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竞技的小山学馆
“何四序之交运,转三阳之暮时。风辞暄而入暑,树替锦而成帷。想蓬瀛兮靡觌,望昆阆兮难期。抗微山於绮砌,横促岭於丹墀……”
这篇《小山赋》是文德皇帝晚年于钟南山翠微宫避暑时,见宫中一座新修的假山宏伟秀丽,于是雅兴大发所制。
凤仪三年,曾任鸾台内殿学士的班停云夫人之女樊氏得女皇恩准,于洛阳皇宫外城一隅辟得一处办了女学,女皇亲自提名‘小山学馆’。
卢绘紧张的坐在马车中,不断的用锦帕摁着冒汗的额头。这日阳光丰睦,晨起便闻鸟儿叽叽喳喳,扑腾甚是活泛,仿佛兴致勃勃的都跑出来看她的热闹。
裴恕之低声呵斥,“别擦了,脂粉都要糊了。”
卢绘更紧张了,“是吗,宋先生快拿镜匣来给我补补妆……平日里你从不叫我涂脂抹粉,我这才不习惯的。”
老宋默默捧起一个漆木镜匣。
“不用补了,本就是提气色涂的,没擦掉多少。”裴恕之一手抬着女孩的小圆脸左看右看,原本精致的眉心拧成个凌厉的川字,“字会写了吗?”
卢绘忙道:“会的会的,我练好多遍了。”
裴恕之:“见人时不要惊慌失措,要举止得宜,对答清楚。”
卢绘大声保证:“我不慌!”
裴恕之:“别蛮力上头就一拳打穿琴鼓,什么都别怕。”
卢绘挺起胸膛:“我不怕!”
裴恕之点头,“一切照家里演练的来。”
卢绘又想擦汗了,伸手一半生生忍住,“我真能入学么?郡王说小山学馆群贤荟…那个萃,诸位夫子非城中才女不收的。”
裴恕之似笑非笑,“我说你是才女,你便是。”
卢绘气恼,“这是指鹿为马,日头打西边出来我都不是才女!”
裴恕之轻笑,转头道,“看来这几日先生没白教,她居然知道指鹿为马了。”
老宋强笑两声。
裴恕之再道,“放心,凡事总有例外。你就是那个例外。”
卢绘毫无信心的抱膝而坐,垂头丧气的宛如一只绒毛耷拉的小鹌鹑,因为窝外有只老鸹张了长长的喙等着要吃她而惶惶不安。
裴恕之觉得她这样甚是讨喜,若非怕弄乱她整齐的额发,他还真想揉一揉。
马车逐渐放慢直至停下,车外响起各色女子说话之声。
裴恕之道:“先生你真不进去?”
老宋愁眉苦脸,“少相你真要去观礼呀?”
裴恕之长眉一轩,“这些日子我送出去的礼够买三座小山学馆了,为何不去?”
“里面都是女眷呐!”
“也有数位男夫子。”
“年过半百自然无需避忌!”
裴恕之失笑:“先生往日何等磊落不羁,今日怎如此避讳?”
“不是男女之防的缘故,而是…”老宋赌气的扭转身子,“反正我不去,今日少相要做之事实在是…老夫先回府了。”
“不去就不去,绘绘,我们走。”裴恕之要下车又忽然回头。
他目光如电,“今日大庭广众,你不会再闹出第四个未婚夫婿吧。”
卢绘羞恼,“三日里面你审了我五遍,如今连裘夫子家里有几只猫狗你都知道了,我还能瞒你什么呀,再往前襁褓之时你只能去问我耶娘了!”
裴恕之凤目斜乜:“放心,我已经差人去豉阳县了,给令尊送节礼,顺便问一问有没有给你折腾什么指腹为婚。”
卢绘,“……少相您真客气。”——算你狠!
