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交易
凤临十五年冬月十七,细雪纷飞。
子午通关,利涉大川,宜远行。
余巧娘、王和薇,还有老宰相刘语,都定于这日启程。
卢绘一大早就出了门,打算先给走水路下江南的余巧娘送行,再去告别走陆路入西南的王和薇,而裴恕之则拖拉到日头高起才出发,半道加入浩浩荡荡的送别大军。
历经五朝,皇恩不绝,至今都是女皇仰赖信任的心腹老臣,说是告老归田,但谁人不知老刘仍旧具有一言定鼎的力量。有他在信函中向女皇美言几句,远胜旁人费尽唇舌。
不论是为着多年的同朝之谊,还是为了现实利益,于是乎,这日给老刘送行的朝野两方之士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裴恕之作为老刘的学生,跑又跑不了,话也没说上几句,坐在马上慢悠悠的随行,白白吃了一路的风雪。
刘家车队行至城外三里的郊亭,老刘叫停马车,颤颤的从车窗伸出头发花白的脑袋,“后面没人了吧?总算把他们都甩脱了。”
裴恕之早想掉头回去了,闻言便道:“恩师保重,有什么事就照老规矩传书给学生,学生无有不从。”
听见他的话,随行其后的裴家侍卫也开始勒转马头了。
谁知老刘朝裴恕之招招手:“来,上车,我与你有话说。”
裴恕之蹙眉:“这不大好吧,君子坦荡荡,当讳私言……”
老刘:“少废话,快上来。”
裴恕之无奈从命。
老刘的马车是女皇御赐的,宽敞华丽,一应卧具案几碳炉俱全,另有成套的杯盏与褥毯,就是充斥着浓烈的苦涩汤药味。
裴恕之撩着衣袍,挑了个地方坐下,“学生已命人用三倍价钱买下了恩师旧宅周遭二十亩的地,照着谢公的《山居赋》翻新了宅邸,恩师回去就能住上。”
老刘皱眉:“怎么是谢灵运,老夫喜欢陶渊明。老夫出身寒门,与王谢子弟合不来!”
裴恕之吐槽:“五柳先生诗赋做的动人,实则他家那宅子就是个茅草屋,恩师莫要叶公好龙了。你自讨苦吃,家中妇孺怎么办?还是谢灵运吧,靠山有湖,景致怡然,导渠引流,脉散沟并——吃穿住用还是得学人家。”
老刘斜着眼:“你没欺压良民强买强卖吧?”
裴恕之也火大了:“我没命人出清淤泥疏通水道之前,那片小湖就是块烂泥地,周遭土地能值几个钱!能用银子摆平的事,我为何要自寻麻烦!”——就算怀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怀疑他的脑子好吗!
老刘这才放心,捋着胡须道:“自从收若湛为弟子,老夫诸事不愁,年年顺心,这十年过的比前半辈子都清闲自在。”
裴恕之翻了个白眼:“若非恩师一再举荐,处处维护,学生也不能于弱冠之年进入中枢,在政事堂谋得一席之地。”
“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其他弟子可没你这么周全细致,算无遗策。”老刘摇摇头,“好了,说正事吧。陛下打算提拔哪些人?”
*
渡口,风大雪重。
“巧娘,没想到你要回江南嫁人,待你洞房花烛之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厚重的毛皮间,露出卢绘满是泪痕的小圆脸。
林沫子嗤笑:“巧娘入洞房你能帮什么忙?帮忙把秦默按在床榻上么,哈哈哈……”
余巧娘脸都绿了:“林沫子!你能不能修点儿口德!”
卢绘继续呜咽:“巧娘你嫁人,我也没什么可送的……”
“哪有,你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珠钗,已经够了!”余巧娘急急说道。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卢绘掏出个半尺长的细长锦匣,“这是舅父新近给我做的紫金臂弩,扣在小臂上没人看得出来,里头还配了十三支小箭。你手无缚鸡之力,若有人欺负你,只要扣动括机,这小弩|箭可射出几十丈远,防身无虞。”
精铁打造弩身小巧玲珑,甚为精致,箭镞之上还冒着幽幽寒光,林沫子看的两眼冒光:“哇,好东西!要是秦默对不住巧娘,包管一箭封喉!”
