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和好
神都,南城修业坊康宅。
主屋内居中传来妇人的轻轻哭泣声,卢绘探着脖子往病榻上瞧,只见昔日雄壮豪迈的商队首领康屈底脸颊凹陷,面如金纸,竟是已现出病入膏肓之态。
谢玉芙拍了拍女儿,轻声道:“小孩家家的,别凑那么近。去,到外间宽慰五娘两句。”
卢绘哦哦两声,却只挪了半步。
卢致南坐在床榻边,双掌握住康屈底的手,“康兄,你我相交二十余载,情同手足,将来嫂嫂与侄女若有急难,小弟定会鼎力效劳。”
康屈底撑着病骨支离的身躯,竭力发出声音,“多、多谢。有你照看,我放心的……”
谢玉芙看向一旁的康妻,柔声道:“嫂嫂,还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夫妇的?”
康妻面容憔悴,含泪道,“当家的都安排好了,买卖归置给他六叔,商队交给几位堂房侄儿。大家都是厚道人,说当家的这些年积攒的田地银两全归我们母女,他们不伸一指,以后遇了难处或是五娘出嫁,他们都会出力的。”
谢玉芙点头,“这样安排很妥当,不但嫂嫂与侄女日后吃用不愁,跟了你家多年的手下弟兄也有个着落。”
卢致南叹道:“只可惜了康兄一生的心血,养了几十年的商队,千辛万苦摸熟的沿途关隘,都要白白送出去了。”
建成一支声誉过硬的商队极不容易。
从千里之外的西域到潮起潮落的东海,从胡笳声声的漠北到迷瘴遍布的滇南,中间隔着沙漠、湖泊、山谷、密林,沼泽、还有更甚其险恶的莫测人心。身为商队首领,须得沉稳机警,在内以德服人,在外长袖善舞,既能抡刀砍贼,还得通宵各地风土人情。
康屈底自总角之龄入行,花了几十年功夫彻底打通商路,越过一路的重重险阻,货物落地就是八倍十倍的价钱,利润惊人的丰厚——卢致南多少为老康感到可惜。
康妻啜泣起来:“都怪我,没给当家的延续香火,致使商队后继无人。”
卢致南一阵尴尬,“诶诶,我不是这个意思,嫂嫂切莫多想。五娘是康兄的心头肉,原本想着待五娘招赘生子,日子还长得很,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虽说是多年好友,但他素来不赞同康屈底一味宠溺女儿的做法,哪怕将来要招赘,女儿也得自己立得起来,否则岂不是任由赘婿摆布了?赘婿有良心还罢了,若生了异心呢。
哪像他家绘绘,胆大心细,文(算账)武(打架)双全,甚至得了女皇的青睐。
谢玉芙扯了下丈夫的衣袖,责备道:“你说这个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康家兄长的身子,还有嫂嫂侄女的将来。”
卢绘听到这里,转身走出寝房。
外屋中,一名容貌娇柔的少女正趴在桌上轻声啜泣,正是康屈底的独生爱女康五娘。
依岚坐在一旁不耐烦道:“你已经哭了半个时辰了,当年孟姜女要是有你做帮手,皇宫都能被你们哭倒。”
康五娘哭声更大了。
卢绘走过去轻声安慰:“别哭了,你越哭,康家伯父越是放心不下。”
康五娘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我就要阿耶放心不下,就要他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他就舍不得丢下我与阿娘了,呜呜呜……”
依岚望天:“那岂非死不瞑目?”
康五娘怒目:“你说什么?!”
卢绘叹了口气,抬头正见与她一路同来神都的小账房柳芳林坐在外间廊下望着栏下池塘发呆。她问道:“柳小郎来做什么?”
柳芳林垂着脑袋:“待你们说完,我进去向康老大交代最后一笔账目。”
卢绘忽想起一事,“我听耶娘说,康伯父本想招赘你为婿,可有此事?”
说到这个,康五娘稍稍抬头,依岚也竖起了耳朵。
柳小账房落落寡欢,“那是以前的事了,我说要考虑一阵,谁知康老大就一病不起。唉,如今这事也不用提了。”
卢绘冷下脸:“什么叫‘如今不用提了’,莫非你看康伯父身子不豫,看不上五娘了?哼,好个踩低捧高的势利小人!”
