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2:柳贞娘:不够幸运,就成不了才女【修文】
柳贞娘觉得自己有一窝糟心的家人。
父亲自命清高,除了浪费纸张笔墨外,对儿女大呼小叫外,在世间毫无助益。母亲出身小商贾,死死守着所剩不多的嫁妆,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安排衣食住行,言行刻薄异常。
兄姐弟妹虽然性情各异,但是统一的庸碌,柳贞娘与他们说话都费力。
她五岁那年,用炭块自家后院的白墙上描了一副小鸡啄米图,路过一位老画师驻足观看良久,然后对柳氏夫妇说,他们的次女于绘画一事上天赋异禀,他愿意收小贞娘为徒。
柳氏夫妇笑了:这年头牙花子都这么直白了么。
遂断然拒绝。
老画师锲而不舍的劝说,甚至还请出了乡中塾师,证明他是宫里放回乡养老的宦官,柳氏夫妇这才同意,反正不用付束脩。
于是小贞娘每日跟着兄长去私塾,兄长在正堂读书,她就在偏厅向老画师学画。
老画师在当地待了三年。
他说贞娘是他此生所见最有毅力与灵气的良才美质,他已经教无可教。可惜贞娘是个女子,否则或可振兴他们这个画派。
他还说,他们这个画派不为贵人所喜,因为他们主张将丑陋的人画出丑陋,将贪婪的人画出贪婪,将贫瘠画的触目惊心,将罪恶画入九重地狱。
朝堂与宫廷都不喜欢了,世族高门就更不会追捧了,他们都更喜欢含蓄的、中庸的、春秋笔法式的画技。所以他们几个同道中人都说好了,就算不能将画派发扬光大,也一定要将画技流传下去——贞娘也要这么做。
老画师走后,贞娘就只能自学了。她趴在田间看土壤杂草,蹲在水渠边看波光流动,甚至看父兄挥笔练字的运劲方式。
她攒下所有的零钱去买色料,钱不够就向父母兄姐讨要,吃多少次闭门羹她都不放在心上,直到柳母知道女儿画的门神图竟能卖出一副绣品的价钱,才同意给贞娘买色料。
十岁那年,贞娘偷跑去寺庙看画师为佛像作画,碰巧撞上随家人去上香的薛家千金。
两个女童同年所生,境遇大不相同,却意外的投缘。
薛婴自幼研习字画,她对贞娘的技艺赞不绝口,甚至一针见血的指出贞娘画的景物比人像更有灵气。在她的画中,仿佛景物是活的,反而人是死的。
贞娘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爱与人打交道的习性已经影响到了绘画。
此后,她索性专攻景物画。
在看过贞娘的画作后,薛家父母默许了薛婴与贞娘的交往,但是不许薛婴去柳家,只许贞娘来薛家,且只能从偏门进出。
薛婴十分羞愧,贞娘却觉得没什么。她在薛家好吃好喝,还能观赏薛家收藏的字画。薛婴去柳家能做什么,被别有用心的兄长打量?
好在薛婴为人亲善,闺中密友甚多,多柳贞娘一个也不稀奇,连薛婴身边的侍婢都没多注意她。
眼界开阔后,贞娘的画技一日千里,不少书铺都愿意寄卖她的画作,七八张画就能卖一贯钱,画佛幡能挣更多,最挣钱的还是按需作画。
于是贞娘开始画牡丹,竹林,曲水流觞,甚至群猎图……虽然她画的慢,但钱还是越挣越多了。
薛婴一面欣慰,一面担心好友的将来。
贞娘告诉她别担心,她不想嫁人,更不会让家里将她卖婚,若家里若不想人财两失,最好别逼她。
十五岁那年,贞娘第一次听到裴桓这个名字,还是从好友嘴里。
薛婴含羞吐露心事,说她对河东裴氏的一位公子芳心暗许,那位公子出身高贵、俊美洒脱,总之无一不好。不知是不是菩萨听见了她的暗暗祝祷,前几日裴家竟托人过来透了意思,说是看中她给那位公子做新妇。
当时贞娘正忙着在画纸上勾线,哦哦应了几声——马上要交货了,迟了要罚钱的。
谁知次年她得知薛婴要嫁去另一家世族,听说是河南于氏在陈州的一个分支,她赶紧跑去问怎么了。
薛婴哭的肝肠寸断,“裴公子说他不想娶妻,就算娶妻也要自己选,接着就留书出走了。贞娘,他是不是厌恶我,我不会耽误他的志向,娶了我也能游历天下呀。”
