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屋外寒风呼啸, 卷着碎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碎响。
齐昀说这话时,嘴角是勾着的, 可眸光却森冷刺骨,银色面具上冷光流转。
柳絮通体冰冷,张了张嘴, 半晌才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没有走?”
灯火昏暗, 宋阭衣冠楚楚静立在屏风旁, 垂眼望着柳絮煞白的脸,神色淡漠如水, 辨不出究竟是嘲弄还是愠怒。
从始至终, 他未发一言,仿佛是想用窒息的静默, 将柳絮逼到愧疚、逼至崩溃, 等着她自己先乱了阵脚,主动开口解释,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齐昀身上。
到那时, 他再大度宽恕, 让她心甘情愿、安安分分地待在他身侧。
齐昀缓缓坐起身, 襟口还大敞着,银冠歪斜,几缕散落的墨丝从冠中逸出,一副浪荡姿态。
他单手摘下了面具,将一只手随意搭在柳絮发僵的肩头, 抬起眼朝宋阭蔑然一挑唇。
“银样镴枪头的老、王、八,你怎么还有脸继续在这纠缠絮娘?”
宋阭掀起眼皮,淡淡反唇相讥:“总比你这下贱淫荡的伎倌要好。”
柳絮短暂的惊骇后, 听到两个男人互相侮辱贬低,立刻意识到宋阭恐怕早就察觉了齐昀的存在,所以方才,他才一遍遍追问些奇怪刁钻的问题。
而齐昀,以他自负暴躁的性子,能忍这么久而不发作,或许也是因为,他早已知晓宋阭发现了他的踪迹,却因着某些缘由,故意按捺至今。
他们将她夹在中间,为所欲为,比较高低,却从未考虑过她这个当事人是否愿意。
她就像被猎人追逐征服的猎物,像摆在货架上供人估价取舍的物件,任由他们予取予夺,没有半分身为人的尊严。
从头到尾难堪的只有她。
他们出身高贵,理所应当地目空一切,将她当作可供炫耀的战利品来争来抢去。
窗外朔风怒号,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她脸上,不留情地讽刺她的软弱和迟钝。
一股被愚弄的羞辱感直冲头顶,柳絮气得杏眼泛起水光,脸颊涨红,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忿懑怨恨。
辽阔的大漠孕育坚硬勇敢的灵魂。或许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得久了,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自立自强、果敢豁达的性子,在这般潜移默化之下,柳絮软弱的本性里也多了几分铮然的气性。
她胸口起伏,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拂开齐昀搭在她肩头的手,反过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脸上。
齐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发滑过他被扇红的侧颊。
他错愕地转回脸看向柳絮,不可置信道:“你不打他,你打我?!”
他不远千里追来此地,路上遭遇雪崩,险些被活埋在深雪之下,凭什么挨打的是他!
恼怒之下要去攥她手腕。
“你恶毒下流,欺我辱我,难道不该打么?!”柳絮不容分说狠拍开他手背,背过身垂腿下榻。
看两人互相怨怼,宋阭冷淡的眉眼松了下来。
窗外雪光透过窗纸,将他半边脸映得矜贵无尘,淡瞥着齐昀气得咬牙切齿的脸。
然而下一瞬,柳絮已趿鞋起身,三两步走到宋阭面前,猝然扬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柳絮宽大的袖摆自宋阭眼前掠过,旋即清脆的响声在屋中回荡,又陷入死寂。
宋阭从容淡漠的脸上有一瞬茫然,摸了摸火辣辣的侧脸,缓缓垂下眼望向柳絮,眸光很冷。
青梅竹马十多载,成婚数月,柳絮还从未跟他动过手。
她性子温驯,胆量也小,如今怎么成了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
他都不曾责怪她被中藏人,她怎么还敢动手打他的?
柳絮对这两个男人自然是怕的,可她被欺辱到这份上,杀不了人,难道还不能动手么?
