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梁王之死 一
凤临十五年冬月二十七,星聚奎娄,瑞气盈畴,宜祭祀赴任,诸事大吉。
其实三个月后还有一个更适合操办册立太子大典的黄道吉日,只是百官等不及了,而女皇也厌烦再与群臣啰嗦了,所有人都想让储位快些落定。
穹苍积攒着阴霾,铅白色的雪片簌簌落下,太极殿前旌旗蔽天,黄麾大仗自丹墀列至端门,甲胄曜日,金吾执戟,寂然无声。通事舍人引百官序立,文武分班,蕃客列次。
女皇衮冕御临贞观殿,钟鼓太和乐作。侍中崔昇宣礼,中书令裴恕之持册立于皇太子瑁之东北。随后,瑁闻制下拜,册文宣讫,再拜跪受,转授左庶子;副使进玺绶,瑁如仪受之,储位定。
卢绘身着官袍侍立在女皇身边,从晨曦半明至日正当中,她已经足足三个时辰不得歇息,不言语不进食,保持着微笑,温雅恭顺地履行职责。
只是呆滞久了,五感都迟钝起来,庄严的鼓乐仿佛从远方传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宛如蒙着层雾蒙蒙的薄纱——
她看见皇太子裹在隆重的绛纱大仪衮服中,向着龙椅缓缓下摆,下方黑压压的朝臣几有一多半都露出欣慰感动的神情。
她看见女皇将复杂晦暗的神情掩藏在珠玉冕旒后,眼底阴云密布。
当皇太子转身接受百官行礼时,她还看见那一张张发自肺腑快慰的面孔,那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令她耳鼓嗡嗡作鸣,
——他们拜谒的明明只是一个身躯肥胖、神情木讷的怯懦之人。
真可笑啊,卢绘想。
礼毕,女皇偕皇太子瑁谒太庙。
百官这时才想起来,这里不是长安,没有郦氏太庙与祖宗灵位。
这里是东都洛阳,是女皇鼎定新朝的都城。女皇登基那年,已将所有儿女都改了褚姓,是以皇太子拜祭的也会是褚氏祖先。
卢绘在百官脸上发现了或微妙或笃定的神情——他们都在等女皇驾崩,届时就能乾坤复位、返本还原。而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这一点,女皇自己也知道。
*
礼毕,太子瑁前往东宫,接受东宫臣属和部分官员的朝贺。
卢绘为女皇卸下沉重的衮服与冠冕,服侍她躺下歇息。接着她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擦拭她的面颈手足。柔软湿润的新帕在女皇身上缓缓移动,脂粉褪去,布满皱纹的疲惫肌肤逐渐展露在眼前——卢绘不得不承认,女皇是真的老了。
她不禁回忆起在小山学馆初见女皇时的情形,当时的女皇红光满面,言笑晏晏,是多么精力旺盛啊。才短短一年,就老态毕露了。
究竟是天象如此,还是女皇察觉到了手中的权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女皇阖目侧躺,缓缓开口,“……今日朝臣百官是真欢喜啊。对着瑁儿,他们才是发自肺腑的崇敬仰慕,往日对朕,不过敷衍尔。”
“他们会后悔的。”
女皇有些意外,睁眼去看,“嗯?”
卢绘绷着小圆脸,低头认真擦拭女皇的左手,“朝臣百官将来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卢绘:“微臣不敢说。微臣一张口,怕是要说太子殿下与百官的坏话了。”
“朕恕你无罪,尽管说。”女皇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语气像是哄骗孩童,“朕也不告诉别人,说吧。”
卢绘吐出一口浊气,将新帕浸入热水中反复揉搓,“无论治国才干还是识人之明,太子殿下根本比不上陛下!百官都是睁眼瞎,世上哪儿还有陛下这样乐意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君主啊,好日子过久了忘了当初寒门子弟有志难伸的憋屈了吧,记吃不记打!等着瞧吧,有他们悔之莫及的那日,到时微臣定要大笑几声!”
