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齐昀朝楼上略一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听见柳絮要走,他转过头来,眉梢微挑:“谁说要同她叙旧?”
好不容易主动邀约他一次, 怎么能这就走了?
他伸手只一带,便牵住了柳絮的手腕,硬拉她到了角落桌边, 唤来了小二, “一壶玉叶长春, 一碟金橘蜜酿、梅梢凝霜,戏的话……”
他将戏折子递与柳絮面前, 问:“你想听什么?”
柳絮并不接, 睫羽半垂,客套疏离道:“世子爷自听罢, 我得回去了。”
方才她看到那女子已经带着丫鬟下了楼, 正朝他们这边来。眼下她还要查萼红秋和阿桑的事,不欲横生枝节, 更不好在陌生的高门权贵跟前露脸。
齐昀正要回小二, 就见柳絮已经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他倾身一把攥住她腕子, 面上已带了几分不悦, “哪有人约了吃茶听戏,还没开场便要走的?”
柳絮扭过头,目光落在捉着她腕子的手上,又缓缓望向他仰视的漆黑凤眼,也不说话。
齐昀手指僵了一僵, 不情不愿松开了。
恰此时,身后传来那女子的声音。
“既碰上了,便一同坐坐, 听一出戏也好。”那女子已款款行至近前,一身粉衫似荷,云髻雾鬟,说话不疾不徐,瞧着很是婉转温柔。
她看向柳絮,上下一打量,便识破了是女扮男装,唇边浮起笑意,“这位是?世兄怎的也不介绍介绍。”
柳絮不待齐昀开口,先朝对方拱了拱手,神色从容:“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二位请自便,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说罢提步便走。
齐昀起身,两步便将她拦住了。
他看着柳絮冷淡的脸,已有几分恼火,正要冷声说话,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个念头。
他眸光顷刻间变得柔和,朝柳絮眨了眨眼,弯下腰低声道:“絮娘,这位便是同我假定亲的太师之女,甄宜柔。”说着又向甄宜柔淡声道:“这是柳絮,你应当听过的。”
齐昀两年多前定亲被耍,京城谁人不知?甄宜柔笑着裣衽一礼。
柳絮被齐昀堵住去路,满心无奈,出于礼貌也朝甄宜柔还礼,“见过甄小姐。二位听戏愉快,我就不打搅了。”
齐昀脸色又不大好看了,沉声道:“我已解释过了,她与我是假定亲,你还在耍什么小性子?好了,乖乖坐下,甄小姐也不过是来打个招呼罢了。”
柳絮一脸莫名其妙,蹙眉望着他道:“什么耍小性子,我不过觉得留下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齐昀盯着她看,只见柳絮一双杏眼坦坦荡荡,明澈疏冷,哪有半分吃味的模样?
人家是当真不在意。
肯定特别后悔邀他来茶楼吧?所以碰到个不相干的人,就立刻有理由离开了。
他脸色逐渐变得僵硬难看。
柳絮看齐昀表情阴沉下来,无声叹气。
有些事不便明说,她也懒得与胡搅蛮缠的齐昀分辩,只转向甄宜柔赔不是,微微欠身:“叫甄小姐看笑话了,我并非因你而离开,是另有别情,望你莫要误会。”
甄宜柔摇摇头,面上并无半分不悦,说道:“是我打扰了你们,只是我下楼来,并非为了世兄,”她顿了一顿,正色道,“是为了你。”
柳絮愕然:“我?”
甄宜柔点头,“不错,我与真定乃闺中密友,她同我提过你的事。”说着觑了齐昀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总之,我很佩服你。”
柳絮有些意外。她与这位甄小姐素昧平生,对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客套了两句,言行不失礼数。
末了,甄宜柔含笑望着她,轻声道:“相逢便是有缘,柳小姐可愿随我上去小坐?”
柳絮迟疑道:“这……”
甄宜柔并不催促,只意味深长笑道:“我这里,说不定也有你喜欢听的故事。”
齐昀侧目睨向甄宜柔,凤目眯了眯,俊脸微冷。
柳絮也抬眼不动声色端详甄宜柔,
只见对方神色从容,不似作伪,也不似试探。
她不知该不该信她,默然片刻,到底点了点头,又转身对齐昀道:“一同去?”