虽然贞娘不知前因后果,但并不妨碍她对姓裴的破口大骂,骂的尖酸刻薄,粗鄙不堪,算是替好友出了口气。好在她听说薛婴在于家过的不错,陈州也不远,将来有机会她还可以去探望好友。
匆匆数年过去,贞娘的一姐一妹都嫁了人,姐夫是家境富庶的小官吏,妹夫是家境富庶的小财主——柳家选婿的品味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至于郎婿的人品、才学、年貌,很要紧么。
除了偶尔收到薛婴的书信,贞娘每日忙于学习揣摩,作画卖画,应付贪婪的父兄与讨厌的媒人,裴桓这个名字她都快忘干净了,结果人家自己找上门来。
裴桓说在书铺中见到了她的画,当即留了心——她的画与当下吴带当风、曼妙飘逸的风格截然不同,讲究纤毫入微,形神皆似。看她的画,仿佛身临其境。
重金之下,书铺老板毫不犹豫的供出了匿名女画师的姓名住址,于是裴桓连夜摸上门去。
起先柳贞娘以为遇到了登徒子,直接放大黄狗咬人;后来以为裴桓是来买画的,于是她认认真真跟对方谈了半天价钱,从按件收费到按日收费说的口干舌燥,裴桓始终摇头。
“你到底要干嘛?要买买,不买滚,我忙得很。”贞娘暴躁起来。
裴桓终于说了实话。
这些年他已走过不少地方了,可惜,再是鬼斧神工的惊世风光,他看过就看过了,顶多写几篇文章给别人当游记看,无论当时有多少的激动与震撼都只能积郁在心,无法与人分享。
他希望贞娘能跟着他,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贞娘听的好生向往。
附近这一亩三分地她早画腻了,连邻舍家狗窝她都画过三遍了,她多么希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江河湖海、雪山大漠。
曾有一位主顾希望她画一副猛虎下雪岭的画,可她既没见过雪岭,也没见过猛虎,纵然技艺再好也画不出来——当时她趴在桌上哭了许久。
她是一只被困在井底可悲可怜的小傻蛙,永远只能看见圆圆的井口。
姓裴的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不会画画;而她恰好相反,她能画下任何景致,偏偏没法独自游历四方。从需求上来说,两人属于精准匹配,一拍即合。
然而贞娘再不谙世事,也知道两人男女有别,非亲非故,怎么可能随便跟人家走。
于是裴桓提出,他可以娶她。
贞娘立刻翻脸:买卖好说,成亲免谈,她最烦嫁人了!
她态度坚决,裴桓毫无办法,只好先回去。
这一年,她二十岁了。
曾经她以为只要自己能一直画画卖钱,父兄就会投鼠忌器,不会逼迫她嫁人。谁知,她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一名江南盐商认为贞娘的画技奇货可居,于是上门提亲,开口就是八百贯的天价聘金。
柳父原先还自恃名门之后,姓氏尊贵,但当那盐商加价到一千贯时,父子几人眼珠都冒了绿光,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们早就厌烦了乡野村宅,一直想搬回繁华的长安城。
长安城中皇城周边的三进宅邸大约六七百贯,她每月可挣三至四贯,虽然比八九品的官吏月俸都高了,但依旧需要十几年积蓄才能购置一套宅邸。
如今柳家只要卖出一个女儿就能买下梦寐以求的雅致宅邸,还有余钱购置田地奴婢,傻子才不答应!
虽然将女儿卖婚给盐商很丢脸,只要搬回长安后当作没有这个女儿就行了,届时他们照样是风风光光的世族柳氏旁支。
贞娘绝望了,她与家人亲情淡薄,这些年来都是以利相诱才能自保。事到如今,她想不出任何法子能改变父兄的决定。
这是个多么荒诞的世界啊——她有一技之长,能挣钱养活自己,甚至小有名气,然而父兄依旧拥有支配她肉身与未来的权力。
母亲找了个十分幽默的案例来安慰她:“想开些,你伯祖父家的三堂叔的五侄儿嗜赌成性,居然将女儿卖入贱籍了。真是不成体统,啧啧。”
将亲生女儿推入地狱,居然只是‘不成体统’?!