她将来会不会大笑尚且不知,女皇倒是先笑出了声,附在枕间低声呵笑了好一会儿。她坐躺起来,脸上笑意犹在:“真有那一日,绘娘一定要焚香告知朕。”
卢绘:“啊?哦,好……微臣遵命。”
女皇没说几句就精力不济,睡去前吩咐卢绘,“你也去歇吧。忙了大半日还没用膳,夜里宫中大排筵席…你也别累着了…”
*
卢绘从后殿出来,站在巨大的蟠龙柱后叹气。
端木慧笑吟吟的从拐角处走来,“大喜的日子,你叹什么气。”
卢绘闷闷道:“陛下不快。”
端木慧默了一刻,似乎什么都明白,“陛下素性通达,自己会想开的。”
卢绘看她双手托着一盘卷轴,好奇道:“这是什么。”
端木慧取了一卷给她看:“我为陛下写的贺表。”
卢绘展开读了起来,“伏惟陛下德合乾坤……哎呀,端木大人真是文采华美,万中选一。这么好的文章,我八辈子都写不出来。”
端木慧笑道:“我还怕写的太过谄媚呢。”
卢绘一脸正经:“哪里谄媚了?端木大人写的句句属实,都是大实话呢。”
端木慧以袖掩口,不住轻笑,“你呀,就是会讨人喜欢。对了,你是不是又去吓唬金家兄弟了,我看他们这几日不大好。”
卢绘无所谓道,“也没什么,就是当他们的面捉了条蛇扒皮抽筋取胆。我说蛇胆清心明目,是大补之物,不要怕血淋淋的,赶紧趁热吃了。然后他们就捂着脸跑了……”
端木慧无奈:“你真是的,宁惹君子不得罪小人,你要当心了。”
卢绘一脸嫌恶,“谁叫那俩油头粉面的又向我抛媚眼,还敢来拉扯我的衣袖!哼,若是在沙州,我非打的他们嘴歪眼斜不可,什么货色!听说之前他们还勾引小宫婢来着,他们快活完就走了,连累小宫婢受罚做苦役!”
端木慧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尖触及眉心处那朵华丽的硕大花钿。她神色怅然:“是呀,小娘子大多不懂事的。”
卢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神色,自顾自道:“说来奇怪,陛下何等睿智,为何找的男宠都没什么脑子。听说当年那个姓薛的和尚,也是莽撞愚蠢,胸无点墨,还闯下大祸。”
端木慧笑了笑,“你傻呀,没脑子的人放在身边才安心呀。若像你舅父那样,相貌倒是不错,可惜生了副水晶心肝,又手腕高明,陛下怕是睡都睡不着,担忧那日睁眼起来龙椅上都换人了,那就不是找男宠,是找罪受了。”
“啊?”
*
“有道理,真有道理。”
直到吃饱喝足后在庭院中散步消食,卢绘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要说还是女皇有经验,找相好当然要找好打发的了,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她就是太年轻,贪图假舅父美貌有趣,没有深思熟虑,导致如今进退维谷。
眼下的局面与当初设想的大不相同,但她已经是大人了。阿娘说过,要对感情负责,不可以薄情寡义,辜负人家一片真心。无论多尴尬,她都得跟家里坦白与裴恕之的事,然后重新计划未来。
耶娘要认新祖父了,阿纪以后能安心读书拜师了,阿绮的择婿范围可以从西北扩大到江南了,全家人的命运都会改变,甚至张骏伯父与几位张家兄长都可以得到许多提拔机会——唯独可惜的,沙州要损失一位德才兼备的大商贾了。
正想着,一名小黄门跑来向她通传:依岚来了。
*
依岚提着一大篮好吃的,正跟守在外门的宫卫们称兄道弟,说笑的热闹。
卢绘将她拉到远处,警告道:“我还要在宫里混的,你不可以勾搭侍卫。”
能在宫中当差的年轻郎君,相貌体格都不会太差,甚至有不少高大俊朗的上上之选,譬如那位虎贲军偏将赵望小郎。还有南衙十六卫的马小将军,魁梧豪迈,络腮浓郁,若没有脸上那道大疤,就最合依岚口味了。
依岚笑的没心没肺:“说勾引这么难听,你情我愿的事,何况他们只不过出个……”
“出个身子而已是吧?”卢绘没好气,“我当初就是听了你的馊主意,才弄到如今这个局面,你还是老实点吧!”
依岚奇道:“你与那姓裴的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卢绘叹了口气,“那倒没有。近来他不知怎么了,神神叨叨患得患失的,还问我如何看待窦谈窦学士,问我是不是想嫁给窦学士那样的郎君。”
“这窦学士是谁?”