*
裴恕之踏入堂内,四周的喧哗声顿时一停。
众多戴珠佩玉的女眷透过轻纱绘景的屏风缝隙看去,只见传闻中的年轻美臣身披一件霜色鹤氅,星目璀璨,笑容清雅,宛如踏着露水而来。
馆主樊茂娘心情复杂的起身相迎,“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敝馆小试,不想少相竟能拨冗前来,真叫我等喜出望外。”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可没有多少‘喜悦’的意思。
相比之下,裴恕之就笑的动人多了,“馆主客气,以后家中小女还要麻烦馆主多照拂了。”
‘家中小女’四字一出,樊茂娘汗毛直立,仿佛听见屏风后的女眷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作为两座都城加起来首屈一指的佳婿人选,裴恕之的婚事一度比女皇的宰首人选还热门,毕竟女皇的宰相三天两头换人,裴氏子媳的位置反而不容易变动。
但随着这几年朝局动荡,人人都看出裴恕之的婚配之棘手,也不知女皇心意如何,究竟是想让裴少相尚个郦氏公主,还是与褚家娘子联姻。
如此一来,其他人家都不敢妄动了,毕竟女皇曾经直接赐死人家已然生儿育女的原配给自己女儿挪位置;弄个不好,女儿连同全家都被扬了。
樊茂娘越想越头大,赶忙道:“少相的外甥女秀外慧中,品性敦厚,只需稍加琢磨,来日必成大器。”
屏风后的诸位女眷们发出了轻轻的‘哦’声——还以为裴少相纳妾后所生之女呢,原来只是外甥女呀。
樊茂娘暗叹一声,赶紧让奴婢重新设座。裴恕之倒也不客气,十分从容的坐到主座之侧,左右两排座位分别坐了六七位夫子。
裴恕之优雅的向众人颔首致意,这些夫子纷纷拱手——回礼之后他们默契的彼此交汇视线,似乎对某件事心知肚明。
裴恕之浅啜了一口淡酒,“还不开始么?”
仿佛他才是今日试艺的主家——等候越长,那只小傻鹌鹑就越慌乱,还是赶紧的吧。
樊茂娘心中苦笑,“这就开始了。”
*
卢绘领了块号牌,与二十余名差不多岁数的小娘子一同坐在花厅外的廊亭中等待按序进去试艺。这些小娘子或娇嫩文秀,或明丽儒雅,多是三两成群小声说话,只有她独自一人,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正在惴惴不安之际,竟然再次遇到余巧娘,卢绘喜不自胜。
寒暄过后,余巧娘赶紧问出疑惑,“……后来我差奴仆去景行坊卢家找过你,可是刚刚被赁给了一家姓朱的。你家去哪儿了?”
卢绘尴尬:“那里本就不是我家,是我堂房伯父家。他家出了些事,只好搬去郊县,我们自也不好再住下去了。”
“原来如此。”余巧娘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儿,回头我来找你玩耍。”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回答却很复杂。
卢绘开始结巴了,“我,我如今住在舅父家,一个新认的舅父……那个,哦,对了,你也想进小山学馆读书么?”——转移话题好难呀。
余巧娘立时垮了眉眼,“我倒是喜欢读书,但我不喜欢被人看管约束着读书。是我娘非逼我来的,说是结交些得用的小娘子也好。欸,不就是攀附权贵么,沾了这些俗气的,什么学馆都没意思了。”
卢绘也是被逼着来的,顿生同命相怜之意,“那你别跟我闲话了,赶紧去跟那些小娘子结交结交。”
“用不着。”余巧娘用团扇遮着脸,小声笑道,“别看现在她们样子亲密,怕是都彼此防备着呢。小山学馆每年只收十二个学生,这亭子里呀,有一半会被拒之门外。”
“只收十二个?”卢绘瞪大眼睛——假舅父居然没告诉她!
余巧娘似乎很开心:“对呀,旁人多占一个名额,其余人入学便难一分。来的都是冤家对手,你说她们要不要防备彼此?”
一阵汹涌的心虚歉疚袭上心头,卢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自己成了那拦路打劫的匪贼,生生抢走了人家勤学苦练方能获得的机缘,真是罪大恶极!
