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门的那头, 是她复明后见过两面的真定郡主。
柳絮不确定齐昀是否也在,会不会躲藏在暗处,短暂的慌乱之后, 在开门与逃跑之间,终究还是选择了开门。
倘若齐昀当真已寻到了这里,逃也无用, 不过徒增狼狈罢了。
柳絮深吸一口气, 将手指搭上门闩, 僵硬着一点点抽开。然而那门刚打开不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细微的瓦片踩踏声,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 落在了她身后,紧接着肩头便是一重, 身旁的黑犬狂吠起来。
“欸欸欸——你这狗莫要咬我!我不是坏人!”
柳絮白着脸回过头去, 便见真定被黑犬追得满院子乱窜,最后一脚踏上墙根, 借力一个翻身坐在了墙头上。
“絮娘, 你这狗还挺凶的。”
“……”
柳絮将黑犬唤回身边, 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方才仰起脸,望向高高坐在墙头上的少女。
与在苏州相处,真定显得更为随性,一身堪称褴褛的灰褐衫,腰间挂葫芦, 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黑油油的麻花辫从帽檐下蜿蜒而出,长长地垂在身前。
明媚晨光下, 她嘻嘻笑着露出两排雪白细牙,看着柳絮的一双眼亮如星星。
“你怎么寻到了此处?”柳絮浑身都紧绷着,警觉地盯着她,“你表哥……他是不是也来了?”
真定单手在墙头一撑,利落地挺身跃了下来。
见柳絮满面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也不甚在意,径自蹲下身去,逗弄她腿边已渐渐乖顺下来的黑犬,随口道:“你放心,我哥他不知道你在这。”
柳絮柳絮眉心蹙起,“那你……”
真定抬起头来,望着她笑了笑,眸光清亮:“我同武林盟主的女儿一道行侠仗义,近日正巧来此处寻个旧友,昨日在春宝楼的楼顶上晒太阳,无意间往下一瞥,便瞧见你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嘬嘬嘬”地逗了几声狗,才继续道,“前阵子我收到京城来信,说你外出散心不幸遇难,因此昨日我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跟了一路,一直跟到这院门口。我怕万一是自己认错了人,又去周遭打听了一圈确认,这才敢冒昧登门。”
“那你刚才为何不应声?”柳絮疑惑。
“哦,我怕我出声你直接吓跑了。”
“你不出声,我也能从门缝里瞧见的……”
“呃,倒也是……”真定有点尴尬,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而问道:“有茶水与吃食么?我从昨儿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没吃饭?”柳絮有些震惊。
真定也不觉得丢脸,叹道:“半个月前,我和我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发慈悲救苦救难,然后……”
“然后?”
“就被骗光了银子……”
“……”
柳絮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又瞥了眼紧闭的大门,终究点头道:“有,你随我来吧。”
两人进了屋,柳絮简单洗漱过,便去了厨房烧了热水,从柜子里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犹豫了一瞬,又取出了前不久才炙好的肉干,一并放在茶盘里端了过去。
“我这里条件简陋,郡主凑合吃些罢。”
“别别别,出门在外还叫什么郡主啊,我大名李夙念,如今行走江湖化名年夙,你叫我小年还是小夙都行。”真定一手热茶,一手饼夹肉干,吃得不亦乐乎,说话声含含糊糊。
柳絮望着她风卷残云的模样,只得轻声应了个“好”,神情略微复杂。
与齐昀在京城的数月里,她见过那些金枝玉叶们是何等端淑矜持,其中没有一个像真定这样,甚至可以称一句不修边幅的。
她仍旧觉得这也太过巧合,可转念又想,倘若齐昀当真在此,以他那暴戾傲慢的性子,断然不可能躲在暗处不露面。
若齐昀来了,只怕早已踹开门将她绑了带走。
想到这,柳絮稍微放松了一些。
真定吃饱喝足,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斯文。她伸手往袖口里掏了掏,摸出一条手帕来,擦了擦嘴。
柳絮又倒了杯茶给她,问道:“你表哥真不在这?”
真定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茶盏,眼神坦荡荡的,“先前在苏州,我帮着他欺瞒你,虽说那会儿也是被迫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可做错了便是做错了。我李夙念活了十几年,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此事的确教我良心不安了很久。如今能在此处与你偶遇,也算是老天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了些,“柳絮,希望你能原谅我,至于你的行踪,你放心,我以满族性命起誓,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柳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与他的那些事,原不是郡主的错,只望您能信守承诺,不要泄露我的行踪。”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真定答得不假思索,随即又好奇地歪过头望着她,“恕冒昧,我听闻表哥不顾姨母的反对,执意要娶你为妻,你为何放着那般富贵日子不过,不惜触怒他,也要跑到这穷苦地方来呢?”
柳絮抬起了眼,眸似一泓清泉,“那郡主为何不愿留在京城享受荣华,非要五湖四海为家,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呢?”
