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宋阭立在屏风暗影里, 脸色寸寸阴沉下去。
他清高矜傲,如今又是天潢贵胄,如何能受得了这种无视的羞辱?
忍无可忍, 再不愿看二人旁若无人地一问一答,他扬声唤道:“孙谨。”
门扇应声而开,孙谨领着十数个手持绣春刀的厂卫番役鱼贯而入。窗外风雪呼号, 廊下也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刀剑出鞘的铮鸣。
俨然这客栈里里外外, 都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柳絮惊得站起身来, 下意识看向齐昀。
宋阭面色冷淡,眼底杀意凛然, “齐世子, 此处可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猜得到齐昀此番是无诏出京, 既是私出, 那便死无对证。
他挥手,示意属下将柳絮带下去, “把夫人请到隔壁。”
两个厂卫应声上前, 柳絮白着脸连连后退, “我不去!”
齐昀慢悠悠站起身来, 拔剑挡住靠近的厂卫,不紧不慢握住柳絮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微侧过脸低声安抚道:“别怕。”
柳絮被他挡在身后,只望得见他宽阔的脊背, 和高束垂下的墨发。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眼下这般阵仗,她无法断定谁更胜一筹, 心底自然也是厌恶齐昀的,可此刻似乎也只有他这里还有救人的希望。
齐昀将柳絮挡严实了,才抬起眼看面前虎视眈眈的厂卫们,又望向宋阭,忽而轻笑了一声。
他眼神轻藐,语气漫不经心:“我原以为,我齐道宁已是这天底下第一等傲慢自负之人,不曾想,竟还有人比我更甚。”
“晋王殿下,你可真是……蠢得可怜啊。”
宋阭听出他话中有话,双目微眯审视向对方。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厂卫顺着走廊快步过来,给宋阭和孙谨拱手为礼,急声道:“殿下,督主,远处有一队人马正朝咱们这迅速靠近!”
宋阭一愣,立刻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被雪沫糊得半透的窗扇。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扑面而来,他抬手遮挡,眯眼眺望。
漫天大雪之中,远处的皑皑戈壁上,无数火把如繁星移动,正顶风冒雪蜿蜒而来。
火把下,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马蹄踏雪,闷雷般滚滚而来。
宋阭握着窗框的手指骤然收紧。
齐昀无视了满脸惊怒的的厂卫们,将柳絮拉到屏风后的内间。
他弯下腰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匕,塞进柳絮冰凉的手心里,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床榻旁半人高的榆木柜子上,然后拉开柜门将她按进去,低声交代:“在这里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罢合上柜门,直起身离开。
宋阭目光如霜刃,冷冷射过去。
齐昀倚墙蔑笑,慢悠悠开口,“晋王殿下,可觉惊喜?”
宋阭面色阴沉。
他来此处碰见柳絮,实属阴差阳错的巧合,而齐昀追了过来,说明查到了柳絮在此处,或者说此行另有任务。
如此看来,齐昀的确有可能早有准备。
可问题是,外头那些人马,究竟是什么来路?按理说齐昀根本不可能召集军队。
一来,除非奉了皇命,否则不会有任何一支军队敢对当朝皇子动手;二来,就算荣国公府胆大包天要叛变,此处离边境还有不短的距离,齐昀来不及调兵,而边境驻扎的兵马先前也没有半分异动。
宋阭有种不妙的预感,和孙谨眼神交汇,几个厂卫快步离开去部署防卫。
不一会儿,密密麻麻的火把停在了客栈外,将整座土楼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与雪色交映,把半边天穹都映得如同白昼。
领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穿羊皮袄子的中年汉子。他扬起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声如洪钟,“放了萼红秋!”
