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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9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二 【修文】

  秋意渐浓,草木疏朗。此时的寒凉不算寒凉,反倒透着几分阳光浸透的暖色,像是揉搓洗软的绢帛,泛着淡淡的懒意。宫娥们换上了柔缓的秋装,小声说笑着在花木中漫步,珍惜着入冬前的最后惬意。

  观风殿内。

  女皇上上下下的打量卢绘,笑道:“回家好啊,回了趟家,既长了个子,又长了肉,还红光满面的,朕给你多少赏赐都没这效用。腿好了吧,家人可都安康?”

  卢绘笑容明媚,“谢陛下垂顾。微臣好利索了,耶娘弟妹都好。阿娘还熬了秋梨膏叫微臣带回来,煮茶泡水都好用的,回头陛下尝尝看,清火润肺的。”

  女皇故意道:“听闻你团团送了一圈,最后才呈给朕?”

  卢绘急忙辩解:“不是微臣怠慢陛下,是微臣怕不合陛下的口味,于是先拿给端木大人和瞿大监尝了,他们都说好,才敢送到陛下跟前!”

  女皇斜着身子靠在胡床上呵呵轻笑,“绘娘回来了,朕很高兴。看着你朕就仿佛看见了田垄、溪流、种桑养蚕的妇人、挥动镰锄的农人,疯野疯野的笑声——都那么活泛,真好啊。慧儿很好,瞿松风也忠心,可是他们跟朕一样,满身都是宫里的气息。”

  卢绘望向盈满秋意的窗外,“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要是能抽空去外头走走就好了。”

  “朕没那个兴致。”女皇依旧懒洋洋的,“绘娘与朕说说,平叛这几个月来,市井与乡野的百姓都是怎么议论朕的?”

  卢绘脖子一缩,装傻道:“都说唐相公马上要班师回朝了,百姓都夸陛下会用人呢。”

  女皇叹道:“好的就不必说了,捡些难听的说吧,朕不会迁怒你的。”

  卢绘:“……微臣听到议论,说同样是雪灾,河北百姓有唐相公抚恤就好好的,吕川却闹成这样,都怪岑文修闯祸。”

  女皇:“嗯,接着说。”

  卢绘低下头:“先有师玄康全军覆没,后有肖世功精锐尽失,朝廷为何要贸然发兵,为何不任用些稳妥的将领,白死了那么多人……”

  女皇点点头,“还有呢。”

  卢绘有些胆颤:“余下都是些不值当听的闲话,不过自从唐相公频频传来好消息,百姓间还是称颂陛下的多。”

  女皇翘了翘唇角,“那些‘不值当听的闲话’是不是说朕无能,文德皇帝与先帝在位时本朝何等军功赫赫,威震四夷,朕到底是个女流云云。”

  卢绘眼睛睁的滚圆,“陛下居然不生气?陛下的气量也太大了!”

  少女又钦佩又惊奇还有点愤愤不平的表情让女皇颇为受用。

  女皇笑道,“当家三年狗也嫌,何况此次平叛开头连吃败仗,折损的俱是大好良家子啊,唉,百姓怎能不心疼。埋怨两句就埋怨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少女眼底闪着怯怯的好奇,又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些日子朕是否有过自省?”

  卢绘傻笑两声。

  女皇淡淡道:“没有,如何治国理政,用人点将,朕自有朕的道理,朝臣也好,百姓也罢,朕无需向他们解释,更无需自省。”

  看少女嘴唇嗫嚅,女皇笑了起来,“绘娘,今日朕教你一句话——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来,给朕说一遍。”

  卢绘张口结舌:“永、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可是若真是自己的过错呢?”

