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荷衣心如擂鼓, 乖顺地慢慢抬起了脸。
她清晰感觉到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正不辨喜怒的端详着。浓重的压迫感令她忍不住低垂下眼睫,只能看到他腰间的织锦白玉扣带, 以及上面挂着一个不伦不类的青色粗布荷包。
荷包?她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样的天潢贵胄,怎么会佩戴这样的东西, 按理来说, 富贵些的人家的丫鬟, 都瞧不上这样的布料。
雅间里乐声不断,那些个纨绔们各个吃酒笑闹, 只有齐昀这里还算安静。
在令人心慌的沉默下, 荷衣察觉到异常,不敢再乱看, 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将头深深低下去。
恰在此时,上首的男人莫名低笑了一声。
她心生寒意, 下意识抬了眼, 还没看清齐昀的神情, 便听到了一声惨叫。
“砰!”一声巨响, 她的前主子像麻袋一样被重重踹飞了出去,肥胖的身躯把椅子砸塌,桌上杯盏倾倒碎裂,酒水撒了一地。
而那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唇角含着一缕笑意, 眸光却寒色砭骨,如打量物件般,静睨着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小官。
荷衣吓得魂飞魄散, 瑟缩着躲到旁边桌子底下,生怕被一剑杀死。
齐昀没有给荷衣半个眼神,起身缓步踱到那小官面前,靴底微抬,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上了对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碾动起来。
靴地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小官惨叫出声,不住倒吸着气,头上冷汗淋漓,一个劲儿的虚声求饶着,“齐世子,是下官的错,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放过下官……”
齐昀垂着眼,束发金冠在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他轻叹了一声,似是在疑惑,“是谁给你的胆子,送个像柳絮的人来?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为痛恨此女么?”
周遭一片死寂,乐师已经被张留卿告诫一番遣退出去,没有一个人敢前去阻拦。
半晌,齐昀收了脚,煌亮的灯火下,他眼神轻蔑:“想要升官发财就好好替陛下分忧,而不是用这种旁门左道。今日我只是断你五指,倘若再有下次——”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谢世子提点!”
再抬头,齐昀已经步出雅间,身影没入了缭乱的灯影之中。
……
齐昀意兴阑珊走出乐楼,没乘马车,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上走着。两排店肆外挂着的灯笼暗淡,在热风中幽幽摇晃着,光影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几个月前得知那可能是柳絮尸体的时候,信上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在他眼前扭曲爬动着,恍惚的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
自从柳絮失踪后,齐昀无数次设想捉到她要如何狠狠教训,甚至决定打造一副铁链把人栓在床上,衣裳也不必穿了。
可他从始至终未曾想过,柳絮可能会死。
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内心是坚决不信的,哪怕各种迹象都表明是她,也依旧不信。
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她怎么会死呢?
然而哪怕他一直不信死讯,可依旧忍不住产生各种不好的猜测,甚至于控制不住恶狠狠地想,当初就不该给她治好眼睛,只要一无所知的待在他身边,就不会走到如今这步天地,更不会以至于可能惨死荒野。
那天,齐昀把自己闷在屋里一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元棋敲门,他才发觉窗外已是月华如霜,而自己眼角处是冰凉的湿润。
他手指揩过眼角,看到指尖的水光,短暂的怔愣过后,忍不住低笑出了声,嗤笑自己真是疯了。
一个女人罢了,至于么?
况且他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柳絮的伎俩罢了,毕竟她那么会骗人。
因此,齐昀只是明面上撤了通缉,对外宣称妻子柳絮外出散心不幸身亡,可暗地里还在派心腹搜寻。
心腹都觉得他魔怔了,无可奈何听命天南地北地寻找线索。
齐昀觉得这样下去,等柳絮放松警惕的那一日,或许就能找到她的踪迹了。
人找归找,日子还得过,齐昀自诩对于柳絮只是被戏耍的、不甘的怨恨,所以他一切如常,想着不久后就会彻底把这个并不太重要的人遗忘干净,回归曾经快活潇洒、片叶不沾身的日子。
他尝试和友人混迹乐楼,可方才看到那女子的脸,满心只觉得那小官该死。
当他是什么饥不择食的畜生么?竟然大胆包天到想用这种方式升官。
况且,他多痛恨柳絮啊。
这种冷心冷肺的骗子,他恨不得把她腿打断,又如何会接受一个和她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人呢?没叫那女人血溅当场,都算是他心慈手软。
——
说去西北,可柳絮实际上也不知道具体该去往何州府。
她如今算是孑然一身,没有文籍属于是黑户,又因四处都是海捕文书,根本不敢混进城去,只能从人迹罕至处奔逃。
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只有一匹马、一柄防身的匕首相伴。等身上的干粮全部吃完,渴了便寻山间清泉溪水烧来喝,饿了便摘野果挖野菜,用简易陷阱捕些野兔飞鸟来烤了果腹。
她吃了许多苦,白日里顶着烈日或风雨赶路,夜晚便寻一处山洞或破庙歇息。
除了害怕遇到毒蛇猛兽,她其余的时候都在忧心云英的安危,也害怕齐昀会无情到对她长姐一家动手。可她不敢去打听,只能默默祈祷齐昀还有几分人性。
直到离京城很远,到一处偏僻山村,才敢扮作去远方投奔亲戚的穷书生,在一户人家借住休整。
柳絮不敢多停留,花铜板让人帮备了些干粮,又灌了几个水囊,买了方便割开荆棘开路的镰刀和小铲,趁一个暴雨的深夜悄悄出门,不告而别。
到离山村数里外的河流边取水的时候,柳絮看到河里飘来个女子。
她吓了一跳,犹豫后,还是决定看看人是否还有救,下水费力拖上了岸,抖着手一探鼻息,结果人已死透了。
柳絮小时候见过村里叔伯打捞河下游冲来的尸身,泡得肿胀不堪瞧不出人型,十分骇人,导致她吓得做了许久噩梦。而眼前这个女子除了脸色青白,其余和活人看起来差不多,很明显落水死去并不久。
荒郊野岭一具女尸,她自然害怕,但秉持着善心,还是决定将这无名氏入土为安。
可柳絮刚费劲儿把土坑挖了一半,脑海里突然闪过个惊人的念头。
齐昀的人一定还在追捕她,并且看起来短时间不会罢休。
那如若她“死”了呢?