身后那黑压压的人马紧跟着齐声高喊,声浪震天,门窗地板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宋阭脸色难看到极点,孙谨立在门边,神色亦是沉肃,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不动声色挡在了宋阭侧前。
齐昀指头绕着腰间剑柄上的朱穗,恶意笑道:“晋王殿下来之前,也不曾查查清楚么?这客栈在大漠上开多少年了,接待的是南来北往的行商,五湖四海的江湖侠客,便是边关上那些做兵市活路的,也要来此处喝口水、歇一歇脚,躲避沙尘暴。”
“殿下要杀人家的掌柜,这不是断人家的路么?”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鱼跃客栈在这片茫茫戈壁之中,何止是一处歇脚的地方?萼红秋亦正亦邪,行事随性,客栈的收费却很公道,给无数过路人提供了躲避风暴之所。
此处更是指引方向的地标,只要望见这客栈,就能判断出远近和方向。
更遑论,萼红秋虽在州县官府名声不佳,但在行商与江湖人眼中,却是恩怨分明的仗义之辈。
齐昀来之前便已做好了与宋阭撞上的准备,提前吩咐了齐大,一旦时机成熟,便去煽动那些受过萼红秋恩惠的商贾与侠客,带人马前来围困。
人多势众,便是宋阭带来的人再厉害,也抵不过数百人。
宋阭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层,眼里杀气翻涌,语气沉戾,“齐世子煽动民变,违反圣命劫囚,其心可诛,罪无可恕。本王决定先斩后奏,将他就地正法。”视线微转,看着孙谨,“孙督主,你待如何?”
孙谨意会,几个厂卫齐齐拔刀,朝齐昀逼近。
震天的喊声仍在继续,火把的光将屋子映得明亮。
齐昀不慌不忙,剑都不曾出鞘,瞳孔被窗外火光照得如淬灼星。
下一瞬,楼下传来惨叫和刀剑声,齐大等人杀进来了。
齐昀本身武艺不差,现在和他缠斗显然不是好选择。
孙谨动作一顿,立刻抬手制止了手下,转过身对宋阭低声劝道:“殿下,敌众我寡,不宜纠缠硬拼。”
纵使宋阭千般万般想就地斩杀齐昀,可也明白此刻计差一筹,为时已晚,现在不走恐怕就走不掉了。
他手背青筋暴起,对孙谨颔首。
孙谨警惕盯着齐昀,掩护宋阭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阭脚步停顿,扭头看向屏风。
“絮娘,跟我走。”
他声音依旧冷清平稳,眸色却难掩阴郁的急切。
柜中狭窄逼仄,光线黑暗,柳絮蜷缩在里面,模糊听到了宋阭的问话。
她抿了抿唇,一声不吭。
宋阭眸光沉郁,定定看了眼隔挡的屏风,拂袖大步离去。孙谨喝令属下断后,紧护着他撤退。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刀剑相撞的铮鸣、惨叫声与怒吼声,在寂静的雪原乱响。
宋阭被掩护着撤到客栈外,因扑过来的人太多,也被迫随孙谨他们提剑对敌。
杀了几个侠客后,他抬眼看向二楼,不甘愤恨情绪如同烈火燎原,冷声命几个人前去活捉柳絮。
一炷香后,有几个厂卫冲破前堂的防线,挥刀闯入了屋内,试图格杀齐昀,带走柳絮。
柳絮透过柜门缝隙,依稀看到屏风上倒映的影子,齐昀拔剑迎了上去。
他发尾被窗外灌入的寒风拂起,衣袂猎猎翻飞,剑光如虹。猩红的血飞溅到屏风上,温热的液体透过绢布洇出触目惊心的血花。
烛台被剑风扫落,烛火倏然熄灭,屋子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照来的一方火光和雪色。
屏风上缠斗的身影像扭曲的水墨画,屋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齐昀挡住接连不断杀来的厂卫,无人能越过屏风半步。
忽而,传来短促轻微的“噗嗤”兵器入肉声,屏风上他的影子晃了晃。
柳絮狂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匕首戒备着,掌心都是黏腻冰冷的汗。
但因为这些年见了很多刀光剑影的血腥场面,她勉强能镇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死寂,光把的亮光也不见了,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柳絮听见一阵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低沉脚步声,一步一步,朝柜门这边走来。
她不知道孰胜孰败,来者何人。
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回到当初眼盲的时候,心悸到后背都是湿冷的汗,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中怦怦鼓动。
她握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但记着齐昀的交代,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
心惊肉跳之中,她屏住呼吸,尚算冷静地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这人似乎蹚着血、踩着散落的碎瓷与木屑走来,行走时靴底发出黏腻的细碎咔嚓声。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