“绘娘,绘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余巧娘连连呼唤,“是不是身子不适,我去叫奴婢来……”
“别去别去。”卢绘拦住了她,“我就是有些害怕。”
余巧娘笑道,“别怕,有我陪你呢。你不是说你的耶娘是天底下最慈爱宽厚的,入不了学就入不了,大不了回去挨一顿数落。”
卢绘苦笑,她的耶娘慈爱宽厚有什么用,假舅父不慈爱也不宽厚啊,还总凶巴巴的拿眼睛瞪她,白瞎了那么好看的凤眼!
“呀,试艺开始了!快,咱们过去看看。”
余巧娘从小就是听闲话看热闹的一把好手,十分眼尖的最早发现花厅的卷帘被挂起,然后拉着卢绘冲在最前头,趴在花栏窗棂边上往里瞧。
厅内两侧摆放了极宽阔的四面大屏风,余巧娘说屏风后面的都是今日来观礼的女眷,多是来自城中的高门大户。
厅堂上首坐着的就是学馆中的诸位夫子,正中间是一位年逾四十的妇人,背脊微驼,两鬓染灰,周身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这就是馆主樊夫子,其余几位分别是吴……咦,这是谁?”余巧娘照例提前做了功课,介绍起来头头是道,但当视线触及樊茂娘身侧之人时停住了。
她十分疑惑,“学馆里应该没有这么年轻的男夫子呀。”
卢绘无力挣扎了,“……他不是学馆里的夫子。”
“他是少相裴恕之。”
“他就是裴少相!”余巧娘激动的小脸涨红,“听说他执掌中枢,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来看一群小娘子试艺?”
卢绘:“因为他就是我那新认的舅父。”
余巧娘:“啊?”
卢绘:“没错,如今我就住在裴府。”
余巧娘:“啊!”
——哎呀阿娘,女儿结交到权贵了!
*
小山学馆以习文明理为主,怡情养性为辅,是以骑射刀剑之类只需会就行,逢得节日小娘子们可以互相比试玩闹一番,不求精进,能强身健体即可。
小娘子不比男儿,摔摔打打无所谓,若是错手伤到同窗的容貌肌肤肢体,那是一辈子的憾事,学馆也难以交代。
试艺由两部分组成,字,画,诗赋,任选一样或三样全选,各种乐器不拘曲目随选一两样,结果由各位夫子品评。
小山学馆声名在外,今日前来试艺的少女几乎各有所长,或吟诗作对,或挥笔泼墨,或挑丝弄弦,便是在余巧娘看来技艺平平的几个,卢绘都觉得十分不凡。
其中最为瞩目的是一位神情淡然的美貌少女,不但一手飞白写的淋漓洒脱,还请樊茂娘随意指题,然后当场写成一诗一赋,辞藻绮丽,华彩玉章,引得众夫子连连称颂,连裴恕之瞟了几眼后也说了句‘甚是难得’。
“她叫王和薇,她的姐姐就是大才女王冷蔷,已然嫁了大才子杨彬!”余巧娘两眼放光,“太原王氏,弘农杨氏,果然名不虚传!”
卢绘一个都没听说过,顺嘴道:“久仰久仰,真是一点也不虚传。”
“是呀。”余巧娘鼓励道,“绘娘,你也是范阳卢氏之后呢。”
卢绘尴尬一笑——她这范阳卢氏,简直比刚捞出来的虾子还水,不提也罢。
接下来几位少女似是受了王和薇的鼓舞,愈发使劲浑身解数,余巧娘逐个点评——
“她这幅画可有来头,用的是大俗大雅的配色。”
“这幅《兰亭序》是仿王右军的,没个十年苦练绝对写不出来!”
“《梅花引》指法极难,她居然弹的这么好,厉害!”