如今被这样欺辱,她不由得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他们便杀了她泄愤,也算一了百了,省得再被这般日复一日地威胁戏弄。
柳絮立在昏昏烛火下,苍白的脸颊因愤怒而浮起不正常的红晕,眼底是死水般的冷寂。
她无视两个男人各异的神色,抬起还在发颤的手,指向紧闭的房门,冷冷道:“你们但凡还有半点人性,现在就出去。”
齐昀舌尖抵了一下渗血的腮肉,他本不悦地想说什么,可一触到柳絮冷若冰霜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忍怒放低了声气,“我没有不尊重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宋阭的低劣,你别赶我走。”
宋阭侧颊上鲜红的掌印触目惊心,他垂下手,沉声道:“我低劣?我身为与柳絮拜过天地的丈夫,将她留在身边有何不对?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等话?”
齐昀冷笑,“丈夫?你跟絮娘有婚契么?而且……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为了平步青云,可险些跟你那好堂妹嘉宁乱伦。”
“你这种不干不净的腌臜货色,怎配自称是絮娘的夫君?”
宋阭脸色微僵,转而道:“如此说来,你与太师之女定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千里迢迢跑来搅扰絮娘,这便是朝三暮四,恬不知耻。”
齐昀嗤了一声:“我那是假的,你敢说你跟嘉宁定亲也是假的么?”
他讥诮完,就看到昏暗光线下,柳絮愤怒的脸色慢慢变得漠然,冷眼看着他们互相攻讦,然后转身绕过屏风,连一丝眼风都再未施舍过来。
齐昀心里一慌,登靴下榻,几步追了过去。
桌上的铜烛台一个熄着,只有屏风旁纱灯里的火焰隔着布朦胧跳动,将柳絮的半张脸映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她默然坐到了方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清丽的脸上毫无情绪。
齐昀一面往她跟前走,一面扶正发冠,抬指把溜出的发丝挽回去,压下脾气低声哄:“絮娘,方才是我不该,你别生气了,好么?”
宋阭唇角绷直,内心的失控感越来越强烈,呼吸滞闷。
窗外风雪声不断,屋里一片静谧。
半晌,柳絮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让齐昀和宋阭不由自主心口发紧。
她抬起眼睛,平静道:“吵完了?吵完就出去,我要歇息了。”
齐昀拉过圆凳坐了下去,面具搁在一旁,伸手想拉柳絮放在桌边的手,可看到她憎恶蹙起眉头后,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道:“你跟我走。”
“走?”宋阭寒声打断,灯下的脸色阴晦,出言提醒,“絮娘,你可别忘了……”
柳絮缓缓看向他,眼波含恨,还未及出言,方桌那头的齐昀突兀笑了。
“你是说萼红秋那几个人么?”
他注视着柳絮,问道:“宋阭拿客栈的人威胁你,是不是?”
柳絮没说话。
齐昀嗤笑一声,目光越过柳絮,轻蔑落在宋阭冷沉的脸上。
“宋阭啊宋阭,你也就只会欺负絮娘不知朝事。”
柳絮一愣,“此话何意?”
齐昀正了神色,向她解释道:“不久前,圣上下旨命东厂提督孙谨前往此处捉拿逃犯,宋阭乃是此次追捕行动的监官。”
“逃犯?”她曾猜测过宋阭是来办事的,却万没想到,竟是来捉人。
“不错。”
齐昀扫过宋阭那张愈发冰冷的脸,直接戳穿了他,“那逃犯乃是多年前被诛三族的张阁老的孙女,如今年约十四五岁,被萼红秋收养藏匿。”
柳絮心神巨震。
十四五岁,那只有阿桑符合了。
她像是阿桑说过的话——“我想留下,可我必须离开”。
怪不得阿桑年纪这么小,就沉默早慧,总是坐在屋顶上,心事重重望向遥远的东方。
想通所有关节,她蓦地看向宋阭,憎厌道:“宋阭,你又骗我。”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心软,所以隐瞒真相,利用她的愧疚逼迫她留下来。
先不说她得知真相后是否愿意为了萼红秋她们的性命而委曲求全,他不择手段欺瞒她,还动用私刑剁了萼红秋的手指,看着她自责痛苦,这本身就是卑鄙无耻。
宋阭面不改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颔首道:“不错,所以你也不必责怪我伤了萼红秋,窝藏朝廷钦犯,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这萼红秋盘踞大漠多年,杀人劫财,手上血债累累,这客栈外头数里之外的黄沙之下,不知埋着多少具无名白骨。此等恶贯满盈之人,迟早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窗外雪光愈盛,将屋里的暖泽烛光都压了下去,透着霜冷的惨白。
柳絮脸色也苍白如雪。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什么黑白曲直的律法,她只知这两年的相处下,萼红秋和阿桑都是极好的人。
不说别的,萼红秋那些年在客栈外杀的人,都是来寻衅屠戮的马匪。但凡有商队在大漠中遇上风暴迷失了方向,她还会亲自带人去搜救。
这样的人,怎会是恶人?!