  女皇招招手,让少女凑到自己跟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就算你错了,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因为这个世道已经太喜欢往女子身上加罪名了。身为女子,自己就不必再添柴了。”

  卢绘怔住了,这是她生平仅闻的‘歪道理’,与书上说的,耶娘教的,迥然不同。

  但,似乎又有那么些道理。

  她的父母固然是恩爱夫妻,互敬互爱,不分彼此,但她自幼在市井乡野所见,不乏对女子不公平的惨事,

  女皇懒懒的向后靠去,“三皇五帝以来,尸山血海、易子相食的惨事多了去了,没有女皇帝,就攀扯后宫的过错。有汉一代,武帝闹的劳民伤财,生灵凋敝,才写了道《轮台诏》意思意思,朕这才到哪儿啊。”

  卢绘再次低下头,轻声道:“微臣还是觉得陛下心中不痛快,不然这么好的秋光,陛下不会不出去走走的。”

  女皇眼中流出几分伤感,“难得呀,如今还有人记挂朕痛不痛快。”

  她指了指一旁堆放着卷宗与奏折的案几,“那儿,左侧第二本,你看看。”

  卢绘以言行事,打开卷轴一看,然后露出‘恰当的惊愕神情’,惊呼道:“天老爷!颍川郡王是被刺身亡的?外面不都说是暴毙么?”

  女皇冷冷道:“领兵出征的郡王一仗未打,三天两头跑出去游猎,然后被仇家寻了个空档刺杀身亡,说出去好听么?”

  卢绘反复看卷轴:“陛下怎么知道是郡王的仇家所为?这上头只写了郡王的死状,别的没写啊。莫非魏国夫人查到什么了?”——陈兰若与裴恕之应该没留下痕迹才对。

  “不用查朕也知道。”女皇冷笑一声,“褚唯谨是被一把宽背大刀腰斩而死,使刀的是个高手,功力深厚,运劲精准。死在同一把刀下的其余人都是一刀毙命,伤处干净利落,只有颍川郡王……”

  “明明可以一刀腰斩,却只斩一半。让褚唯谨断骨破腹,生生哀嚎痛楚了一个多时辰才断气。如此怨毒,不是仇家寻仇是什么?!”

  卢绘心中大骇,她当时还以为陈兰若重伤疲惫之下砍歪了,没想到还有这么残忍的用意。

  她有些心慌,“居然是这样。”

  女皇眼神阴晦,“朕不但知道是寻仇,还知道仇家是谁?”

  卢绘吓的声音都变了,“是谁?”——不会吧不会吧!

  “你听过陈令则这名字么?”女皇缓缓起身,卢绘忙上前服侍她套上丝绸软屐,“隐约听过,仿佛是位将领。”

  女皇双足踩在华美的波斯毯上:“杀褚唯谨的宽背砍刀,原本应是把斩|马|刀——那是陈令则的家传武艺。长九尺,重十五斤的斩|马|刀,他单手可使。”

  她的神情凝重中透着怀念,“那年,王昧将他引荐到朕面前时,受惊的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而来,陈令则笑迎上前,一刀即断其首,顷刻血花飞溅,硕大的马头砸碎了精铜所铸的龙骨伞盖,凌厉、彪悍,是朕生平仅见的绝技。”

  卢绘屏息凝神,“这么厉害啊……”

  “可惜了,他对王昧忠心耿耿,非死不可。陈氏子弟多豪勇,也得死。”女皇神情淡漠,几句话决定了一个军功家族的覆灭。

  卢绘小心试探:“难道陈氏子弟没死光?”陈兰若不会露馅了吧。

  “大约有漏网之鱼吧。”女皇并不很在意,“褚唯谨大可以公事公办,将埋怨都落在朕身上,他偏要作孽糟践陈家妇孺,死不足惜。”

  她从丝绣隐囊旁拿出一个薄薄的纸卷,“绘娘,你看这个。”

  卢绘一看纸卷上的银丝押花,就知是魏国夫人的密报。她迟疑道:“这个不妥吧。”

  女皇将纸卷丢给她,起身走动:“让你看就看,反正过两日人人都知道了。”

  卢绘打开一看,顿时眼如铜铃,失声惊呼:“梁王贸然出兵,落入万大荣的陷阱,损兵折将,重伤昏迷,彭城郡王失手被俘?!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这次是真吃惊了,一点没装。

  女皇在地毯上走了两步,“放心,蠢货没那么容易死的。接着读。”

  卢绘读完剩下的密报,大大松了口气,“噢,梁王醒过来了,彭城郡王也救回来了,呃……就是受了些折辱。有个叫耶律莫纥的契丹小首领偷袭了万大荣残部,不但救出了彭城郡王,还斩下万大荣的首级向朝廷投降。”

  她揩了把冷汗:“陛下,这是好事呀。恭喜陛下,叛乱终于平定了!”