还有位余巧娘叫不出名字的高个少女,选择的乐器竟是羯鼓。
无需任何配乐,只用时急时缓的鼓点节奏就击打出一曲雄壮昂扬的《将军令》,叫卢绘这个见识过血肉厮杀之人顿觉血脉偾张,几位男夫子纷纷坐直了身子。
就连一直随和嬉笑的余巧娘也是饱读诗书,一手横弹琵琶令人闻之忘俗。
随着周围发出一阵阵称赞钦佩声,卢绘已是面色如土,手指抠着窗棂几欲掉头而跑,就在这时——轮到她了。
花厅门边众人让开一条路。
去他祖宗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卢绘抬头挺胸大步踏入花厅。
不等她张嘴,裴恕之抢先道:“这就是晚辈的外甥女卢氏。绘绘,快给诸位夫子行礼。”
以樊茂娘为首的众夫子纷纷应声,还一起向卢绘露出‘和善鼓励’的神情。
周围此起彼伏的‘哦哦’声——
“这就是少相的外甥女呀,这局促笨拙的模样,毫无大家风范。”
“大约是上辈子的姻亲转折的舅甥,不知怎么攀上亲戚的。”
“少相十四岁即考举登科,惊才绝艳,被他重视的外甥女想来是位才女吧!”
“废话,那是当然了,少相是什么学识,若是入不了眼的,他会亲自过来观礼?”
“对对……”
这些话或轻或重的飘出来,樊茂娘等人表情复杂,卢绘心如吊桶七上八下,只有裴恕之淡定自若。
试艺开场,首先是吟诗,选题文德皇帝的名作《秋日即目》。
周遭众人颇觉失望,名动天下的裴少相外甥女居然只是念诗?怎么也得学王和薇那样诗成七步,旋即写赋呀。
“先开个场嘛,欲扬先抑。”
“没错,不骄不躁,这才是大家气度哇……”
卢绘颤着嗓子眼开始背诗——“爽气浮丹阙,秋光澹紫宫。衣碎荷疏影,花明菊点丛。袍轻低草露,盖侧舞松风。散岫飘云叶,迷路飞烟鸿。”
然后,没了。
这首诗简单优美,朗朗上口,高门显贵之家几乎人人都会吟诵(卢绘:沙州人就不会,不行呀?犯法吗),全诗一共十六句,众人都以为卢绘还没念完。
坐在边上的一位夫子怯生生道,“这,只是上阙啊,下阕呢?”
裴恕之微笑,“今日试艺人数众多,为免耽搁,就吟到这里吧。”
夫子表情凝固:“啥?”
坐在樊茂娘身旁的老夫子轻咳一声,大声道:“卢小娘子吟诵流畅,抑扬顿挫,可见对此诗甚有体会。此科,过。”
周遭众人齐齐踉跄。
“怎么回事?这样就过了?!”
“刘老夫子老糊涂了吧。”
“是不是给少相面子?听说刘老的侄子也做官了。”
“算了算了,还有后面呢……”
议论稍歇,卢绘顶着众人怀疑的目光坐到一张七弦琴前。
谢玉芙厌恶曲艺,卢致南只会跳舞,裘夫子唯爱洞箫,沙州民风豪放,抒发情感时通常直接开嗓吟唱——所以,今日是卢绘打出娘胎后摸到琴弦的第四日。
她颤颤的伸出手指,顺着琴弦一根根拨动,宫、商、角、徵、羽、文弦、武弦,顺着拨一遍,再倒着拨一遍。来回三遍,结束。
她放下手,怯怯的抬头看去。
吴大川大喝一声:“好!”
众人呆滞:“?”
卢绘思绪倒回——
【吴大川捧着一本泛黄的绢册激动到全身发抖,“少相,这,这是……这是失传多年的《溯殇九绝》呀!”
裴恕之微笑道:“宝剑赠英雄,这本琴谱只有吴夫子这样的当世名师才配”
吴大川哭的眼泪鼻涕横流,“家父与先师穷尽一生未曾觅得,不想今日终于得见此物,我这就焚香祭告,让两位先人含笑九泉!”
