忽而诡异低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癫狂不已。
柳絮吓了一跳,浑身紧绷起来,急忙看向屋门。哪知门外的尼姑竟未被惊动,想来是早习惯了嘉宁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
她呼吸微乱,不敢贸然靠近嘉宁,只用手比划着,做口型道:“郡主,别叫,我没有恶意。”
嘉宁像是压根没听见,笑声戛然而止,转身又跪坐回蒲团上,继续拿银针扎那小人儿,口中嘀嘀咕咕。
柳絮这才听清,她嘴里念的是恶毒的诅咒,而供桌上那尊菩萨小像,正慈悲垂目,无声注视着这一切。
这样阴森诡异的景象,让她背脊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小心凑近,蹲在嘉宁跟前,压着嗓子用气声道:“郡主,我想求问您几句话。”
嘉宁不理,口中仍念叨着:“去死……去死……贱人去死……”
柳絮目光落向她手里的小人儿,此时才看清,那上面写的竟是宋阭的生辰八字。
她一时哑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正要开口再说,嘉宁忽然转过脸来,直勾勾盯着她。
月光照在嘉宁脸上,半明半暗,一双眼睛黑黝黝的,格外骇人。
柳絮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郡主?”
嘉宁扭头望向屋门方向,猝然放声大叫:“来人!来人!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