  “好事?呵呵!”女皇双手负在背后,“朕的这些子侄纵是蠢笨如猪,至多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万贼朝不保夕,苟且偷生尚且不易,竟能在众寡悬殊的情形下,伤及一军主帅。更枉论庆义身边护卫重重,居然会叫人活捉了去。”

  她连连冷笑,“这场惨败,是败给朕看的,也是败给天下人看的。看看褚氏儿郎有多么不堪,多么配不上龙椅!”

  卢绘连忙大声道:“唐相公对陛下忠心不二,天日可鉴,不会阴私算计梁王的!”

  女皇抬手摆了摆,“朕没打过仗,但也略知军事,只要兵权授予出去了,之后该怎么打,朕绝不指指点点。可是,唐义方应该明白朕的心意啊,再是蠢货,也是朕的族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太损颜面吧。”

  她捶了一拳在桌案上,“从梁王发兵到庆义被俘,前后足有七八日,无人示警,无人救援。偌大一座幽州城,上上下下数万将兵,文武官吏,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褚氏儿郎去送死,去丢人,呵呵呵……”

  女皇的笑声冷厉而愤恨,与卢绘闲聊半日,至此才流露出真正的心结。

  “朕相信唐义方没有参与其中,若是底下人同心一意,推诿隐瞒。待拖到事发后,他也没法子。而朕,也只能故作不知。”

  女皇走到窗台边,在泛着金桂气息的日影下,她的老态愈发明显。

  “年少时朕还奇怪,神人一般的文德皇帝,晚年怎么也会迷信丹药方士。如今才知,这一关,是任你英名盖世也免不了。”

  女皇怅然望向远方,“绘娘啊,朕不是庸弱无能之君,也非因身为女子,力有不逮,而是朕老了。老了,就压不住蠢蠢欲动的人心了。”

  她转头朗然一笑:“绘娘你早来二十年就好了,朕一定教你击鞠。”

  卢绘仰头,久久望着秋光中矗立的女皇。

  *

  出来,卢绘垂着脑袋漫步到九洲宫苑,独自呆坐在碧玉亭中——女皇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也曾有过强壮凶猛的壮烈岁月,然而如今垂垂老矣,是多么的可悲啊。

  “卢司直可是又有难处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卢绘赶紧抬头起身,对着眼前黑纱罩袍的魏国夫人与她身边的老仆匆忙行礼,“见过魏国夫人,问夫人安,岁婆婆安。”

  岁娘轻笑:“秋日易着凉,卢小娘子别在外头坐太久了。是遇到伤心事了?”

  卢绘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刚从观风殿出来,陛下不用我服侍了。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散值的时候,我在等……”

  她脸红了,仿佛自己是个偷懒的伙计,不好好干活却白坐着等回家。

  “没事就好。”魏国夫人说着就要走。

  卢绘忙道:“夫人留步!”她赶紧奉上竹篮,“夫人对卑职多有关照,卑职无以为谢。这是家母熬的秋梨膏,清火润肺,怎么吃都行。”

  魏国夫人转回身来,没说话。

  还是岁娘上前接过竹篮,笑道:“多谢卢娘子了。”她翻开竹篮,托出两只小瓷罐,“哟,沉甸甸的,做了不少呀。”

  卢绘鼓起勇气,“那个白瓷罐装的是阿娘熬的秋梨膏,青色瓷罐里是…是我熬的…。我做的不好,但是阿娘说,向人道谢要自己亲自动手才有诚意。”

  岁娘拿起青色瓷罐左看右看,脸上笑出了花,“卢小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孝顺仁爱,难怪这么讨人喜……”

  魏国夫人打断道:“你谢我什么?”

  ——你帮我假装断腿遁逃出宫?

  卢绘心想这可不能明说,说出去就是欺君之罪,于是她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卑职也…好像…不大知道,总之先谢了吧,礼多人不怪。”

  魏国夫人脸上的面纱微动,卢绘隐约觉得她似是笑了笑。

  魏国夫人忽道:“适才卢司直与陛下聊了许久吧。陛下上了岁数,遇事多有感伤,卢司直青春正好,来日光明。陛下的话听过就行,不要往心里去,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卢绘愕然——身为女皇的第一心腹,魏国夫人是教唆她对女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么?