“一个大官,出身很好,学问也很好,人品操守更是好好好。”
依岚从善如流:“听起来不错啊,长的好看么。要是好看,不妨……”
卢绘快要吐血了:“不妨什么不妨,人家是信陵郡王的姨父大人,妻儿俱全,岁数比阿耶还大。”
“啧啧啧。”依岚一脸嫌弃,“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儿,折腾这么久,肉没吃到,还被姓裴的牵着鼻子走。还找什么相好啊,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就不是这块料!将来入赘个像阿乌尔那样的,老实过日子吧。”
卢绘仰天长叹:“这话你要是早点说就好了。”
依岚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卢绘摆手,“阿耶阿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依岚道:“娘子叫你这月休沐别回庄子了,我们如今住在康家。唉,康老大可能就在这几日了。为了立储大典,城中到处张灯结彩,康家办丧事也不好过于张扬。如今康家娘子也病倒了,五娘又什么都不懂,郎主就打算留下帮把手。你在宫中当职,娘子担心你犯了忌讳,叫你别来掺和,将来去康老大坟前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卢绘闷闷的点头应了。
*
郓王府,正房居所内。
杨王妃为丈夫卸下亲王冠冕,一旁的两名婢女则为世子褚庆秀更换常服。
褚立谨左看右看:“淑云呢?”
杨王妃含笑道:“我叫她去太子妃跟前尽孝了。今日东宫人多事杂,太子妃在外多年,怕是有些生疏。淑云是晚辈,该当在旁侍奉。”
褚立谨十分满意,“说的好。孝乃立身之本,善莫大焉。”
杨王妃:“姑母的教导我一时都不敢忘,王爷放心吧。”
夫妻俩宛如做戏般你来我往了几句,一边的褚庆秀没忍住,喜形于色的说道:“母妃你是没见到今日东宫那个热闹,贺礼堆积如山……”
“庆秀。”褚立谨蹙眉打断。
杨王妃立刻吩咐屋内奴婢,“你们都下去吧。”
一众奴婢低头应声,鱼贯而出,然后一家三口围成一圈,贼眉鼠眼地凑头悄声说话。
褚立谨低声:“当真是世事难料,真没想到郦老三还能东山再起,如今是苦尽甘来了。”
褚庆秀压着嗓子,“敬美也苦尽甘来了,在穷乡僻壤待了十几年,跟个土包子似的,连玉石成色看不出,转头却要当皇太孙了。”
杨王妃不敢放声,“你少说两句,以后对敬美恭敬些。不要当他是你的妹夫,要当他是你未来的主君。把他哄好了,咱们以后有的是好处。”
褚立谨大为赞赏:“王妃说的极是,庆秀要记住!”
褚庆秀用力点头。
杨王妃:“王爷,梁王今日没闹事吧。”
褚立谨咧嘴:“堂兄还告着病呢,今日的册立大典都没去。不过听说陛下派人去梁王府宣口谕了,叫他无论如何今夜都要去宫里赴宴。”
褚庆秀一听这个就来劲了,“那庆义堂兄去不去?”
褚立谨轻笑,“两军阵前丢人现眼的东西,他若去了,敬美能轻饶了他?”
父子俩没忍住,龇牙咧嘴的相对闷笑。
“别笑了,叫人听见!”杨王妃伸出两手分别捂住父子俩的嘴,“陛下今日如何?”
“不如何。”褚庆秀无声做口型,“今日大典我特意抬头看了几眼,陛下气色很是不好,跟病了似的。我看她还是不想立储,心不甘情不愿的。”
褚立谨不屑道:“父亲与大伯薄待过陛下母女,就陛下那性情,会宽宏大量的一笔勾销?还给我们荣华富贵既往不咎?当年她将我与堂兄召回神都时,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她要称帝,需要宗族,于是给我们封王封侯;她要铲除异己,就拿我们当刀子!恶事我们来做,恶头我们来开,她只需高高在上垂拱而治就行了。堂兄痴心妄想,还真以为姑母器重他,会把江山传给他,呵呵!”
褚庆秀也道:“姑祖母自负天下英豪尽折于她手,还真以为世事尽能如她意了!”