贞娘笑出眼泪。
当夜,裴桓又来了,贞娘不知不觉支开了窗户。
裴桓:“我听说你家在筹办婚事。”
贞娘无话可说。
裴桓:“你真要嫁给那个盐商么?我听说他名声不好。”
贞娘继续沉默。
裴桓:“嫁给我吧。我带你到天涯海角,你可以继续画画。”
贞娘:“……好。”
“但我要等一个人的答复。”她当即写了封短信,让裴桓派人快马送去陈州于家。
听到薛婴这名字时,裴桓毫无反应,被贞娘提醒后才记起多年前家中为他相看的名门闺秀仿佛就姓薛。
裴桓莫名得了贞娘一顿冷笑与鄙视,他觉得自己很冤。
也许在某次赏花宴中薛婴见过他,但他全然不记得见过薛婴,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裴桓忍着内伤派人将信送出,他还自我开解:“也好,薛娘子成婚多年,想必会谅解当年我的无礼。”
贞娘:“谁说我写信只是告诉她我要嫁给你了?我在信中问的是她还喜不喜欢你,若是还喜欢,就跟现在的夫君和离,与我一起嫁给你。”
裴桓如遭五雷轰顶——他听见了什么?是他听错了还是柳小娘子说错了?现在将信使追回还来不来得及?!
“薛娘子成婚多年,你也说她过的不错,你你你怎么可提出这种荒谬的建议!”
贞娘摇头:“过的不错与过的快活是两回事,我看过她的信,我知道她不喜欢于家郎君。你不用担心,阿薛的耶娘十分疼爱女儿,离个婚而已,不费什么事的。何况你的家世比于家好多了,她耶娘不会不同意的。到时你与她做夫妻,我给你做画师;或者她做妻我为妾也行。”
裴桓简直要疯了:“这全是你自说自话,你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啊?我若不愿呢!”
贞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只是要个随身跟从的画师而已,哪来什么愿不愿意的。阿薛贤惠温婉,又通字画,还有一手织染的好技艺,便宜你了。”
裴桓本来以为他与贞娘成婚的最大阻碍是家族的反对,如今看来,其实裴家那群老祖宗还挺好的,至少他们说的是人话。
十日后,薛婴的回信到了。
谢天谢地,脑子有泡的只有柳氏贞娘一个,薛婴十分正常。她在信中祝贺好友的姻缘,并表示当初种种都是年少轻狂,如今她已嫁为人妇,自当恪守妇道。于郎君温和有礼,夫妻二人相处融洽,让贞娘不必担忧。
薛婴语气诚恳,情义真挚,还请信使带了一匣子珠钗环佩回来,说是给贞娘添的妆。
贞娘抱着匣子哭了一夜。
她知道的,好友并未放下当年之事,只是薛婴也有自尊,不能接受施舍而来的姻缘。
贞娘出嫁的时候,十里八乡都惊动了。
以裴桓的家世与才貌,尚公主都够了,连帝后都以为他会在东西两都的名门闺秀中挑一位做妻子,结果蹉跎数年,娶了貌不惊人出身平平的柳氏女,所有人都惊呆了,据说差点没气死裴老夫人。
柳家父子想到能与河东裴氏的主支做上亲家,乐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裴桓总算有机会显示他利索的办事能力了——不知他是如何安排的,或是捏住了柳氏父子的把柄,终贞娘一生,都再未受到过父兄的纠缠与索取。
除了母亲病故与妹妹受妹夫毒打时,贞娘亦再未见过家人。
成婚后,贞娘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
她再也不需要在粗糙的纸面上描绘了,也不需要为了多买一钱色料而节衣缩食,她有了用不完的作画材料,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山大川。
裴桓甚至带着她逐一拜访那些只闻其名的著名画师,让她有机会与这些当世大家交流画技,增长见识。
贞娘的画技第三次飞跃。
她画的悬崖使人望之如有坠落之感,画的池塘仿佛伸手可触及水波,画的高天流云似是苍穹破壁,族中两位小郎君看了她画的瀚海巨波连科举都不考了,偷偷跑去东海一带游历,然后裴老夫人就更讨厌她了。
其实日子久了,裴氏宗族都渐渐接受他们这对奇怪的夫妻了——郎君的志向奇怪,娘子的画风更奇怪。裴太公甚至自我解嘲,笑称家中有一对‘破盖配漏锅’的儿子儿媳。
自小到大,除了画画、薛婴、与自身安危,贞娘对其余人事的知觉都颇为迟钝,她知道裴桓对她很好,但为何对她好,究竟有多好,她不明白也不求甚解。
婚后第三年某日,贞娘一气呵成的将前日所见的山巅日出之景画了出来。画面气势雄浑,力透纸背,达到了贞娘前所未有的技艺高度。她与裴桓对着画作左看右看都十分高兴,于是当晚就喝了个半醉,绕着画桌又唱又跳,最后稀里糊涂滚到了一起。
如此,两人算是圆了房,雇主与画师成了真正的夫妻。
婚后第四年,裴桓听说了薛家获罪,满门受诛,于是带着贞娘急急忙忙赶去陈州。谁知到了于家,却被告知薛婴已经自求下堂,远走他乡了。
贞娘有些迷惑,在她的印象中,虽然薛婴不喜自己的夫婿,但于家郎君人品总是没问题的,好端端的人家也没理由骗她。
裴桓比她多留了个心眼,派人在陈州团团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薛婴的父母亲长都死光了,她会去哪儿呢?