余巧娘干笑:“那什么……有珠钗就够了,这弩|箭就算了,吧。哈哈,哈哈……”
“她不要我要!”林沫子一把抢过锦匣,“就当是你提前给我添的妆奁!”
余巧娘嬉笑:“你又不打算嫁人,添什么妆,你看你就是贪图好东西。”
林沫子忽尔叹息,“这世道真奇怪,女子只有嫁了人,才能得到家里给予的财帛。难道不是性情沉稳,深明事理更要紧么?”
卢绘安抚道:“若我有钱,一定造条大船给沫子。不算添妆,沫子不想嫁人就不嫁人。”
林沫子一把抱住卢绘,感动道:“还是绘绘懂我!”
*
马车中。
裴恕之凑近了低声道:“在要紧的位子上提了四人——张汉阳补了唐义方的缺,任尚书右仆射;袁沧任尚书左丞,应该是等着顶替沈钦;陈晖升任监察御史,同宰相位;范彦真官拜中台右丞,兼任左羽林卫参事。学生猜测,陛下打算立储大典之后宣布。”
刘语一脸感动,“陛下英明,此四人素有官声,实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他似是卸下了重担,虚弱的仰躺在靠枕上,“那份名单你拟的很好,除非陛下老眼昏花,牛心左性,否则最后拔擢之人必如我们所愿。”
拟名单是个技术活,要做到无形胜有形;看似由女皇独立选出提拔人选,实则她只能选出他们中意的人选。
裴恕之:“这四人已是优中选优了。陛下年迈,皇位更替在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除非陛下重新起用酷吏,否则大势难改。”
刘语长叹:“陛下纵有千般的不是,究竟还是有格局的,不会将国祚大事交到巧言令色的佞臣手中。唉,唐义方可惜了,庄怀贞还是不肯回来?”
裴恕之轻笑一声:“庄大人眼下正审着一桩虐杀寡妇的凶案,牵连了四五家豪族。立誓要杀一杀当地欺侮孤儿寡妇的风气。”
老刘失笑,“这人真是牛脾气!唉也好,百姓正需要庄怀贞这样心系苍生的父母官。”
他又道,“沈钦也快退了,有新上来这四个,加上崔昇和你,褚氏一族再闹腾也翻不出花来。如此,老夫可以安心走了。”
裴恕之目光微闪,“恩师放心,即便您服侍了陛下几十年,甚至帮助陛下废帝自立,改朝换代。单凭您力主陵阳王复位东宫,百年之后,你依然会是郦氏王朝的大忠臣,绘像凌烟阁,世代配享供奉。”
刘语苦笑一声:“凌烟阁老夫是进不去了,不被骂作佞臣贼子,死后开棺戮尸,牵连家族,便是万幸了。”
他气息无力,说完这些话后伛偻着身子不住咳喘。
裴恕之将暖炉中的炭火拨小些,又将绒毯厚褥拉扯平整,团团裹在老头身上。
车辘悠悠,老刘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始絮叨往事,“老夫初入试场也刚至弱冠之龄。当时朝野上下,铺天盖地皆是世家子弟,压的我等寒门仕子头也抬不起来……”
裴恕之抬头:“恩师,弟子也出身世族。”
“少啰嗦,长辈说话不要打岔。”
老刘继续伤感,“那些阀阅出身的,自恃矜贵,目空一切,连黍米与麦子都分不清,仅仅凭借出身就能荫袭为上品官员,入阁拜相,大权在握。而我们,在地方上累死累活也不过终老于六七品小吏。”
“这时,陛下来了——当时她还是皇后。她大举提拔寒门子弟,只要有政绩,有才干,什么人她都敢用。王昧总说陛下是在利用我们。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想坐稳朝堂,就需要自己人。废话,这谁不知道?但是她给我们撑腰啊,让我们施展抱负,一展所学。”
“提拔之恩大于天,除了忠心回报,我等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王昧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老刘怔怔坐着,像是在解释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
*
裴恕之缓步离开马车,重新跨上马鞍,目送着刘家车队慢慢走远,逐渐消失在前方。
年幼的他认为辅助女皇的那些人都是乱臣贼子,皆可杀之,甚尔族诛。
时隔那么多年,他复仇的意志并未动摇,但心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人行世间,似乎谁都不容易。