柳芳林翻了个大白眼,“卢小娘子是在宫里待傻了么,我就是康家的账房,康老大给妻女留下多少家财我会不知道?两辈子都够花了。”
卢绘一愣:“既如此,你为何不愿意?”
依岚见多识广,插嘴道:“对呀,你为何不愿意?依我在中原所见,你们赘婿不是最喜欢康家母女这样的孤儿寡母么,手握偌大家财,又容易拿捏。”
柳芳林神情忧郁:“那些都是凡夫俗子,似我这样德才兼备的俊俏郎君,之所以愿意入赘,所求不过是一处安乐福地,有个给我遮风挡雨的顶梁柱,让我能安心钻研算学,闲了四处走走。五娘少不更事,能护住自己就不错了,如何顶门立户?”
卢绘不解:“这不是还有你么?夫妻同心,一样可以过好日子呀。”
柳芳林气愤:“若要我出去支应门庭,我还入什么赘?”
卢绘:“那就算娶妻好了,我看康伯父并不介怀。”
柳芳林:“我介怀,我想入赘,我喜欢入赘。我想不问世事衣食无忧钻研算学,有错吗?”
卢绘:“……”
依岚噗嗤笑出声:“欸,其实柳小郎可以考虑考虑我们卢家嘛,我家郎主也打算给绘绘招赘来着。我们绘绘聪明能干,既能当家做主,又能为你遮风挡雨,正合柳小郎的心意呢!”
康五娘闻言更加悲伤,哇的一声哭倒在桌边。
柳芳林居然真的打量起了卢绘。
“啊这这……”卢绘心虚的额头冒汗,“依岚你怎么能这样,五娘正伤心呢,康伯父还躺在里头呢,你这就往人家碗里抢食也太缺德了!什么赘婿不赘婿的,快打住打住!”
——这苍了天的,将来可怎么跟他们说裴恕之的事啊!
唉,卢家倒不缺顶梁柱,就怕裴恕之恼羞成怒,抬抬手指压塌她家房顶。
*
公主府,内庭院中。
永宁公主叉腰站在一丛繁盛的花树中,乜眼道:“你不是说不来么,推托什么家中有事,怎么如今又来了?”
卢绘匆匆行了个礼,上前托住公主的手臂,“微臣真不是推托,是真有事。唉,家父一位多年好友一病不起,看着没几日了,耶娘带我前去探望。”
永宁公主奇道:“既是探望重病之人,你为何一脸烦躁?”
卢绘边走边道:“殿下有所不知,家父的这位好友因为前头夭折了四个儿女,是以对仅剩的女儿呵护备至,宠溺非常。”
永宁公主没明白她的意思,“那又如何?”
卢绘站住,满心郁气,“公主明鉴,真心疼爱女儿并非是将女儿宠溺的天真懵懂,不谙世事;而是教导女儿知人识理,遇事不慌。要知道世事易变,与其事到临头忧心如焚,托付这个叮嘱那个,还不如早早将一身本领授予女儿,栽培她,教导她,让她长成一株坚韧不拔的大树,即便风雨将至也无须惧怕!”
她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个痛快,却发现永宁公主用十分奇怪的神情看着她,美目中宛如闪着两簇激赏的火光。
“本宫亦如此想。”她一字一句道。
*
“卢司直好大的面子哟,劳烦公主亲自出去迎接。”端木慧笑着从桌边站起。
杜王妃轻拍了她一下,嗔笑道:“你这人,卢司直不来你惦记,人来了你又作怪。”
卢绘赶紧上前行礼:“微臣见过王妃殿下。”
杜王妃扶起她,“莫要多礼,今日我们都是公主府的宾客。”
“好了好了,都入席吧。”永宁公主双手一拍,左右奴婢鱼贯入内上菜倒酒。
酒菜齐整后杜王妃看了看四周,永宁公主会意,下令左右尽数退出花厅。
端木慧笑道:“这样最好,咱们自斟自饮,好好说话。”
卢绘左看右看,笑嘻嘻道:“公主殿下,王妃是贵客中的贵客,那些俊俏识趣的郎君呢,怎不叫他们出来款待王妃?”