裴恕之将卢绘拉到身边,“那我家绘绘就拜托了,就是怕有损夫子美名。”
吴大川大手一挥:“能告慰先人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毫无怨言,何况区区虚名。放心,卢小娘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吴大川红光满面,字字有力:“卢小娘子虽然指法简单,但是指力遒劲,气定神闲。琴者,怡情养性也。这一科,过!”
“什么?!”众人差点趔趄,“这根本不是曲子啊!”
此刻大家看向裴恕之与卢绘的目光已经不是怀疑,而是惊愕了。
卢绘哆哆嗦嗦的抱起一只小型羯鼓。
她会打鼓,真的,她会。
但是跟之前那位高个少女的精湛技艺相比,她也只能算是‘会’。
她击鼓之曲是宋先生这三日刚教的《胡笳十八拍》,可惜练习不足,十八拍叫她拍成一只断线的纸鸢,随风飘荡,又仿佛噶了脖子的斗鸡,似断又未断。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
“这是什么曲,仿佛从没听过。”
“我去问了,唱名的说是《胡笳十八拍》!”
“胡说八道,这能是《胡笳十八拍》?当我们是聋子不成!”
“我们不是聋子,可惜人家的舅父是裴少相哦。”
众人目光齐齐射去,裴恕之一派泰然自若,清贵秀雅,还拍掌叫好,“不错,不错。”
——侧目一瞥身旁的司马右娘。
【“为了心爱的弟子,司马夫子还真是什么都敢做啊。”裴恕之闲散而坐。
司马右娘站在座前,冷汗不断,“那畜生不是人,当初贪图芳儿貌美使尽手段哄骗,成亲后又百般虐待。我实在不忍,才将芳儿藏起来的。”
裴恕之:“如今人家说你有磨镜之癖,要告你诱拐藏匿。恐怕夫子活罪难逃了。”
司马右娘艰难说道:“还请少相指一条明路。”
裴恕之笑了笑,起身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随即用绢帕一把抹去。
“去这个地方找一位名叫李二娘的妇人,她才是那人明媒正娶的妻子,乡邻皆知。如此,你可以反告他一个停妻再娶。按律论罪,少说也要流徙一年。”
司马右娘大喜,“多谢少相。少相放心,所托之事妾身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即将脱离苦海的芳儿,司马右娘满心感激。
她缓缓开口,“卢小娘子虽然年少,但击鼓甚有章法,鼓点密而不乱,刚劲浑厚,端是可造之材。这一科,过。”
密而不乱?可造之材?这评价比吴大川还无耻!
众夫人满头暴汗,怒而瞪向卢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耻了,是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苍天呀,快劈下一道雷吧!
最后,她们将所有的希冀投向樊茂娘——
“放心,还有樊娘子呢,她可是出了名的刚烈不折。当年酷吏严俊晖叫她给新宅邸题词,樊娘子断然拒绝,当众痛骂,宁可死了也不屈从呢!”
“对对,还有樊娘子,她一定能秉公评断的!”
卢绘顶着豆大的汗珠握住笔杆,微微抬头,只见上方的裴恕之正冲自己微微而笑,笑容充满鼓励与嘉奖;然而在卢绘眼中,不啻是地府阎罗催她快点过桥。
什么桥?奈何桥!
“小女才识浅薄,写字一幅,请各位夫子品评。”裴恕之脸皮厚度惊人,不但继续微笑颔首,还轻描淡写的吩咐卢绘,“就写《小山赋》吧。”
卢绘一咬牙,硬起头皮唰唰几下,在纸上写下‘小山赋’三个大字。
然后,递上去!
花厅内先是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众人懵了。
随即哗的一阵犹如冷水入热油锅,众人再不遮掩大声非议起来——
“他说写‘小山赋’,就真的只写三个字啊!”
“难道不是写一整篇《小山赋》么!”
“妾身看不下去了,真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事呀!”