灼热的复仇之火,逐渐化作了静水深流的潜渊。
他只是想将仇人拉下龙椅,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争抢半生的一切如指间沙般消失,让她亲自尝一尝她所伤害过的人那种痛心彻骨的滋味。
这不是年少偏激的愤怒,而是命中注定的决战。
覃子烈觉得自家公子笑的古怪,涣散着一双含笑凤目,不知冲哪个方向神思游离。
“子烈。”裴恕之缓缓策马,“绘绘如今在哪儿。”
覃子烈:“回禀公子,卢小娘子业已回城,此刻应在小山学馆送别王娘子。”
裴恕之顿了顿,“五朝元老都送完了,几个小娘子怎么还没絮叨完呢。算了,我们也去小山学馆,等绘绘一道回去。”
一行人策马而回,守在城门口的将领远远见了裴恕之的骑姿,满脸堆笑着跑过去迎接。
进城后,裴恕之打算换乘马车,谁知未等登车,只见两名身姿矫健的黑衣缇骑疾行而至。众侍卫顿时警惕,齐齐将手按在腰间,蓄势待发。
两名黑衣缇骑忽尔勒马,在距裴恕之四五步处下马行礼。
其中一人双手托上一枚金丝黑木令符,躬身道:“见过裴少相,魏国夫人有请。”
*
小山学馆后院,成箱书籍被按次序点清,捆到马车上。
卢绘依旧哭天抹泪:“呜呜,和薇你这就要走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林沫子哈哈大笑:“和薇要去修坟,你是想帮着砌砖累土么?你要抢人家饭碗啊。”
“绘绘别哭了,明年我就回来了。”王和薇又感动又好笑,转头问道,“巧娘启程了?”
“嗯,我们看着她家拔锚开船的。”林沫子恨恨道,“那没良心的,一上了船就去找她的秦郎了,头都没回。”
王和薇忍着笑:“你什么时候走?”
林沫子咧嘴一笑:“我暂时不用走了。祖父同意到神都来,到时让御医给他瞧瞧。”
“这可太好了。”卢绘抹着泪,“依兰说你在教她泅水?”
林沫子笑道:“我与她连比六场全都败了。我身无长物,只能以技抵债了。”
卢绘不哭了,“好好,等依兰学会了,让她教我。”
转头看见王和薇,她忍不住又呜咽,“千里迢迢的,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飞钱你拿着……”说着她掏出一个花押紫签的信封。
“别别,快收回去。”王和薇连连摆手,“恩师家资不薄,自打入了师门我再没缺过钱。”
卢绘拿着信封的手一转,对着林沫子道,“那给你吧,算是我入了你的船股。”
林沫子洒脱的收下纳入怀中,“一言为定。”
“说到帮忙。”王和薇向后方两名身着学子服的少女招手,“你们过来。”
她将两人引到卢绘跟前,“这是学馆今年新收的弟子,与我十分投缘,也得恩师的看重。待恩师与我离开后,学馆有什么事只能请你多多看顾了,到时就由她俩向你报信。”
理论上,小山学馆有魏国夫人这个大靠山,是不大可能出事的。
但是魏国夫人凶名在外,她的名号自带煞星光晕,宅邸周遭半里之内鸟雀不鸣,若非天大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去找她。若只是些琐碎闲事,还不如找卢绘便利。
卢绘爽快道:“好呀,但凡我能帮忙的,一定相助。两位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个头略高的少女胆子大些,上前行礼:“小妹姓傅,取字青绢。”
文秀清瘦的少女腼腆些,小声道:“弟子姓李,小字瑛娘。”
林沫子扫了她们几眼,凑到卢绘耳边,“哇,她们的名字比你好听。”
卢绘无奈,“难怪你跟依兰投缘,你俩不损我难受是吧。”
*
敕造魏国夫人府。
天寒地冻,呵手成雾,庭外松枝时不时抖落几缕雪纱,西花厅中却锦帘重重,裘皮委地,炭盆中烧的异常炽热。
裴恕之额角微汗,不得不将貂绒披肩脱下。
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霉,刚吃了一肚皮风雪,转头就进了烤炉,这群老东西没一个好惹的。大事在即,可别弄出病来才好。
“这火候,倒比三伏天还躁人。”他苦笑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即便屋内被烘烤的宛如盛夏,魏国夫人依旧面孔微白,周遭隐隐冒着寒气。
“你送别刘相时,在马车中与他说了快半个时辰,都说了些什么?”