端木慧眼神戏谑,“这如何使得,陵阳王可是公主的同胞兄弟!”
永宁公主叹道,“是呀,同胞之情,非同小可。”然后压低声音对杜王妃道,“不过咱们偷偷玩耍,不告诉三兄便是。”
杜王妃笑的花枝乱颤,举着牙箸说不出话来,端木慧连忙给她顺气,“莫笑了莫笑了,小心岔气。”
“好了好了。”永宁公主向杜王妃举起斟满了酒的金瓣莲花盏,“来,这杯酒敬你。敬你苦尽甘来,此后一帆风顺,一生荣华。”
杜王妃红了眼眶,一口饮下自己杯中之酒,低声道:“多谢公主吉言,妾身不敢奢望别的,只求一家人守在一处平安康泰,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端木慧轻声道:“王妃所言甚是,待立储大典后,说不定陛下心意松动,娘娘可派人前往流放地寻觅家中兄妹的下落。”
卢绘惊讶:“王妃的娘家人如今还在流放地么?”
杜王妃哽咽:“都是我不孝,任意妄为,冒犯天威,不想牵连了家人,害的双亲客死异乡,兄姊弟妹零落荒野,不知生死……”
看她哭的凄怆,卢绘思及昔日京兆名门杜氏凋零至此,心中也是酸酸的。
永宁公主长叹一声,仅剩的几分往日嫌隙也尽皆消散。她抚着杜王妃的背,温言劝道:“你要保重身体,只要你活着,总有与家人重聚的一日。”
端木慧轻轻拭泪:“是呀,王妃多往好处想。”
杜王妃拭去泪水,强笑道:“瞧我,公主好意宴请,正该欢笑才是。我们不说往事了,说些别的。近来陛下龙体可好,我想叫长茂与长盛到陛下跟前尽孝……”
“还是算了吧。”卢绘苦笑,“自打立储的旨意颁下去,梁王一直狂饮烂醉,言行癫狂,陛下不忍心责罚他,但心里也不大痛快,可别叫郡主去了。”
永宁公主道:“听闻褚承谨又开始服食五石散了,药性上来时疯的厉害,不住叫唤自己遭了陷害云云,还诅咒唐相公不得好死……”
端木慧一哂:“不用他诅咒,唐相公即将贬职外放,估计这两日就有明旨了。”
卢绘大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端木慧:“就在前日,你休沐去了,唐相向陛下请罪,自请调离中枢外放任一州郡。”
卢绘大是不平:“唐相公是平定叛乱的首功,何罪之有!”
永宁公主似笑非笑的哼哼两声:“此次平叛,褚氏子弟寸功未建,褚承谨父子更是出了天大的丑,母皇会高兴才怪。唐相公本是平叛首功,却迟迟未有封赏,估计他心里已经明白了,自行请罪是聪明做法,啧啧啧。”
端木慧:“还是公主看的明白。”
杜王妃目露赞许,举杯向永宁公主一敬。
“怎能这样?”卢绘颇为失落。
*
次日卢绘入宫履职,老老实实向女皇主动承认,“陛下,昨日微臣去见唐相公了。听闻他要外放,微臣特去相送。”
女皇冷哼一声:“还当你不会说呢——此事朕昨夜就已知晓。怎么?你也替唐义方抱不平?”
——这个‘也’字颇为微妙。
卢绘赔笑:“微臣原先是有这蠢念头,可是经由唐相公解释,微臣已知自己荒谬可笑。”
女皇:“哦,唐义方说了什么?”
卢绘看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唐相公说,君威不可堕,梁王毕竟是陛下亲族,无论如何他都不该任由梁王轻率出兵,闹的褚氏儿郎颜面无光,他实实在在是对不住陛下。”
女皇:“算他明白。”
卢绘加油添柴,“唐相公还说,他身有口疾,原本当个州郡小吏便到头了,有幸得遇明君,受陛下提拔入阁拜相,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一展所长,他早已知足。他对陛下只有感激崇敬之情,绝无半分怨怼。”
女皇动容,轻叹道:“唐义方口拙心敏,朕从未看错人。怎么,你想劝朕收回成命?”