看妻子忧心忡忡,裴桓就安慰她,薛婴既有奴仆又有丰厚的嫁妆,到哪里都不愁吃穿的。
数月后,贞娘意外有了身孕。
这场孕事与灾难无异,贞娘的孕期始终缠绵病榻,怀相极为不好,分娩时还几乎丢了性命,最终生下一个天生不足的男婴。约在两个月前,裴桓的胞妹楚王妃也诞下一个男婴,据说也是十分病弱——裴老夫人脸黑如锅底。
惨烈的生育后,贞娘休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夫妇俩都无力再亲自寻找薛婴,只能给各处的裴氏族人留了话:若有薛姓妇人上门求助,请千万告知他们夫妇。
——至此,铸成了贞娘毕生的遗憾。
裴桓虽然聪明绝顶,毕竟没有亲自处置过底层庶务,生平相识结交的也都是高来高去的名人雅士,哪怕是恶人,也恶的卓有格调。
若换了长年与人勾心斗角的裴恕之,手段可老辣多了。
裴桓身边的侍卫随从撑死了几十人,偌大的陈州他们人生地不熟,找人无异于海中捞月,得找到猴年马月去。薛婴不好找,可她出嫁时带的那么多管事侍婢哪儿去了?
倘若薛婴并非正常消失,来自薛家的二十多名奴仆必然也被一并处置了。这些人既然不在于家,那么不是死了就是卖了。
薛家获罪至今才数月,即便是奴仆,一口气弄死二十多个也太夸张了。女皇的吏治考察又不是摆设,当地官府不能当没看见的,于家也没那么大本事只手遮天。
以此推算,薛婴的奴仆肯定被卖了,直接找当地牙行就是了。
地方上的牙行总免不了互通信息,重金之下很快就能查出真相——薛家出事后,于家迅速卖掉了所有薛家奴仆,无声无息的休掉了薛婴,霸占了她的嫁妆财帛。
薛婴也并未离开陈州,而是在城郊某偏僻角落艰难度日。
可惜,老辣的裴少相此时还未出生。
贞娘痊愈后,继续与裴桓云游四海,十余年后某次途径陈州时偶感不适,于是找了间出名的医馆抓药,恰巧听闻城中有一位织染娘子刚死了女儿,又瞎又疯,甚为可怜。她的奴婢求遍了城中医馆,却无人能治。
当时馆中有人多说了一句,织染娘子也雇得起奴婢,可见手艺不俗,收入颇丰。
便有人答,那位织染娘子原本出身名门世族,父兄获罪才沦落至此,那奴婢原是她的贴身侍婢。
夫妻俩听了面面相觑,立刻循迹找过去,很快找到了头发花白病骨支离的薛婴,抱着女儿的旧衣喃喃自语,疯癫痴傻。
贞娘看的心都碎了。
从高娘子口中得知真相后,裴桓也是气的不行,这次他不托大了,找来正在官场青云直上的裴恕之,将处置于家的差事交给裴恕之,自己则去找名医治病。
裴恕之此时十八岁,算不得十分老辣,但是专业对口,他向裴桓夫妇保证,薛夫人受了多少罪,于家那群狼心狗肺的首恶也会受多少罪,从犯次之,以此类推。
半年后,陈州望族于氏一门卷入贪贿大案,薛婴的前夫于及其父母兄弟被打入大狱数年,耗尽家财,受尽酷刑,最后死于流徙途中。
裴恕之杀人诛心,特意派人在他们死前告知真相:贪贿案是假的,为薛婴报仇是真的。你们禽兽不如,当年但有一丝恻隐之心,薛婴母女都不至于下场那么凄惨。
好了你们可以上路了,不送。
于家的其余人被驱逐至乡野中务农度日。
裴桓夫妇悉心照料薛婴两年后,她的眼睛能模模糊糊看些东西了,但神智依旧糊涂,身子时好时坏。裴桓是个待不住的人,当初为了照料产后病弱的妻子那是心甘情愿,他对薛婴又无旧情,漫长单调的定居生活委实难熬。
裴恕之被他长吁短叹的心烦,直接劝他们夫妇别继续消磨在薛婴身边了。
薛婴的病况就这样了,好转是不可能了,不恶化就不错了。按照数位名医的嘱咐,让她过的舒服些快活些,好好过完剩下的几年光阴就行了——这个可以包在他身上。
何况薛婴根本认不出裴桓夫妇了,他们继续浪费时光也没意思,赶紧去游历作画吧,广大天地需要你们,流芳百世等着你们。
来人,备马车!