这样的念头一出,连柳絮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望着远方广阔的天地,又低头看看地上的女尸,她艰难遵从了本心。
她给向女尸恭敬拜了拜,絮絮叨叨地说清了缘由,然后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给她穿上,又把包袱里仅剩的财物取出来贴身藏好,剩下的全数绑在了那尸身的背上。
做完这一切,她朝着那具穿着她衣裳的尸身重重磕了两个头,许诺将来若能寻到落脚之地,定要为她立个碑,多烧些纸钱,然后闭上眼,狠下心将尸身重新推入了河水之中。
她重新踏上旅途,可到底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心中又愧又怕,又挂念着云英,忧虑之下便每夜都噩梦连连。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漫山遍野的草木都变得萧疏枯黄,已经入了秋,才总算开始能睡个安稳觉了。
行路难,柳絮也会偶尔想起齐昀。每次吃着涩口的野菜,或是蜷缩在冰冷的破庙里瑟瑟发抖时,都会恍惚觉得过去一切如大梦一场。
去年这个时候,她眼盲心瞎,虽锦衣玉食,却生活在欺骗戏弄中。如今虽历尽千难万险,但路在脚下,自由触手可及。
功夫不负有心人,艰辛跨越千山万水,今年第一场冬雪的时候,柳絮找到了落脚之地。
她往西北方向跋山涉水整整半年有余,其间也曾在几个地方短暂地停留过,可为了万无一失,终究还是咬着牙继续往西北走。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直到山野从茂密变得光秃秃,风越来越凛冽,遇到的乡民口音开始粗犷难辨,她犹豫再三,大着胆子停了脚步。
她混进了一个叫狄道县的地方。
这里的人皮肤较黑,民风也剽悍,口音更是难以辨认。她连听带猜,才勉强从路人口中套问出,此地属临洮府,由陕西行都司辖管。
柳絮以前在齐昀书房看到过一幅简略的舆图,他还指着说过她的家乡在何处、他的祖籍在哪里之类的,提出等成婚后要抽空带她回去祭祖。
她记性好,故而现下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真的到了离京城数千里远的西北,和齐昀隔着迢迢山水,将不复再见。
望着城外覆盖白雪的广袤大地,她热泪滚滚落下,又被瑟瑟寒风吹得沁凉。
柳絮没有文籍,此处又是古道要冲,住店虽说不需登记身份,可若倒霉遇到衙役按例稽查,那就是麻烦事。
她身上的银两所剩无几,找了个环境不太好的客栈住下,熟悉了周遭情况后,才大着胆子,以来投奔亲戚,文籍在路途中不慎丢失为由,托掌柜辗转弄到了一份新文籍。
从此,柳絮化名许如云,于狄道县开始了新生活。
……
次年初春,西北的寒风依旧料峭,常常裹挟着粗粝的风沙,无情席卷这座灰扑扑的小城。
柳絮换了好几家铺子做工,开始是去绣坊做女工,因她生在织造发达的江南,一手苏绣功夫在这西北僻壤里便显得格外出挑。
可那男掌柜一味地克扣工钱,她气不过理论了几句,反倒被赶了出来。
柳絮能一个人跨越山水来到西北,性子虽还是柔婉,但到底是磨砺过,要比过去强硬勇敢许多。她给自己鼓劲儿,想着大不了重新找事情做。
然而这间绣坊一家独大,东家刻意为难,她半个多月都找不到活计做。
柳絮愁眉不展,琢磨着干脆把赁的小院通过牙行转手,离开此地重新换个地方落脚。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还在睡梦中,门就被敲响了,大黑犬发出低吠。
她揉了揉眼拥着被子半坐起身,伸手揭开布帐,窗户里正流淌入淡青色的晨曦,柔和而明亮。
柳絮困意朦胧地披衣起身,趿着鞋到门口,狗儿便摇着尾巴蹭到她裤腿边,又凑近门缝去嗅,十分警惕。
“是哪位?”
门口的人一言不发。
早春的冷风拂面,柳絮青丝微乱,困意散了不少,皱眉又问了两遍,依旧没有回应。
狗儿发出警告的低呼,她心生紧张,大着胆子凑近门缝往外看去。
等看清来人是谁,她杏眼微微睁圆,旋即后退两步,露出惊慌又戒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