卢绘赶紧道:“君无戏言,微臣哪有那胆子。况且微臣已经想通了,如今梁王正在气头上,哪日恼怒起来痛打唐相公一顿也未可知。唐相公可打不过梁王,只能挨揍。还是陛下看的远,想的周到,让唐相公出去避避风头也好。”
女皇笑了一声,收拢书卷坐起来:“你呀你,口齿越发伶俐了。你这么替人说好话,唐义方知道么?”
卢绘坦然:“为何要人家知道,陛下知道就好了呀。”
女皇好气又好笑,无奈长叹:“真是个傻孩子。唉,罢了,叫你一通东拉西扯,朕倒是精神了几分。叫人进来给朕更衣,趁刘相过来前用些汤粥。”
卢绘扶女皇起身穿鞋,一面絮叨着:“陛下还未用早膳么,我说瞿大监怎么一大早垮着个脸。知道陛下有了食兴,大监就不用愁眉苦脸了。刘相今日不告病了么,居然进宫了。”
女皇:“居然什么,他是来乞骸骨的。这一回,朕不得不准奏了。”
“什么?刘相要告老?”卢绘惊愕,在她的心中,老刘大人永远在告病,但是也永远会在政事堂担当擎天一柱的角色。
女皇不无伤感:“唐义方毕竟年轻,随时能叫回来。刘相是真老了,朕与他知交半生,不能叫他殁在任上。唉,此次一别,我们君臣恐无再见之日了。”
*
女皇话虽说的伤感,但君臣二人的告别场面颇为欢快。
“归乡之后,老臣打算收一二名弟子,开三四亩菜园,种上五六样蔬果,再叫上七八九个老友,日日煮茶种菜,人生至乐也。”说到致仕后的日子,刘语老头简直眉飞色舞。
女皇笑骂:“朕就不该答应你致仕!当宰相有气无力,回乡逍遥就有劲头十足是吧!”
刘语自嘲:“陛下明鉴,老臣自四岁开蒙后,就未曾清闲过一日。如今老臣只想着松松这把老骨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女皇叹道:“庄怀贞如今日日田间地头断官司,忙的不亦乐乎,唐义方也要去屯田戍边了。如今连你也要告老归隐,朕身边无人了啊。还请老相公举荐英才,充盈朝堂。”
刘语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卢绘:“承蒙陛下信任,这上头十余人皆是卓有政绩的能臣,其中六位是陛下恩科的明经进士,余下也是通过陛下制举受到提拔的寒门士子,俱是忠心可嘉,陛下挑着用就是。”
女皇的目光一一掠过信笺上的名字,露出笑意:“爱卿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
接连送走两位重臣,卢绘心头沉郁。散职出宫后,她依照约定去湖上孤舟赴宴,谁知劈头又是一个惊雷。
“什么?你要回江南成婚?”她大惊失色,“你耶娘不是要给你在神都办婚事么?”
余巧娘轻轻叹息:“是呀,原先是这么打算的。秦家在神都购置宅邸、奴婢、家私,不知费了多少银钱,好容易置办妥当了,耶娘忽然改主意了。幸好秦郎心大,不以为意,否则我真是过意不去。”
卢绘头晕眼花:“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家亲长为何改主意?”
“不止巧娘要走,我与和薇也打算离开神都了。”林沫子烦闷的一杯接着一杯,“祖父身子不大好,我得回去了。大约下个月走,和薇与樊夫子则是下旬就启程。”
卢绘脑门发涨,“什、什么!你们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要走呀!”
王和薇神情怅然:“近日恩师夜梦亡母,决意回乡修葺坟冢。我是恩师的关门弟子,有事弟子服其劳,自当跟从——这是对外头说的缘故。实则……”
“实则什么,你快说!”卢绘着急起来。
王和薇四下望了望,只见四面皆是湖水,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只知恩师的亡母,就是已故的班停云大学士,她过世前留过话——陛下必不肯轻易立储,一旦立储,要恩师务必远离神都,直至新君登基。”
余巧娘懵懂:“这是什么意思?”
林沫子揽着她的肩头,“你就别问了,其实我也不明白。和薇连这等至密之事都说了,你可不许告诉你耶娘。”
王和薇笑笑:“这我倒不怕。余家大人改主意回江南办婚事,可见也是通透之人。”
她转头正色道,“绘绘,你聪慧豁达,福运远胜常人,可我还是想多言一句——”她望向船外,落日余晖将湖水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色。
“猛兽称雄山林,苍鹰翱翔九天,可有些事,反而是蟾蜍、青蛉、蛛娘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灵能更早察觉。”
卢绘不解:“察觉什么事?”