裴恕之微捏掌心,笑道:“天下真没什么能瞒过夫人的。没什么要紧的,恩师就是叮嘱了些琐碎小事。”
魏国夫人侧头看着水晶盆中盛开的浅紫色水仙,“你不说,老身也知道。刘相是问的是陛下提拔了哪些人吧。其实刘相多问了,你裴少相揣度圣意多年,早已料事如神。陛下将会提拔哪些人,还不是尽在你的算计中?”
“夫人慎言,陛下乾纲独断,焉能受人蒙蔽。”裴恕之脸上笑着,心中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何况那几位大人俱是清正廉明忠心耿耿之辈,晚辈绝无徇私……”
“人选的确无可指摘。”魏国夫人语气淡然,“那四人性情迥异,出身来历毫不相干,亦无结党之嫌。且他们都是寒门子弟,都深受陛下恩典,从未公开倡议郦氏复位。更巧的是,他们与少相俱无交情。少相这桩差事,办的真是漂亮,大公无私,毫无破绽。”
裴恕之:“……”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悖论:没有破绽,就是破绽。
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在官场上混的,哪怕不打算结党,也希望仇家少少友僚多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哪怕正直如庄怀贞,也希望少些弹劾多些帮腔。
裴恕之沉默许久,“是晚辈不通人情了。”
魏国夫人:“只是不通人情么。”
裴恕之挑眉,“否则是什么。”
女皇多少还讲些道理,眼前这位老妇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神佛无忌,只要是她认为可疑有害之人,有理没理先杀了再说。
诚然,与‘七獠’等酷吏相比,魏国夫人绝对算不上滥杀,即便是被她无凭无据所杀之人,事后往往也能证明的确有问题——而这也正是裴恕之担忧的。
万一魏国夫人看他不顺眼(不算冤枉),觉得他居心叵测(是事实),对他也来个‘先杀了再说’,那可真是秀才遇见兵了。哪怕他本人能隐匿逃脱,在宫廷与朝堂的多年筹划也将化作一场空。
裴恕之索性闭嘴不言了,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老身沉疴难愈,眼看是不成了。”魏国夫人忽然话锋一转,“少相安插了诸多眼线,应当早知此事了吧。”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一惊未落,二惊又至。
裴恕之也不打算反驳了,索性直言道:“夫人位高权重,全东都的人都担忧夫人的康健,并非只有晚辈一人挂怀。”跟这老妇人说话真是太刺激了。
魏国夫人点头,“倒也是,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老身早些死。”
她语气悠然,忽的又是一句惊雷,“那些蠢货只会弄巧成拙,只有裴少相,正正好戳中了老身的软肋。”
裴恕之蹙眉:“不知夫人何意?”
魏国夫人目如冷电,“你千方百计安排卢小娘子入府,不是为了薛氏,一开始就是冲着老身来的。”
裴恕之彷如被一条冷血强悍的毒蛇盯住了,不敢轻动。
“你不必辩解。”魏国夫人转开眼,继续道,“不过老身奇怪的是,为何是卢氏?往年送到老身跟前的小娘子,不是相貌酷似我亡女淇娘,就是生的像崔明祯,再不然就是像我。”
老妇人语气中满是疑惑,“绘娘与我等三人分毫不像,为何你觉得她能打动我?”