虽然齐昀也不是好人,但胜在她足够熟悉了解,有他在一旁,想必也出不了岔子。
齐昀神色已恢复散漫,暗含警告地睇了甄宜柔一眼。
三人上了二楼雅座。
这里比楼下清净许多,竹帘半卷,几案上摆着白瓷茶盏与几碟干果蜜饯,一只鎏金博山炉里焚着香,青烟袅袅升起,与朦胧的灯火交织着,
台上又开了一出戏,是《牡丹亭》,杜丽娘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曲声隔了帘子传来,婉转缠绵,遮掩了闲谈人声。
甄宜柔亲手斟了茶,推至柳絮面前,开口问起大漠的事,譬如那里好不好玩,去的路上可遇着什么事不曾。
柳絮双手接了茶,道了声谢,回说路上的一些趣事,又说翻山越岭艰辛,九死一生是常有的事,有一回还险些叫山洪卷了去。又说大漠很荒凉,风沙大到睁不开眼,可那里天高地阔,日子很自在。
甄宜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听到惊险处,还轻轻“呀”了一声,叹道:“竟这般凶险么?絮娘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有勇气的姑娘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颇为投缘。
齐昀被晾在一旁,指节一下下敲着桌面,听到柳絮跋山涉水经历的那些险事,唇紧紧抿起,心口传来难以言喻的钝痛。
絮娘果真吃了很多苦,他真的差点失去她。可重逢后,她却一次也未说过这些,连抱怨都没有。
他在她眼里算什么呢?没有恨,更不可能有爱。他在她心里,比不过云英,比不过她长姐,比不过萼红秋阿桑,甚至可能比不过她养过的狗。
在她眼里,他或许连一朵云、一阵风都比不过吧。
她当真不在意他。
今日主动邀约,恐怕也是另有目的。
齐昀涩然,拿起茶杯饮了一口,可茶汤也是清苦的,咽下去后,仿佛他喉咙肺腑都在发苦发涩。
柳絮和甄宜柔说着又转了话头,聊起别的。
齐昀彻底被忽略了,心中又是涩又是堵,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可脸色依旧越来越沉。
好不容易才和柳絮坐下来,凭空杀出个甄宜柔,倒显得他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他冷瞥了一眼甄宜柔,越看越烦,心说怎么能有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人?
甄宜柔像是没看到齐昀不耐烦的脸色,并无告辞之意,反倒又替柳絮斟了一回茶,笑吟吟道:“柳小姐再说说,那大漠里可有什么稀罕的吃食没有?”
齐昀忍不住了,将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甄小姐,你不是说有故事要讲给絮娘听么?”
甄宜柔微微一笑,瞥了身侧安静的丫鬟一眼。
那丫鬟会意,轻手轻脚放下了帘子,底下的戏台立时看不见了,只余那咿呀的曲声,隔着帘栊朦胧缥缈。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絮娘,你可知晋王与嘉宁的事?”
