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友爱”的小山学馆
敬宣今日又来‘探望薛姨母’,在沐香斋枯坐了快有一个时辰才把人等到。
裴恕之走在前头,步伐翩然,神情悠闲;卢绘与老宋一个垂头一个绷脸,跟在后头。
“怎样怎样!祸害精进去了么?”敬宣不等他们进屋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
“自然是进去了。”卢绘生从不知道自己也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语气来,“舅父送的礼都够买下三座小山学馆了,我怎能进不去?”
敬宣颇为惊讶,“呀,这是怎么了,小娘子嘴里长针啦。”
裴恕之也有些不悦,“明明每年只招十二名学子,学馆今日却招了十三名。樊馆主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暗示有人是请托入学的。”
卢绘忍无可忍,“这种事情还需要樊馆主暗示大家才能知道么?今日在场的,只要没瞎没聋没傻的,谁看不出我是请托入学的!”
老宋很适时的叹道,“唉,有辱斯文呐。”
“斯什么文,万事以达成目的为要。”裴恕之面不改色,“先生得空了,去书库中取些画卷与画纸给绘绘。”
老宋奇道:“这是何缘故。”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卷的绢纸,“临走时,严夫子将此画给了我。”
敬宣赶紧抽过那卷画展开一看,皱眉道“这画的是什么?”
——画是匆匆描出来的,寥草勾勒出半片山林,许多兔儿鹿儿拼命从林子里往外奔逃,一个正在林边放羊小小女孩望向山林,脸上露出惊怕神情。
卢绘凑过脑袋来,“这是试艺最后一科我画的画,严夫子出题《遇虎》。”
“那虎呢?”敬宣左看右看没找到。
卢绘红着脸,“虎在画外,郡王没瞧见大家都很怕么。”
敬宣笑道:“那也可能是豹子野狼,你这文不对题呀。”
卢绘指着画纸边缘一处斑斓,“你看,我还画了半只虎爪呢——这头猛虎就快追来了。”
敬宣眯眼再看,分辨出那的确是一只兽爪。他叹道:“唉,你也别怪少相了。若不靠他送礼,你哪辈子能进小山学馆啊。”
卢绘羞赧的扭着手指。
裴恕之一把抽回画纸:“绘绘别听他的,三日功夫你能学成这般,已然不容易了。”
卢绘小圆脸上透出几分感激,不自觉的站的离他近些。
老宋:“严夫子与少相说了什么?”
裴恕之:“严夫子说,这画虽然落笔潦草,技法笨拙,但仍能看出绘绘心有画意,触类灵秀,是可造之材。”
敬宣哈哈大笑:“你给严三斗送了什么,他卖力成这样?这朋友值得交啊,做戏做全套,有始有终。”
卢绘嘟嘴:“就不许严夫子说的是实话么,我小时候在泥地里拿树枝划出猫儿狗儿,大家都夸我画的好呢。”
裴恕之:“后来呢,怎么不好好学画呢。”
卢绘回忆起来,“好像是…那阵子周围不太平,阿耶说还是强身健体要紧,逃命都能逃的利索些,于是请人教我与依岚习武骑射,别的就放一旁了。再后来,我也忘了。”
“看来是没好好学过。”裴恕之点头,走到书桌旁随手将那张画夹入书页,“我书库有许多名家画卷,绘绘你自己取来看。若要作画,就向宋先生要画纸与彩粉料。”
卢绘感激又多了几分,挪的离他更近些。
裴恕之放好书册,“明日就要正式授课了,叫宋先生跟你说些私塾要则,别傻乎乎的惹夫子生气。”
卢绘满腔感激顿时转为忧愁,说出了千百年来厌学儿童的统一言论,只听她幽幽道:“我不想去读书。”
裴恕之转过身,也说出了千百年来无礼家长的统一辩辞,“敬宣你以后少来我这儿,绘绘跟你待久了耳濡目染,容易近墨者黑——你从小就不爱读书。”
这真是信陵郡王自出娘胎以来被黑的最严重的一次。
他鼻孔都快喷出五彩祥云了,怪叫道:“她不想读书也能怪我?!之前不是你说自己忙,叫我多看顾她么。再说了,你和老宋都是书呆子,她怎么没有跟着你们近朱者赤呢?”
裴恕之想了想,义正辞严的表示,“看来之前是我想岔了,以后绘绘还是我亲自带着,免得将来行差踏错。”
卢绘满肚子恼火,大声辩驳:“我不会行差踏错的,报完少相的恩情我就回沙州!”什么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什么惊才绝艳考举榜首,她真是受够了!