“骤雨将至。”
*
卢绘赶在宵禁前回到裴府,心烦意乱的睡不着,索性溜进书房。
裴恕之正在秉烛夜读,飞快瞥了她一眼,继续看书。
卢绘干咳两声,试探道:“你知道么?唐相公要外放了。”
裴恕之头都没抬。
卢绘:“陛下也允诺刘老大人告老了。”
裴恕之还是不理她。
卢绘无奈了,只得自言自语,“还有巧娘、和薇、沫子,都要离开东都了。我真不明白,不就是立个太子么?这些人是怎么了,告老的告老,修坟的修坟,成婚的成婚,一个个的跟逃命似的。”
“尤其是刘老相公,劝陛下立太子不知念叨了多少年。陛下好不容易点了头,他倒脚底抹油,连立储大典都等不得。”
“生死来去,本是人间常态。”裴恕之捻起一根银针,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劲,在一块绘有穴道脉络的软木上试扎起来。
卢绘转头:“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么?”
裴恕之冷着脸继续扎针:“哼。”
卢绘摸摸鼻子,视线转向一角的苦难佛,指着下方道:“人家屋里供奉的佛像,不是摆一尊香炉就是三尊,为何你不多不少供了四尊香炉?”
裴恕之面如冷玉,“哼。”
卢绘继续赔笑:“陛下说待梁王气消了,就召回唐相公,你觉得要多久呀?”
裴恕之侧过身子,刻意扭开头,“与我何干。”
卢绘双手叉腰,当场要挟:“我又不是故意戏弄你的,即便只打算相好一场,我对你也是诚心诚意的。你再这样,我就跟着沫子到泉州去!我还没见过大海呢,顺便看看闽越一带的郎君俊不俊俏!”
“你敢!”裴恕之啪的将银针拍在桌上。
卢绘也生气了:“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就往门外冲去。
“给我回来!”裴恕之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捏住她的手腕,右掌扣住她腰肢,臂膀微一用力就将人硬扯了回来。
脚步踉跄间,卢绘脑门撞在他胸前,一阵眼冒金星,裴恕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放。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天,最后心中有愧的那个先开口。
卢绘耐着性子,“你讲些道理罢,我真不是故意欺你瞒你的,我真以为你我想到一处去了,谁晓得错的这样厉害。我已经认错了,好话说了无数,你也该气够了。”
裴恕之拎着她走到窗下长椅坐下,“好,那么我们就来讲道理。你以为我在气什么?”
卢绘被按坐在矮矮的圆凳上,“气我误会了你的心意……?”
裴恕之冷笑:“在宫中待了几日,倒学会了避重就轻——我气恼的只是误会么?”
卢绘:“就是误会鸭,还能有什么!”
裴恕之语气危险:“是以,起初你只想要一段露水情缘,并未打算与我长相厮守?”
卢绘看他眼中凝着霜雪一般,连忙道:“虽是露水,但也是真情实意的露水,不是虚情假意的露水!我对这段情义是当真的,你要信我!”
裴恕之利落反问:“你打算当真多久?十日?半月?几年?还是报完恩就拂袖而去,回沙洲当个风流洒脱的女商贾?”
卢绘无言以对——她还真是这么打算的,这家伙太敏锐了,下次最好找个傻点的。
呃……她还有下次么。
裴恕之重重拍桌:“那些登徒浪子也说每次露水都是真心的,你与他们有何差别!好个负心薄幸,见异思迁的寡情女子!”他是真动了气,修长的脖颈微微发红。
卢绘既羞愧又不服气,忍不住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便是相好数月就分离了,你也没有半分损失,你只需出个身……”子而已——她生生咬住舌尖,没敢把话说完。
裴恕之何等敏锐,猜也猜到后半句话了。他凝视她片刻:“……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卢绘一阵心虚:“什么什么告诉,没谁告诉我。”她绝不出卖依兰。
裴恕之心中略一盘算,便道:“是那胡女教你的吧。”
卢绘昂然,“你不要乱猜,是我自己想的。”
裴恕之恨恨道:“我就知道少不了那胡女的事!”他扯出衣领下的红线解开,愤愤的将护身符掷了过去,“还给你!好好收了,免得你那心肝依兰不快!”