柳絮坚定摇头,“我不信你说的,她们一定都是被冤枉的。”
齐昀在一旁悠悠开了口,煽风点火,“来此处的路上,我碰巧过一队胡商,听说过这萼红秋的名声,的确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奇女子,至于她藏匿张氏遗孤……”
“这桩事当年牵涉甚广,内情错综复杂,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这话半真半假,他母亲认得萼红秋,也知张氏遗孤在此处,根据这些年来二人暗中通信,他大抵知道萼红秋确实算不得坏人,只能说亦正亦邪,行事随性。
此番公主府与国公府皆未插手此事,背后另有更深一层的计较。
宋阭冷淡的脸色几乎维持不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道:“絮娘,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还要待押解回京之后,由三法司侦办审理,你不可仅凭个人情感便轻易下断论,更不可听信小人谗言。”
齐昀没搭理宋阭的含沙射影,直接对柳絮道:“絮娘,我可以无条件帮你救下除了阿桑和萼红秋之外的人。”
柳絮怔住,被那句“救人”吸引过去,全然无视了宋阭的话,望着齐昀狐疑道:“无条件救人?”
“是。”齐昀颔首,“就当……我为过去欺骗过你的事赎罪吧。”
柳絮愣了愣,像是头一回认识齐昀,脸上只有怀疑。
这样自负的人,还能懂得认错和赎罪么?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信。
齐昀望着她眼底明晃晃的不信任,心头泛酸,也有些烦躁。
过去他无数次想,找到柳絮后定要狠狠报复,可离西北越近,他的心态就渐渐变了,急切地想见到她,想着只要柳絮乖乖跟他走,就一切既往不咎,若不听话,再强行绑了带回去。
然而如今面对着她冷漠疏离的脸,他却说不出半句重话,也不敢直接动手,只能开出让她心动的条件来诱哄。
齐昀强忍着躁郁,郑重承诺:“我知你不信我,无妨,你等着看便是了。我这人虽算不得君子,但素来言出必行。”
“至于为何不能救萼红秋与阿桑,是因圣命难违,而且这桩案子牵连太广,我眼下还不能贸然插手。”
柳絮不敢信他,可他说得这般笃定,况且此事关乎萼红秋她们的性命,她不可能不动摇。
她忍不住追问:“你说无条件,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救人便只是救人,不会用这些人的性命来胁迫你留在我身边。”
“当真?”
“千真万确,再真不过。”
齐昀想了想,伸出三指发了毒誓,“倘若我齐道宁此生再骗你半个字,便教我九族尽诛,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烛火将他的凤眼映得灼如星火,耀然生辉。
柳絮虽仍是猜疑不定,可神态之间到底已有了几分松动。
齐昀能在宋阭这个皇子的地盘上,当着人家面言之凿凿说出救人的话,态度如此嚣张,想必早就有所准备?再者此人虽性情傲慢,却并非莽撞之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到三品。
柳絮沉默斟酌着。
况且齐昀出身国公府,生母是长公主,想必身后的倚仗要比宋阭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皇子要多,不怕回京后被秋后算账。
那么,倘若他没说谎,除了萼红秋和阿桑的事涉及圣命,目前尚无办法,客栈的其他伙计,先不说条不条件的,他或许真有把握救他们。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你一言我一语说“救人”,不约而同把宋阭这个大活人忽略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