裴桓与贞娘都是洒脱到几近冷情的人,觉得此言有理,便将薛婴留在神都裴府,由刚被女皇拔擢到中枢的裴恕之照料。
裴恕之有的是钱,一通挥金洒银将薛婴的居所布置的花团锦簇,再找一群温柔体贴的小婢子围着薛婴嬉笑细语,今日摘花儿碾汁涂蔻丹,明日听曲弹琴调脂粉——薛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贞娘每次回去探望,都觉得她神情更舒展了些。
渐渐的,贞娘看懂了好友的心病。
其实薛婴早就不把裴桓放在心上了,将她彻底击垮的不仅仅是爱女之死,还有汹涌无边的自责。为了年少时的自尊,她始终不肯去河东裴家,坚持自己养活女儿,甚至陈州附近就有裴氏旁支她也不去求助。
若她能放下心结,早早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去找幼时好友,稚娘的命运绝不会如此。
她的自尊害死了女儿——这种自责宛如一剂腐心锥骨之毒,日复一日的消蚀她的心智与躯体,无药可解。
*
没多久,裴太公过世。
裴恕之作为孙儿守孝九个月,裴桓夫妇则需守孝二十七个月。
贞娘与裴老夫人两看生厌,却又不得不经常碰面,实在折磨人。
贞娘尚能作画自娱,裴老夫人伤痛兼憋气,很快就病倒了。
几位嫂嫂年岁不小,贞娘作为小儿媳便成了侍疾的主力。凭良心说,裴老夫人不难伺候。她是有涵养的高门贵女,再讨厌贞娘,也没为难过她。
某日裴老夫人幽幽醒来,见榻边只有贞娘一人守着。
她忽然出声:“你可知,我一直厌恶你。”
贞娘赶紧放下画册与炭笔,“您说什么?哦,厌恶,儿媳知道。”
“我一直想休了你。”
“儿媳也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何厌恶你?”
贞娘可太知道了,立刻说道:“我其貌不扬,出身低微,这桩婚事实是辱没了郎君。况且,我也没为郎君留下子嗣。”
谁知裴老夫人却道:“不是这个缘故。”
贞娘:“?”
裴老夫人缓缓转身,盯着她说道:“不是因为门第,也不是因为子嗣。而是,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没有一分一毫的心思放在阿桓身上。”
“你不在意阿桓,也不在意七郎。七郎没了,你一滴眼泪都没落过。你对若湛也不上心。你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画,其余的什么人都不重要。”
老妇缓缓躺平,“阿桓是我最心爱的儿子,没有一个母亲能容忍爱子受到这种轻慢。”
贞娘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与阿桓成婚时,我曾想将阿桓让给阿薛,让他们做夫妻,我只管画画。如今阿薛境遇凄凉,换做二十多年前的我,定会毫不犹豫的将阿桓再让出去。”
“然而我想到这事,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愿意。”
裴老夫人微微侧头。
贞娘陷入回忆:“儿媳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当时就想,别说将阿桓让给阿薛,就分一点儿都不行。”
“阿薛是我此生唯一挚友,对我有恩有情。只要她能痊愈,我可以舍出性命给她做药引。甚至,切下我作画的手。”
裴老夫人一惊。
贞娘看着她的眼睛,平静的重复:“我可以切下作画的手——儿媳真是那么想的。”
“儿媳从五岁起作画三十余载,可称佳作之画逾百,走过名山大川不知凡几。儿媳此生已无遗憾,即便不能亲自作画了,也能教导弟子。阿家,儿媳很在意夫君。”
贞娘声音越来越轻,承认自己对挚友不够仗义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裴老夫人唬的坐起来,双目囧囧,仿佛顷刻间病愈了一大半。
她压着嗓子道:“听说你在编纂画册?”