饶裴恕之经年沉着,心思机敏善变,此刻也不禁后颈汗毛竖立。
他勉强笑了下,“夫人说笑了。”
这下是真麻烦了。
周思清离世已有四十多年,就算还有老人记得他的长相,记忆中也是他作为成年男子的样貌;而卢绘酷似的其实是少年时期的周思清,眉眼稚嫩,雌雄莫辨。
周思清本是周氏小支的独子,自幼品貌出众,甚得周氏族长喜爱。他十七岁那年,父母得一幼子,这才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无子的族长。
到如今,周思清的父母与童年老仆早已过世多年,如今还牢记周思清十三四岁模样的,只剩下曾与他青梅竹马的魏国夫人了。
裴恕之总不能说他是看了周思清的自画像才逮到卢绘的吧,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屋内似乎更热了,炽红的炭块发出啪嗒轻响。
“起初,的确是为了薛姨母。”
裴恕之自幼辩才无碍,此刻却发现言语如此艰难,“只要能使薛姨母高兴几日,区区商贾之女,收在薛姨母院中,弗如多养了一只猫儿雀儿,费不了什么事。”
“可是,绘绘来了。她来了之后,便、便不大一样了……”
裴恕之喉头干涩,似有一把小小的镊子扯开他的重兵把守的心房,一层层的剥开,袒露出微妙的初次心事。
“她、她…我…”
若这是谎言,他定能说的流畅自如,字字生莲,语意动人。
因是真话,他反而措辞艰涩,一句一匍匐,仿佛跋涉在陡峭的朝圣途中,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晚辈打算娶她,可是两家门第太过悬殊了,她的学问教养也不足,家族不会同意的。”他说的越发流畅,“晚辈只能另想办法。”
魏国夫人盯着那本名贵的水仙,“于是你送她去小山学馆,先混个才女的好名声,又抬出卢侃老大人,设法抬举卢致南的身份,让卢氏全家脱离商籍。”
裴恕之被逼到尽处,不得不当着仇敌爪牙的面吐露心意,真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他一闭眼:“不错。绘绘能得到夫人与陛下的青睐,实属意外之喜。”——真作假时假亦真,十四岁之后他难得说的这么真切了。
魏国夫人看了他片刻,“你看中了卢氏什么?相貌?学问?才干?性情?”
她每说一点,嘴角就轻撇一下,似是在讥诮。
裴恕之冷冷道:“那么夫人喜爱她什么?”
魏国夫人撇开脸。
裴恕之冷笑:“陛下又喜爱她什么?”
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他的绘绘是天下最讨喜的小娘子,谁会不喜欢!
*
啪嗒,炭火爆出一朵指头大的金花。
魏国夫人缓缓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老身此生唯独对陛下一人忠心,陛下百年之后的事,老身管不了。可老身服侍陛下大半辈子,手中还留了不少好东西——”
裴恕之屏息。
魏国夫人转过头来,缓缓凑近,“缇骑、暗卫,还有众多官员、士族子弟、杏坛耆宿的阴私辛秘;潜伏在各地各处的密探细作;隐藏在暗处的甲胄兵器。自然,也少不了足以让陛下东山再起的金银财帛——倘若陛下不幸败落的话。”
裴恕之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些。
屋内落针可闻。
魏国夫人平静的靠在隐囊上,阖目说道:“老身没有骨肉亲友,也没有门徒弟子,孑然一身,死后一了百了。辛苦半生筹建起来的密网、财帛,该托付给谁呢?白白散了,着实可惜。”
她转头,笑容古怪:“裴少相,你想要么?”
裴恕之警惕:“夫人什么意思?”
魏国夫人仰望穹梁,“老身的确喜爱绘娘,人之将死,老身也没什么牵挂了,只想给绘娘安排一个好前程,盼她能平顺一生,无忧无虑。”
裴恕之皱眉:“适才晚辈已说了要娶她……”
“你不行。老身不同意。”魏国夫人断然拒绝。
裴恕之觉得太过荒谬,倏然站起:“夫人不同意?夫人凭什么不同意!”
他本意是讥讽卢绘与魏国夫人非亲非故,老妪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
谁知魏国夫人以为他问的是她反对婚事的缘故,于是冷冷道:“你裴若湛是什么人,老身还能不清楚?心机深沉,狡诈狠辣;绘娘至纯至真,跟着你能落个什么好?”