“樊娘子快秉公明断吧。”
这些声音也传到了樊茂娘耳中,她瞥了眼身旁的裴恕之。
【“少相不必说了。”樊茂娘神情痛苦,“当年我图痛快得罪了酷吏,看在魏国夫人的面上,严俊晖不敢动我,却迁怒于我家乡的挚友,害的她家破人亡,一双年幼儿女也不知所踪。”
裴恕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樊娘子当年轻率了,便是后来严俊晖被碎尸万段,令友一家也回不来了。”
樊茂娘:“这些年,我心中背负的愧悔如山如海,难以消减。多谢少相将那两个孩儿寻回,叫我不至于死后无颜面见友人。卢小娘子之事,少相请放心。”
裴恕之笑道:“樊娘子勿要为难,说到底,小山学馆不是朝廷开的二馆六学。私家学舍,只要樊馆主与几位夫子点头,旁人又能多说什么。”】
樊茂娘抬头仰望房梁——只是私家学舍么?
若她还年轻,若只是为了自己,她是绝不肯屈从裴少相的。但历尽波折后,她已经懂得了和光同尘。人生世间,有许多身外之事要顾及。
她接过卢绘双手捧上的白宣,上头端端正正写了‘小山赋’三个大字——笔法稚气笨拙,自己三岁时就写的比这好了。
纸张后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满是不安与羞惭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樊茂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还是个孩子呢。
况且,与裴少相结缘,对小山学馆也是一桩好事,何不抬一抬手呢。
“我觉得不错。”她笑道,“这一科,也过!”
“什么?!竟然樊娘子也……?!”
好几位夫人几近昏厥仰倒,相伴而起的是清脆的杯盏跌落之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惊呼声,相映成趣。
裴恕之还在一旁添火,朗声笑道:“馆主目光如炬,不拘一格,能识人之所不能识,晚辈佩服,佩服。”
樊茂娘摇头苦笑。
满场女眷终于按捺不住怒气与失望了——
起初大家就觉得一位年轻权臣凑进一屋子老少娘子中有些奇怪,后来自我说服他是自豪的长辈,来看家中小娘子技惊四座,弘扬家声的。
很快,卢小娘子的确‘技惊四座’了,大家又想是不是少相厚道,可怜卢小娘子笨拙无知,学识浅薄,特意来撑腰壮胆的?
最后才看清真相,原来是权臣老舅当众舞弊呀!
“裴少相怎么这样?”
“我还当他年轻清正,是位公允的宰相呢。”
“可见才貌与品性并不相干。”
“谁提他长相了。”
“难怪朝廷上的大人们都叫他笑面虎!”
“如今你还想招他为婿么?”
“……这是另一回事。”
“嘘,大家轻声些,别真得罪了人家。”
*
最后一题是作画,严夫子含笑出题。
围观众人麻木了,卢绘也麻木了,咬牙提笔一气呵成。
交上画作后她连结果都没听,迅速行礼告退,一溜烟跑出花厅,直冲大门。
奔跑时听见余巧娘在后面连声唤她名字——她现在哪有脸见人,于是跑的更快了,仿佛身后有大脑斧在追。
想到日后还要来这里读书,卢绘恨不能一头跳进旁边的池塘,淹死算了。
假舅父的恩情还不完,真是还不完呐。
*
作画自然也‘过’了。
于是樊茂娘即刻宣布,小山学馆收卢绘入学。
“好,好,今日真是风调雨顺,诸事顺遂。”裴恕之满意的起身,一张冠玉般的面庞仿佛莹然有光。
他向众人团团拱手,“各位夫子今日辛苦了,待诸位小娘子学成之日,晚辈必定亲奉一场谢师宴,以谢诸位夫子悉心栽培之义。”
“还有诸位长辈。”他又朝屏风后的女眷们虚空拱手,“今日晚辈叨扰了,如有冒犯,万望海涵。如此,晚辈便不叨扰,先行告退了。”不多客套了,他急着要去捉鹌鹑。
众贵眷们心情复杂的目送裴恕之衣袂飘飘的离去。
貌若春花,神如谪仙,就是行为嘛……有待商榷。
裴恕之刚踏出花厅,只见严夫子从侧门绕出来拦住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老宋:幸亏我没进去。
女主:我天天都在被假舅父刷新三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