“因为我喜欢自由自在。”
“我亦如此。”
真定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是我狭隘了。”
她站起身,朝柳絮拱手作别,姿态落落大方:“多谢姐姐一饭之恩,江湖再见,日后有缘再会。”
“不用谢我。”柳絮现在犹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盘算着还是离开此处为妙,心事重重地起身送客。
到了院门口的时候,真定突然又回过头来,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红,“姐姐可还宽裕,可否借我几个铜板?我那位好友眼下也还饿着呢。等过两日我娘寄来了银子,我定翻倍还你!”
柳絮并不宽裕,活计也还没有着落,按理来说她不该借,更何况这人还是齐昀的亲人。
可望着真定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她莫名就想到了自己养过的狗儿。
算了……
她点了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迟疑了一瞬,又改拿出粒约莫一两重的碎银,放进了真定的手心。
“我不要你还,只要你不把我的落脚处说出去便好。”
真定满口答应,也没从正门出,足尖一蹬院角的槐树借力,一个闪身就出去了。
槐树摇晃,初绽的槐花如细雪般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柳絮肩头。
她在院中独自站了片刻,指尖拈起肩头一朵小小的槐花,低喃了一句:“可惜了……吃不到槐花饼了。”
当天下午,柳絮将行囊打包好,剩下那些租金也不打算要了,给房东留下一封信压在烛台下,推门出去。
春夜冷寂,她将黑犬放在马背上,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巷子狭长,月色在青石地上映出一半清冷的光,风卷着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将斗笠戴好,又遮上面巾,正欲翻身上马,静谧中忽而传来几声瓦片的脆响。
仰头一望,两道黑色的影子正从远处绵延的屋檐上迅疾掠来,眨眼的工夫便落在了她面前。
“嘿,我就知道你今夜便要跑。”
真定笑吟吟的,旁边还跟着个身量很高的姑娘,黑衣乌发,垂落的发间松系着条白色锦带,如同雪落黑羽,月光下肌肤皓洁如雪,眼睛冷如幽潭,容颜却艳如春花,长得极美又极冷,又有种别样的英气。
真定和柳絮差不多高,在女子中都算不得矮,可与这女子相比,却堪堪到她下颌处。
柳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暗惊讶此人似乎只比齐昀矮上一些。
那女子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一瞥,柳絮浑身像是被雪浸了,一下回过了神,忙移开了视线。
“你们这是……”柳絮望着真定,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刚要跑,真定就找了过来。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真定不答反问:“你不想被我哥或者宋阭找到,对吧?”
柳絮点头,“是。”
“既如此,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我本就欠你的。”真定说着,走上前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正打算顺势勾肩搭背上去,手腕便被身旁那女子捉住了。
真定讪讪干笑两声:“我忘了,我忘了,不乱跟人勾肩搭背。”
她放下手,正了神色,对柳絮解释道,“此处是古道要冲,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但凡哪一日边境不稳,衙门开始稽查文籍,你那份假的被查出来,定会被当作来路不明之人关进大牢,若是解释不清,甚至可能被当成敌国的奸细处死。到那时你若想活命,少不得要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一旦承认了,我哥那边自然便会得了消息。”
柳絮默然无语。
她知道这话说得不错,是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所以无论如何,尽快离开此处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多谢郡主提醒。”她略一拱手,“我会另换个地方的。”
“你这样东躲西藏,折腾来折腾去也无用。”真定抱着臂,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如跟我走。”
“跟你走?”柳絮吃了一惊。
“对,我有个朋友在边塞开客栈,恰好我与怀真也要去那里办些事,你不如便随我一路,暂且在那客栈里隐姓埋名地待上一阵子,等我表哥娶了妻彻底死了心,到时候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也便无碍了。”
柳絮犹豫不决,她打从心底里不敢轻易相信真定。
正想要开口婉拒,旁边名唤怀真的女子面露不耐,突然宽袖一拂而过。
她闻到了一阵馨香,下一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柳絮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晃动着,腹部被顶的翻涌作呕,
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所及是马儿翻飞的四蹄,烟尘弥漫的黄沙
黄沙?
黄沙!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挣扎着刚动了两下,便被人揪住后领提坐了起来。
真定坐在她身后策马,脸上蒙着挡沙的布巾,说话声有些闷,“你别生气,怀真是个急性子,着急赶路才出此下策。”
柳絮呆呆看着荒凉广袤戈壁黄沙,像是被吓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话都说不囫囵了,“这……你……我们……这……”
真定放缓了马速,说道:“你放心跟我走便是,没有比我那友人的客栈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顿了顿,虽说此刻四野空旷,风沙漫漫,还是警惕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舅舅,也就是当今圣上,不久前忽然重病昏迷了一场,醒来后说自己得了神仙托梦,说他有一子流落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