“瞒着耶娘定亲退亲再定亲退亲还不算行差踏错?朝三暮四,毫无章法!不知卢小娘子何时将被崔夫人辱骂追打之事告知双亲?”裴恕之辞风锐利,一下就将人骂蔫了。
卢绘哪里辩得过,于是闷声不吭,转头就走。
“去哪儿!说话。”裴恕之呵斥。
卢绘怒而回头,“回去背书!既入了小山学馆,总得将《小山赋》背下来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就跑。
裴恕之大袖一挥,恼怒道:“真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敬宣&老宋——裴少相你是不是太入戏了。
*
不出卢绘所料,次日学馆的气氛十分压抑。
从卢绘踏尽学馆大门起,周围就是窃窃私语与异样目光,除了昨日刚被录取的小娘子,显然前两年入学的师姐们也都知道了她的‘丰功伟绩’,甚至连给她引路的小奴婢眼中都似乎含着淡淡不屑。
总算进入学堂内,似是将讥讽嘲笑都隔在了外面。
卢绘揩了下汗,随意找了个靠前的座位,刚放下书箱,原本坐在周围的小娘子唰的纷纷起身。她们重重的收拾纸笔时,故意引人瞩目的挪换位置,“哼,厚颜无耻,不知哪来的无知蠢材,谁要与她为伍……”
卢绘立刻明白了。
或鄙夷或轻蔑的眼神宛如千万根细针扎入背脊,卢绘脸红过耳,逃命般卷起书箱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看来讥讽嘲笑不止在外面,课堂里面也不会少。唉,也不知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过得片刻,卢绘忽觉身旁有动静,抬头竟见余巧娘抱着书箱在自己身旁坐下。
“你,你……”卢绘又惊又喜。
余巧娘一脸无可奈何,“适才我一直冲你招手,你没瞧见呀。”
卢绘欣喜,忽又黯然,“你还是别坐过来了,如今我名声不好,会连累你的。”
“晚了,昨日那么多人都瞧见我俩黏在一处嬉笑。”余巧娘苦笑,“我比你早到两刻,已挨了她们一轮旁敲侧击的打探,问你与裴少相什么关系,为何昨日…呃…嗨,别提了。”
卢绘歉疚,“对不住。”
“算了,不管她们。”余巧娘倒很看得开,“我阿兄说了,同窗都是冤家,将来要与你争抢科举排名的。”
足足一上午,卢绘挨了无数冷脸与明讥暗讽。这些小娘子看着斯文,冷嘲热讽起来花样百出,着实叫人难受。不过王和薇与昨日击打羯鼓的高个少女林沫子不曾参与——她俩一个高傲,一个冷淡,远远坐在一边,宛如一对出尘的玉兰花苞。
兴许是因为假舅父打点到位,学馆的夫子并不曾为难卢绘,并且非常‘善意’的尽量不在课堂上叫卢绘回答问题,于是周围的轻轻嗤笑更明显了。
待到中午,各家奴婢送来食盒,众小娘子们笑嘻嘻的将几张食案拼在一起,围起来一道用饭。为免被人白眼,卢绘与余巧娘只好捧着食盒坐到屋外石阶上,就着冷风进食。
没吃两口,余巧娘就开始打冷嗝,卢绘大怒:“走,我们进去吃,谁敢给我们白眼看,我掀翻她们的桌子。”
“算了算了,都快吃完了。”余巧娘好容易咽下,“回去后,我一定要跟阿娘说——权贵不是那么好攀附的,不要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
卢绘被逗出几分笑意,将没动几口的食盒推开一边。
——寻常食盒不过一层,分做几格装填各类冷热饭菜;余家富庶,也不过两层,而卢绘的食盒足足五层,菜肴丰盛,食材昂贵,什么水晶肴肉,糖浇樱桃,凤凰鱼肚烩,金银夹花酥,还有一盅热腾腾的白玉鸭花汤……五个食盒铺开来都能摆一桌筵席了。
余巧娘惋惜道:“可惜了这些好菜,许多人怕是都没尝到过。”
想到适才她瞟见几位小娘子食盒寒酸,想来学堂中也并非人人家境优越,于是又恨恨道,“叫她们排挤我们,活该吃不到这些好菜,果然是善恶有报!”
这次卢绘终于噗嗤笑出声了。
亏得这一笑之功,卢绘方才觉得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不算难熬,好不容易磨到申时二刻夫子宣布下学,她恨不能插翅离开此地。
如此煎熬,回到裴府时她宛如一株蔫巴巴的小白菘,有气无力,半死不活;本想埋入柔软的被褥了此余生,谁知她推门便见假舅父端坐当中,犹如一尊精致完美的昆山玉像,气定神闲,与自己的狼狈恰成对比。
“舅父,男女有别,人伦大防,你这么大喇喇在我屋里不好吧。”卢绘当面开嘲。
裴恕之微微皱眉,“今日你们学的就是这个?”不等卢绘回答,他又道,“也对,我在你屋里不好,你到我屋里来。”
卢绘:……
卢绘实在没力气了,赶紧把人在门边拉住,“算了算了,反正这儿里外里都是你的人,别说青天白日你在我屋里,就是半夜三更估计也没人多说半个字……”
她将人一路拉到桌旁坐下,“我委实没力气了,舅父大人有什么教诲就在这里说吧,今日我受的排揎不少了,也不差舅父这一顿训斥。”
裴恕之:“我不是来训斥你的,是来教导你为人处世的——今日这般的日子,你还想继续过下去么?”