这话题转的——贞娘点头,“阿桓说,反正守孝,哪儿也不能去,所以想将儿媳的画作整理出来,编纂成册。让弟子临摹几份,收藏或赠友,也许可以流传下去。”
裴老夫人揪住她的衣袖,“画册署名是谁?”
贞娘从没想过这个,“啊?”
裴老夫人眼中放出逼人光芒,“不要写裴门柳氏,要写你自己的名字,知道吗?不要写什么柳氏、柳夫人,要写名字,知道吗?”
她盘腿而坐,精神抖擞,“贞娘这两字不够气派,阿桓与你做了二十几年夫妻都没给你取个字或号,真是猪脑子,比若湛差远了!”
贞娘茫然,“哦,好好。但是夫君的名字也该写上去吧。这些年是阿桓领着我拜访宿著名师,带着我游历四方。我开阔了视野,精进了画艺,没有阿桓就没有如今的我。”
裴老夫人赶蚊子般挥挥手,“那就写在你名字后头好了。”
贞娘有些无所谓:“其实儿媳并不在意这些。”
裴老夫人忽然发火了,“你不能不在意!阿桓生下来名字就写进祖谱了,可他的妹妹阿映没有!现在你能留下姓名,你怎能不在意!不管将来能不能传下去,画册上凡能写的地方都要写上你的名字,总之不要让别人抢走你的功劳,你的才华,你一生的心血,知道吗?”
贞娘被吓的不轻,忙不迭的点头:“知道知道,儿媳一定照办。”
裴老夫人气顺了些,“还有,以后不许说什么切手,当心菩萨责怪!你才四十多,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看书上记载的什么名师大家,都是六七十岁才名扬天下广收门徒的,你这才到哪儿啊!”
贞娘嗫嚅:“阿家,儿媳这个画派很小众的……”
裴老夫人又问,“你去过蔚头州吗?”
婆母的思维太跳跃了,贞娘有些跟不上,“什么?哪儿?”
裴老夫人很是得意,“你连蔚头州都没去过,怎么好意思说什么没有遗憾。啧啧啧,所谓满招损,谦受益,我看你是自满了。”
贞娘好奇:“蔚头州在哪儿?”
裴老夫人轻轻笑着,“其实我也不知,是若湛信中说的,仿佛在什么巴楚之地,说那是一处风光绝美的地方,他将来要去看看。我是老了走不动了,守完孝你就让阿桓带你去吧,画下来给我看。”
贞娘笑起来:“好。”
*
她叫柳贞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以女子之名传于世人。
人皆道她是不世出的才女,她却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
她逢得太平盛世,国泰民安,百姓有余财买画赏画;她的家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幼年遇到一位不辞辛劳倾囊相授的恩师,为她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少年时遇到薛婴这样的良善挚友,开阔了她的眼界,青年时又嫁给了裴桓这样欣赏她、理解她的郎君。
在这千百年固定体统的世道下,女子的际遇太过脆弱,这串经历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错,贞娘就不可能成为后来的自己。
幸好,她足够幸运。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画派是我杜撰的,但是我觉得还是有逻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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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崇尚淡雅的宋代不同,唐代非常崇尚色彩,瓷器是唐三彩,裙子要做成间隔色,各种色泽鲜艳的织染风行一时,女子化妆也是各种浓烈的来,抓痕妆,靛青眉,贴上各种材质的花钿,朱红赭红的唇色,大片的腮红与额黄。
记得有个唐代公主的墓葬被发现时候,里面陪葬的化妆品,从胭脂到眉笔,颜色鲜艳的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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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认为唐代时人们会喜欢颜色鲜明的油彩画作也很正常,虽然从主流来说,我国文人还是喜欢水墨画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