杨王妃双手合十:“无论如何,储君之位总算定了,只要熬到……”她没说下去。
“没错。”褚立谨做口型,“郦老三当年的亲信与杜氏一族都被姑母杀了个七零八落,他们又被流放了十几年,在东都人生地不熟,正缺人呢!不用咱们,他们用谁?”
褚庆秀一脸兴奋,“以后我再也不用看褚庆义的脸色了!敬美到底是皇太孙,低他一头理所当然。褚情义算个什么东西,总对我呼呼喝喝!”
杨王妃心疼儿子,也道:“我也不想再应承张氏。哼,乡野村妇,粗俗无礼,动不动跟我摆堂嫂的架子,前些年她还觉得自己能当皇后呢!”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褚立谨连连摆手,压着嗓子道,“姑母还在呢,千万不可忘形,该恭敬还得继续恭敬!”
“唉,那就再忍忍。”
“我看用不着多久了,待淑云生下小皇子,就一切稳妥了!”
“没错!”
一家三口越想越欢喜,又不敢放声说笑,于是忍不住手拉着手蹦跳了几下,活像三只笨拙的鼹鼠。
*
是日,金乌已坠,夜色如漆;岁暮天寒,朔风呼啸。
俄而雪片纷落,若鹅毛之旋舞,为宫阙层檐披上一层鹤羽素氅。然禁中灯火通明,辉映飞霰,丹墀玉阶俱没白毡,恍若碎玉零琼坠入琉璃世界。
贞观殿内沉香燎熏,暖如春昼,蟠龙灯柱上以金箔缠身,并缀有斗大明珠,光转玉壶。如雁翅排列的两列紫檀长案上置有玛瑙盘与琥珀杯。两尊巨大的紫金酒瓮在炭盆的加热下,散发着醇美的酒气,令人闻之欲醉。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到的最早,或坐或立的闲聊着,卢绘从角落中的巨柱后探出脑袋。
“你在瞧什么。”冷不防身后有个声音响起。
卢绘兔儿般惊起,转头见是裴恕之,顿时恼怒:“你要吓死我呀!”
今夜裴恕之身着一袭明紫色金纹团领宴服,腰间缀有白玉双鱼佩与银鱼袋等饰物,灯火下他一双凤目幽幽生光,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一般,更显得人如美玉,清隽明正。
卢绘顿时觉得,改变全家命运什么的,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反正耶娘弟妹看起来都也挺欢乐的,既脱了商籍,买卖还能继续做。
再说了,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不过……她抽抽鼻子——她仿佛闻到一丝极清淡的药味。
假舅父病了么?不是吧,他看着气色很好啊。
裴恕之蹙眉:“今夜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单薄。”
“没有没有。”卢绘赶紧辩解,“陛下赏了我一件貂绒小袄,我穿在里头了,一点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热着呢。”
裴恕之被不由分说拉起了双手,掌心滑进两只小手,像是温热透进了心头。
他忍不住笑了,“你适才偷瞧什么。”
卢绘将他也拉到柱后,指着前方一处,“你看那位大人。对,就是穿青色袍服的那位。”
裴恕之顺着看去,只见在一群穿紫着朱的相公中,只这人与众不同——颌骨方阔,面带风霜之色,年岁已是不小了,品阶却还很低。
“他就是新任的监察御史姚元孝大人吧。”卢绘轻声道,“以张袁范陈为首的诸位大人,陛下很快就定下了。只有这位姚御史,陛下将他的名字在白绢屏风上写了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复三次才留下他。这究竟是为何?”
裴恕之微微一笑:“还记得你与我说过的‘木匠不喝井水案’么。”
卢绘没好气,“什么木匠不喝井水,明明是‘灵州悍匪下药屠戮满门被幼儿目睹案’,你乱改什么呀。”
裴恕之觉得好笑,“这件案子就是姚御史当年做县令时办的。”
卢绘不解:“这是好事呀,姚御史明察秋毫,挖出深藏多年的冤案,为民除害——为何端木大人还叫我少提此案。”
“你道他是什么人?他的恩师正是当年被陛下诛灭满门的宰首王昧。”
卢绘大惊,“当年王昧案牵连那么厉害,陈令则大将军远在天边都被杀了全家,陛下怎么还会提拔他呀。”——能留下性命都很不易了。
裴恕之:“姚御史很有才干,本是王昧弟子中的佼佼者,但当年王昧助陛下称帝时,他激烈反对,甚至不惜与恩师割袍断义,于是被一贬三千里。不过因祸得福,后来王昧被族诛时,他也没受牵连。”
这时,忽然人声大作,两排小黄门躬身迎接,只见太子瑁带着几名东宫属臣,鱼贯步入殿内。崔昇与张汉阳立刻率领众官员向太子行礼致意。
众人寒暄几句后,卢绘看见素来木讷拙言的太子居然隔着人群向姚元孝遥遥颔首。
卢绘意外,“太子殿下与姚御史有旧?”