卢绘原本趴在桌上毫无兴致,听到后半句慢慢直起身子。
裴恕之又道:“你未来要讨好的那位老夫人每隔一两月才去一趟学馆,你也不见得只与她打个照面就能获其欢心,莫非这种受排揎的日子你要天长日久的过下去?”
卢绘满心委屈,“当然不想。我自己也罢了,还连累了巧娘。”
裴恕之屈指敲击桌面,“这话不对,重新说。”
卢绘不解:“这话…哪里不对?”
裴恕之脸上冷下来,“这是你的心里话么?在我面前装什么忍让谦逊。今日我教你的第一课,就是要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在明白人跟前装模作样,只会适得其反!”
卢绘被削的面红耳赤,心想‘你刚才还说不是训斥只是教导,这骂的还不够狠么’;定了定神,她才缓缓说道,“那位老夫人也是个明白人?”
为什么说‘也’呢,因为假舅父是第一个明白人啊。
裴恕之既意外又满意,“不错,还不算太笨。”
卢绘忍气,“好,那我说真心话——不但巧娘不该受连累,我也不该被欺负!”
裴恕之悠然抚袖:“好,理由呢。”
卢绘大声道:“第一,学馆今年收了十三人,即便我入学不光彩,也不曾占了旁人的名额,她们有什么好气不过的!第二,小山学馆名动两都多年,教养出了不知多少有学问有见识的娘子,多收我一人还能毁了学馆名声不成?更不会带累她们的才名!”
裴恕之挑眉,“就两个?还有第三么。”
输人不输面,卢绘搜刮枯肠,“有!第三,昨日少相你在人前嚣张跋扈,将恶人戏份都做足了,谁还能责怪学馆不能力抗少相权势么?有本事,他们自己来顶一顶试试看?!”
一口说完,她长出一气,“叫我再想想,说不定还有第四个理由。”
“够了,说的很好,第四就不必了。”裴恕之忍笑,“既然如此,你预备怎么消解此事?”
说到解决之道,卢绘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呀,她们文绉绉的,我根本说不过她们——何况她们也不跟我说话!”
裴恕之起身走到少女背后,按着她的肩,“你与她们比唇舌之能,是以己之短比别人之长,自然必输无疑。用你之所长去应敌,方是道理。”
“我之所长?”卢绘失笑,“难不成叫我去打她们一顿?”
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荒谬的事,谁知裴恕之断然道,“不错。”
“啊?你说什么!”卢绘愕然回头,只看见一个精致白皙的下颌以及清晰的喉结。
喉结微微移动,她耳边传来清亮雅致的动人男声,“你知道她们欺负你凭的是什么?因为你们之间只是些许不睦而已,连口舌之争都没发生,我若非要给你出头,那就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徒惹人笑话。”
看女孩瞪大的眼睛圆溜溜的,裴恕之觉得好笑,“我还是要些脸的,这样师出无名,不好。但是反过来,若是她们吃了你的亏,也是一样难以申诉。”
卢绘似乎有些懂了,“你是说,叫我先发制人?”
“对。”裴恕之低头凑近,“明日再有人排挤你们,你不必顾忌,当场出手教训便是。下手聪明些,别往脸上招呼,或绊一脚,或锤一肘,只说是‘不小心’,便无人能奈何你。能入学堂的都是聪明人,你几次‘不小心’后,她们便知道利害了。”
卢绘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年轻男人的颀长颈项与上下移动的喉结,脑子稀里糊涂,后颈又被头发丝撩的发痒,于是撑着裴恕之的胸膛把人推开些——“让我出手教训她们?”
这下轮到裴恕之吃惊了,他微怔看向自己胸口,这才意识到适才自己不知不觉的过于靠近卢绘了,于是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不错,尽管出手,包管有用”
卢绘还是不敢相信,“你不是在戏弄我吧。”
裴恕之冷着脸走到门边,“随你自己。”
卢绘站在门边,望着大步流星迅速离去的裴恕之发愣——之前硬要‘教导’她的是他,如今忙不迭离去的也是他,一时热一时冷,卢绘深觉得这人病不轻。
不过出手教训嘛……要不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