裴恕之都被气笑了,上前走了几步,“好好好,我一无是处,拙劣不堪,夫人又想为绘绘择何等样佳婿?”
魏国夫人诤然道:“自然是像窦谈窦学士那样的卓然君子!富贵时,对妻子琴瑟和鸣,用心至诚,不为花红柳绿所惑;妻家遭难时,他不离不弃,情深一如往昔。不论是身居庙堂,还是在破屋小院里喂鸡种菜,都能自得其乐,宠辱不惊。只有将绘绘托付给这样品行高洁的君子,老身才能放心。”
裴恕之很想讥笑老妇痴人说梦,但是窦学士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人家还是郦敬宣的嫡亲姨父,两家彼此知之甚详,魏国夫人倒也没夸错。
他只能换个口径:“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觉得对绘绘好的,绘绘未必喜欢!”
魏国夫人讥诮的挑了一眼:“那她喜欢谁?喜欢你?老身看未必。”
裴恕之:“……!”
他有口难言,怒意蒸腾,仿佛全身都在冒烟——他想大声宣示绘绘对他的深情厚谊,不知多少次向他保证绝不变心,白头偕老!而且,最最最初还是她追着他告白的!
但他生生忍住没说——女子名声要紧。
裴恕之吐出一口浊气,耐心劝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夫人怎知所选之人就有窦学士的品格呢?万一人家畏惧夫人权势,人面兽心呢?”
魏国夫人一脸执拗:“这个少相不必操心,老身看人从不走眼。哼,当年亡女若能听从老身的安排,而不是非要嫁她自己看上的人,也不会早早过世!”
“以后少相也不要再与绘娘见面了。你我是同一种人,权欲熏心,不择手段,绘娘离你越远越好。你将绘娘送过来,以后离她远远的,我会给绘娘好好安排婚事,然后在闭眼前将手中一切交到你手中。老身说一不二,绝无戏言,如何?”
裴恕之忍无可忍,大声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晚辈与夫人再无可说,就此告辞!”
“慢着。”魏国夫人高声言道。
她缓缓起身,走到裴恕之身边,目光沉晦而蛊惑。
“少相是聪明人,当知老身手中的力量能有多大用处。若少相拥有这股力量,便是翻天也不难;若这股力量落到别人手中,又会对少相造成多大的阻碍。”
“年轻人不必冲动,回去后慢慢想。”
“只要老身尚在人间,这桩交易就一直作数。”
“无论如何,你也吃不了亏。”
*
裴府,鹿野堂内。
昏暗的书房中,一灯如豆。
“怎会如此……”老宋喟叹连连,“怎会如此呀。”
裴恕之双手扶膝,安静的坐在圈椅中。
老宋转头:“魏国夫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
裴恕之轻轻摇头,“一来不像。二来,以魏国夫人的脾气,若真对我等生了疑心,立时绞杀便是,何须试探。”
老宋走来走去,犹自叹息:“怎会如此啊。”
他停步,踌躇的看过去,“少相你,你会答应魏国夫人么?”
裴恕之没有回答,抬头静静看他。
老宋闭了闭眼,又是一声喟叹,“老夫明白了,唉。”
他用力一顿足,“罢罢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上苍保佑我等成事,便是得不到魏国夫人的势力,我等一样能成!”
话虽如此,老宋还是忍不住可惜,“真是造化弄人啊,其实少相当初所设之计策甚妙,如今计已售出,本可尽收渔利,却偏偏……唉唉唉,怎会如此啊!”
裴恕之没有做声,他侧头看向书案,上头摆了一对笨拙的纸花——这是昨夜卢绘陪他读书时随手折叠的,还道是宫里的新花样。
忽然一股怒意冲顶,裴恕之迅疾起身,一道冷光闪过,他抽|出悬在壁上的七宝琅嬛剑,冲着前方屏风就是一剑。
哗啦响动间,巨大的玉石屏风轰然倒塌,将老宋吓了一跳。
裴恕之面罩寒霜,冷声道:“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老妪冢中枯骨,竟觊觎他怀中珍宝,来日非将她碾作齑粉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