卢绘幽幽将温热的护身符挂到脖子上,眼看抵赖无望,她便好声好气道:“你别责怪依兰,若非她给我鼓劲儿,我早打退堂鼓了,哪会厚着脸皮纠缠你那么久……”
裴恕之急急开口,“不许这么说自己!”
卢绘讶然看他。
裴恕之百感交集,心思纠结如缕。
看着她澄净的眸子,他叹息着将人揽坐到自己身旁,“其实我早已不气了,反是你后来的行径更可恶。”
卢绘仰着头,“我又做什么了?”这段时间两人冷战,她什么也没做鸭。
裴恕之恨恨道:“你嘴上说的好听,既有意与我和好,为何前日还是回了豉阳?难得休沐三日,就不能留下来多陪陪我么。”
原本他都打算退一步海阔天空了,谁晓得她一到休沐日就跟出笼小鸟似的,拍着小翅膀欢天喜地的飞走了,独留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鹿野堂咬牙切齿。
卢绘赶紧辩解,“我与你朝夕相处,每月只有三日休沐可以见耶娘,我若不回去也太不孝了。况且,你我之事,也不能一直瞒着耶娘吧。”
裴恕之心中一喜:“你将我们的事告诉令尊令堂了?”——这还差不多。
卢绘神色尴尬。
裴恕之气笑了:“原来你没说!”他一把推开她,背过身去。
卢绘结结巴巴的解释:“我原本是想说的,谁晓得康老伯一病不起,耶娘带了我去探望,三日中有两日是住在康家的。人家一屋子愁云惨雾,我哪好开口。”
她扒着扶手椅,“下回休沐回家,我一定将我们的事告知耶娘。如若没说,就叫我……”
裴恕之迅速伸手掩住她的嘴,一把将她整个人扯到自己膝上,神情严肃道:“与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轻易起誓。这回不说就下回说,不值当起誓的,记住了。”
“记住了。”卢绘乖乖点头,啊呜一口作势要咬他的手指。
裴恕之笑了笑,反手拧她的圆脸颊。
卢绘:“你不气我了吧?”
裴恕之苦笑:“差不多了,还剩一二分郁结,以后你少气我几回,这件事就过去了。”
卢绘本想反驳‘我何曾气过你很多次’,念及自己此刻处于‘以观后效’期间,便乖巧的点头应了。
裴恕之看她神色不安,复又心软,叹道:“你没有厚脸皮,也没有纠缠我,以后别那么说自己。我也有不是,顾虑太多,迟迟没给你答复,你才会胡思乱想的。”
匪夷所思的被当做露水之欢的对象,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经历,他原本有心狠狠收拾卢绘,但又下不了重手,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还能如何,自己调理吧。
卢绘纵是再迟钝愚鲁,也体察到他细腻柔软的用心。
在这段鸡飞狗跳误会重重的情缘中,裴恕之一直都是用心端正的那个。他既允诺了对方,便合盘托出自己的满腔情义,认认真真的为两人盘算姻缘,打点将来。
存心不良的,反而是她自己。
卢绘抱住他的臂膀,脸颊擦着他衣袖上精致的刺绣,像触及微凉的月光。
她低声道:“连依兰都知道我们俩门第不当,难以婚配,我更不敢多作他想……好罢好罢,我也嫌你们东都高门的规矩太多,不如沙州自在。”
裴恕之收回含笑的讥诮目光。
卢绘低着头,继续道:“我早就下定决心,在一处时我要好好待你。待我将来很老很老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裴恕之心中异样,凝视着她:“多年后,我另娶他人,把你忘的一干二净,也无妨么?”
卢绘神色认真:“你忘了我不要紧,我记住你就行了。即便将来与你天各一方,我也会很想很想你,永远将你放在心中。我想,我再也不会遇到更喜欢的人了。”
裴恕之深知卢绘性情,知她说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纯然无伪。
想到她打算用短短数月的甜蜜光阴来熬过孤寂的余生,他心中软作一团,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像是怀抱着毕生的珍宝,“罢了罢了,剩下那一二分郁结也没了。好在我早有了法子,不致你我错过姻缘。否则你岂不是要孤寂半生了。”
卢绘被他抱的结结实实,挨在他胸前的脑袋颇为不解:她为何要孤寂半生?