裴恕之:“他当年曾在怀悯太子的东宫做过讲书学士,为新太子解过围。”
“啊!”卢绘又是一惊,“我记得怀悯太子被废黜后,东宫属官九成被杀,侥幸活下来的也流放了。他怎么又没事?这八字也太硬了吧。”
裴恕之语气微妙,“因为他当年力劝怀悯太子莫与陛下母子离心,与其在朝堂上与陛下针锋相对,不如放开一切,全心扑在先帝病榻前尽孝。只要先帝肯信他,太子之位就能安稳。怀悯太子不予采纳,姚元孝就自请降职外放了,于是又躲过一劫。”
卢绘将这段话咂摸了两遍,品出了些深意——
如果先帝死活不同意废黜太子,女皇还能一意孤行吗?
如果怀悯太子能把先帝哄好,哄的父子情深感天动地,就跟汉代的景武父子那样,后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先帝临终时又会做怎样的安排。
先帝驾崩时怀悯太子才二十八岁,文韬武略,来日大有可为。可惜,动心忍性实在是太难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女皇那样忍常人所不能忍的。
卢绘喃喃道:“这位姚大人,有点东西啊。”
裴恕之笑眯眯的看她,“不错不错,绘绘如今也能听懂弦外之音了。”
卢绘叹道:“姚大人有这样的前史,品阶又那么低,陛下还是特许他进出政事堂,可参议要事,可见陛下还是心襟怀宽,爱才惜才。”
裴恕之最近对小鹌鹑动不动夸赞女皇的行径颇为不满,正想多说两句,卢绘忽然想起自己的职责,惊呼着‘哎呀太子都来了我得去当职了’,然后拔腿就跑了。
裴恕之:“……”
*
贞观殿檐下绛纱灯百盏连珠成串,站在下方的卢绘被照映的面颊绯红,颇为喜庆。
她挨个向入殿的达官贵胄行礼致意,并吩咐小黄门将人引入对应的坐席。
“微臣见过景国公,国公夫人,请走这边。”
“闻喜郡公请入殿。”
“微臣问江东王妃康泰,两位郡主康泰。来人,为王妃引路。”
……
抬头间,卢绘看见洛川王父子三人缓缓走来。
郦敬宣远远看见她,咧嘴笑道:“多日不见,卢司直别来无恙啊。”
卢绘按次序行礼,笑着招呼:“微臣见过大王,世子,信陵郡王。”
兴许是立储大典给了洛川王信心,今夜他神情尚算正常,总算不像只惊弓之鸟了。
郦敬元笑容温润:“卢司直风采依旧。”
郦敬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哪有什么风采,估计是长高了两寸。”
卢绘暗暗咬牙,努力保持笑容:“大王,世子,这边请。”
郦敬元扶着父亲走过,郦敬宣并未跟着进去,反而走到卢绘身边:“祸害精,你怎么在这儿,端木慧呢?”
卢绘:“我在当值,不在此处还能在哪儿,端木大人在内殿伴驾呢。”
“我看你还是长点心眼吧,莫被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郦敬宣拉着她后退几步,“端木慧的心机不比裴恕之少,她自己在屋里伴驾,让你在外头天寒地冻的吃风雪,这不是欺负你么?”
卢绘抬头看看:“这才多大风雪,我哪那么娇贵。端木大人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又深得陛下信任,郡王不要老在背后说人坏话。”
郦敬宣气的龇牙,“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不识好歹!”