柳絮没料到是这一句。她面上的笑意淡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拿不准甄宜柔知不知晓她与宋阭的纠葛,不过看这态度,似是晓得几分的,于是垂下眼,含糊道:“不大清楚。”话语间余光瞥到齐昀。
他懒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凤目半合,似乎对甄宜柔要说什么全不在意。
甄宜柔道:“晋王认祖归宗之后,便与嘉宁取消了婚约,没多久,二公主府传出消息,说嘉宁失足跌入湖中,后高热不退患了痴症,如今已被送去南郊的玉珑庵静修。”
柳絮一时怔然,嘉宁这样一个骄纵要强的姑娘,怎么可能疯?她不由得想,莫非是宋阭做了什么。
甄宜柔打量着柳絮的神色,见她并无幸灾乐祸之色,不禁有些意外。
她继续道:“不过真定去瞧了几回,说嘉宁好好的,师太叫她念经,她便把经书烧了撕了;关她禁闭,出来便拿棍子追着人打,如今庵里没人敢管她,就放她在里头吃了睡,睡了吃。”
她停了停,忽地一抿嘴,忍不住笑道:“真定与我倒觉得,嘉宁如今顺眼了许多,好歹不装模作样了。”
柳絮微微一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
甄宜柔又小声道:“只是听真定说,嘉宁日日嚷着要弄死晋王那个渣滓,说什么利用她复仇雪恨、认祖归宗,末了竟敢将二公主府与长平侯府一脚踹了。”
说着她轻笑着瞥了齐昀一眼,“哦对了,嘉宁还说要把世兄也一并打死去,说要不是他没本事,没得到你的心,宋阭也不至于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心心念念和你破镜重圆呢。”
柳絮呛了一口茶,侧过脸掩唇咳嗽几声,尴尬道:“嘉宁郡主,还真是……性情中人。”
齐昀在旁边轻哼了一声,“还性情中人,就是个恶毒的蠢货。”
甄宜柔噗嗤一笑,笑罢悠悠转了话头:“她的确有个性,和年轻时候的二公主,简直一模一样呢。”
这是她能听的?柳絮端起茶杯又饮了两口,借以掩饰面上的神色。
可甄宜柔已经往下说了。
她说,当年太和长公主、二公主、三公主,还有高妍,以及张家那位长媳,年轻时曾偷偷溜出京城,一道去闯荡过江湖。说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拿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柳絮听着,神色自若,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她才查到萼红秋或许是当年的高妍,甄宜柔便送来了这些话,这也太巧了些。对方有什么目的?
思忖着,忍不住转头望向齐昀。
齐昀长腿交叠搭在另一张小几上,整个人仰靠在椅中,脸上盖着她的斗笠,瞧上去像是睡着了,姿态懒散无状。
她收回目光,神色如常道:“我出身江南乡下,并不晓得这些皇族旧事,也分不清贵人们之间的关系。”
这话很明显,她不想多听这些皇族“秘辛”。
可甄宜柔却像是没听出言外之意,颇为热情地笑道:“无妨,我可以多说与你。我母亲原也与长公主殿下交好,只是她性子柔和,家里管得严,不敢随她们往江湖上去罢了。”
柳絮又谨慎地与甄宜柔攀谈了几句,话语间多有保留。
底下唱完了两出戏,甄宜柔忽然停了话头,偏头望着柳絮,笑问道:“你与世兄,究竟是如何识得的?我问真定,她含含糊糊说不明白,只说是在苏州时,一次机缘巧合之下。”
柳絮还未开口,旁边忽地传来衣袖摩挲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斗笠被搁在桌上的轻响。
她转头看去,齐昀已坐直了身子,放下腿,对甄宜柔不善道:“天色不早了,甄小姐该回府了吧?”
这话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堪称不礼貌了。
甄宜柔也不恼,站起身与二人作别,神色间颇有几分惋惜。
她对柳絮柔声道:“今日与柳小姐一谈,甚是投缘,只可惜时候不巧,不能多叙。哪日你若得闲了,来太师府坐坐,咱们再好好说说话。”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方才松开。
柳絮起身客套回礼,道:“甄小姐盛情,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甄宜柔转身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弯唇笑了一下,“其实二公主殿下人不错,她很疼爱嘉宁这个孩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柳絮蹙眉微怔。
待她回过神来,甄宜柔已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下楼远去了。
旁人走了,齐昀坐回柳絮对面,拣了碟中蜜饯丢入口中,又饮了口茶,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也没听见。
柳絮静默坐着,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心中千头万绪。
她后知后觉,近来获取的消息委实太过顺遂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将所有证据一一摆到她面前。
甄宜柔临走前那句话,分明是在指引她去接近二公主与嘉宁。
京城的人与事太过复杂,像一张蛛网,千丝万缕地交织成一片。她理不出头绪,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去。
正出神间,唇边忽地抵来一物。
她思绪还飘远着,下意识张唇,甜糯的滋味触到舌尖,随即碰到了温热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