就算和裴恕之分开了,她还有耶娘、弟妹、依兰,以及众多友人相伴;就算不学依兰游戏人间,以她的桃花运,日后也寂寞不了吧。
进宫第一个月,她往东馆书阁跑腿七趟,就收到十六张花笺,直至后来裴恕之放出充满威胁意味的风声,才刹住了这股‘不正之风’。
依兰曾道,若非阿乌尔从小跟条狼狗般守在卢家门口,沙州的紫杨木要被卢绘薅秃一半。
卢绘抬头看裴恕之,心中疑惑——他是不是又误会了?她什么说过未来要断情绝爱么。
她该不该点破?不过人家此刻这么感动,她也不好意思破坏气氛。
裴恕之眉目含情,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笨头笨脑的,看着我做什么?”
卢绘赔笑:“我听说你没用暮食,我让厨下熬了长生粥,你用一些罢。”
裴恕之笑意愈浓,满目怜爱:“这些日子尽顾着生气了,我看你也吃不下几口,不如一道用些。”
卢绘张了张嘴,“……好,好好。你坐着,我亲手去端粥。”
不等他答复,她就忙不迭的奔出书房。
其实今晚她生气之余饭量大增,一气扒了三碗饭,这会儿还有些撑。幸亏裴七公子没有清点庖厨的爱好,不然就尴尬了。
*
书房门边探出一个笑容可掬的脑袋——“少相?”
裴恕之其实此刻并不想见老宋,“先生请进。”
老宋拢着衣袖施施然进屋,“无名山庄那夜之后,少相怒不可遏,顿足恼恨,口口声声决不能轻饶了绘娘。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裴恕之板着脸:“不如何。”
老宋压着声音:“这就和好啦?”
裴恕之叹道:“不然又能如何。”
老宋颇为意外:“真就这么算了?”
裴恕之放下手中物件,无奈道:“绘绘不是存心的,都是那个胡女!当初在商队中我就看出她游戏人间,勾三搭四,言行荒诞——都是她把绘绘教坏了。”
老宋:“啊对对对,都是别人的过错,绘娘一点错都没有。”
裴恕之辩解:“绘绘秉性敦厚,以后慢慢引回正途就是了。你看她适才多么匆忙的出去取消夜,不就是对我关切情深之意么。”
“是么?老夫看着不像啊。”老宋疑惑的看看门外。
裴恕之使出堵嘴绝招:“男女之情,妙就妙在纤细幽微,不可言传,只能意会。先生孤寡半生,这等深情厚谊是不懂的!”
老宋:“……”我好心开解你,你为何又要伤害我。
*
“把粥装满,还有什么新鲜的糕饼与佐肴也来几个。”卢绘站在灯火通明的宽敞厨房中,手中捧着一面大大的海棠绘漆托盘。
覃子烈十分高兴:“公子近来饮食大减,我深为担忧,还想着要不要给家里去信呢?总算绘娘子有气量,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谢天谢地,不用向父亲覃老管事解释了。
卢绘翻了个白眼:“去信?是告状吧。”这还没当裴家妇呢,不贤的名声先传回河东了。
子烈傻笑两声。
领头的厨娘与她素日要好,凑过去轻声道:“娘子晚膳吃的不少,消夜还吃得下?”
卢绘苦着脸:“我尽力吧。”
*
老宋挑亮灯火,低声道:“刘相告老,樊馆主回乡修坟,东都数位高官自请外调。这是人心浮动啊!”
裴恕之挑起唇角:“可见世上有的是心明眼亮之人,知道风雨将至了。”
“那我们……?”
“计划不变,先送褚承谨。”
*
卢绘捧着满满一托盘的粥肴走在长廊中,忽闻前方书房传出讥诮之声——
“她还想将来召回唐义方,继续君臣佳话。哼,她等不到那日了。”
话音不疾不徐,轻慢淡漠,透着一抹不容忽略的恶意。
卢绘停住脚步,全身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