卢绘叉腰道:“在殿下眼里天下女子只分两种吧,要么色艺双绝,要么贤妻良母,但凡女子有志向,有心气,想读书当官发财,不肯乖顺听话的,在殿下眼中都是不循正道吧。”
郦敬宣身经百战,何惧区区嘲讽,当即道:“错,天下还有第三种女子,就是你这种祸害遗千年的——既无色也无艺,当贤妻良母更是白日见鬼!”
卢绘火大了,“郡王赶紧入殿吧,再说下去微臣担心自己要动手了,届时打掉殿下两颗门牙就不好了!”
等她将来与假舅父成婚,要在家门口立块牌子——郦敬宣与狗不得入内!
“你们在吵什么?”郦敬美一条腿踏上白玉阶,疑惑的看着他俩。
卢绘与郦敬宣齐齐转头,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微臣见过殿下。”
“敬美来了,气色不错呀。”
“微臣怎敢与郡王争执。适才郡王与微臣说,他担忧洛川王体弱,于是…于是…”
“于是我吩咐卢司直将父王席面上的筛金酒换成果酒。”
“正是如此。”
“哈哈。”
郦敬美将信将疑,“是么。”
重重灯影下,太子妃杜氏由淑云郡主搀扶着上前。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淑云郡主。”
杜妃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容和悦,言语温柔,“敬宣长大了,知道记挂父亲了,太子知道定然欣慰。敬美,不许胡闹,随我进去。”
走过白玉阶台时,太子妃不动声色的向卢绘颔首微笑,卢绘也回了个笑。
郦敬宣看着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亲密的背影,啧啧连声:“淑云真是能屈能伸,瞧她这做小伏低的。为了皇权富贵,郓王府这是拼了啊。”
卢绘好奇:“淑云郡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么?”
“当然不是。淑云自幼骄矜,颐指气使,碾个茶饼都要多喘两口气。”
卢绘远远望去,只见淑云郡主眼波流转的望向郦敬美,颊边梨涡浅漾,恰似春水初融。
“也不见得都是为了皇权富贵吧。敬美殿下年少英挺,仪容美艳,郡主心动钦慕也不足为奇。哎呀呀,别的不说,敬美殿下这相貌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堪称陛下孙辈中的第一人。”
郦敬宣冷哼一声:“哼,肤浅!”
卢绘听他话中带酸,忍不住快活的仰头而笑。
其实郦敬宣也是神都城中出名的浊世贵公子,不但高大俊朗,顾盼凌厉,更有一种升腾不息的生命力,仿佛内藏火焰,只不过他惯用花天酒地的懒散做派来遮掩锋芒而已。
“今夜不会再有人投毒了吧。”郦敬宣余悸犹存。
卢绘断然:“我特意将殿内奴婢排了班,今日入殿的每位贵人都有两人盯着,别说投毒了,就是剔个牙都会被记下来。”
“哟,祸害精挺机灵啊。”
“过奖过奖。”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卢司直安好。”
来人正是梁世子褚庆恩。
郦敬宣大喇喇的叉手致意,没开口。
卢绘忙不迭回礼:“不敢当。微臣见过世子,世子康泰。咦,令尊还未进宫么?
褚庆恩微微苦笑,转头将一枯瘦之人搀扶上阶。
“啊。”卢绘与郦敬宣齐齐惊愕,难以置信。
褚承谨正值壮年,多年来锦衣玉食,保养得宜,出了名的相貌威武,笑声震天,一贯以来的目中无人,狂妄张扬。
谁知方才短短一月未见,梁王褚承谨竟是瘦脱了形,满身浓烈刺鼻的药味,仿佛生生变了个人——面容蜡黄阴鸷,眼神如死寂一般诡异,麻木中还带着几分癫狂。
卢绘有些结巴:“微微微臣见过梁王殿下。外头冷,请殿下赶紧入殿。世子,请,请。”
郦敬宣准备了一肚皮的挑衅言语半句没用上,他愕然望着褚氏父子的背影。
“褚大傻子这是怎么了?当不上太子就疯了?”
“梁王原来是真病了,殿下你闻到了没?看来梁王近来汤药不断啊。”
“什么汤药不断,那是五石散的气味!”
“啊?!”
“我看褚大傻子要闹事,祸害精你要离是非远些,回头出事了他们赖你!”
“哦哦好,殿下快进去吧,我要履职了。”
“自己当心!”
“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