  她看不见魏国夫人的神情,但她隐隐觉得面纱下定是一张关切的面容。

  *

  幽州城外不远处,驻扎大军的帅帐中。

  啪!一方砚台掷出去重重砸在一名武将头上,那武将的额角顿时血流不止。

  “郦保国,你好、好大的胆子!”身披帅甲的唐义方气的满脸发青,身躯微微发抖,“你竟敢里通外贼,这是、是叛国!”

  “就知道瞒不过相公。”郦保国擦也不擦额头上的血,任其流淌在脸上。

  “卑职不敢隐瞒相公。不错,是卑职暗中传信给万大荣,告知梁王即将率部来袭,也是卑职瞒下了万大荣在山谷中设伏的消息,任由梁王冲进埋伏。相公要杀要剐,尽管冲卑职来,与旁人无干。”

  唐义方大怒:“你以为本相不、不敢杀你?!”

  左右数名将领齐齐跪倒求情——

  “梁王发兵前根本没与我等商议,如何能怪到我们头上!”

  “若非褚氏诸王想抢军功,根本不会发生此事!”

  “他们蛮横惯了,就想下山摘桃子,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请相公开恩啊!”

  唐义方暴吼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滚出去!”

  左右将领迟疑了片刻,但畏于上峰威势,还是一一退出军帐。

  唐义方盯着跪在地上之人,“这件事你一人…做不成,也瞒不过诸多、同袍。你说实话,本相保、保你性命。”

  郦保国惨然一笑,“此事唯卑职一人,相公要杀就杀卑职一人吧。”

  唐义方:“你是要冥顽、顽不灵了?”

  郦保国抬起头:“当年卑职受郦国忠迫害,无处容身。相公惜才,引荐卑职投至贺若大辅麾下。谁知贺若大辅不久后就死于酷刑,于是卑职辗转去了南衙十六卫。掌权的褚氏兄弟无能且卑劣。功劳尽数抢走,过错全推给下头。”

  “有一回,有个褚姓国公带兵不力,闹出营啸。梁王大笔一挥,让卑职与几位同袍当了他的替罪羊,被判流徙三年。卑职在中原无亲无故,无人照拂,回来后才知老母幼儿已然饿死,妻子自卖入贱籍。卑职家破人亡,全是褚氏之过!”

  说到最后,他热泪滚滚而下。

  唐义方面有愧色,“是我没照看好、你的家人。”

  郦保国摇头,“当时唐相公被酷吏乔有志盯上了,自身难保,一俟脱身立刻助卑职赎回妻子。卑职已是感激不尽,如何会责怪相公。”

  他面露讥讽,“因此次平叛,梁王与卑职在幽州城数次碰面,他居然没认出卑职。真是可笑,卑职一家的滔天巨祸,始作俑者竟全然不知。”

  “卑职在书中读过一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此次能狠狠借叛贼之手折辱梁王父子,卑职死也甘愿。如今卑职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请相公责罚卑职一人,切莫牵连其他同袍了。”

  随后,他重重磕头,发出令人心惊的咚咚声,地面很快染出一块暗红色的血迹。

  唐义方踉跄着后退几步。

  *

  凤临十五年十月底,唐义方班师回朝。

  百姓夹道欢迎,一时神都城内锣鼓喧天,欢声雷动。为了一扫这半年来的颓靡气息,朝廷下令庆贺三日三夜,暂弛宵禁。

  庆功宴前,女皇特意召见此次平叛的诸位功臣。

  卢绘亲自出殿引导,她身后有一行人缓缓向凤仪殿走去。

  唐义方与梁王走在最前头,接着是幽州刺史冯志杰,其后是七八位武将与一名胡族打扮的彪形大汉,最后面是垂头丧气的褚氏诸王。

  梁王旧伤未愈,脸色苍白,肩头缠了数圈布带,左臂软软的吊在脖子上。

  唐义方神情晦暗,低头不语,作为此次平叛的首功,居然脸色比重伤的褚承谨还难看。

  倒是幽州刺史冯志杰容光焕发——从差点城破殉国,到如今的平叛功臣,冯刺史的经历值得大书特书。凭借此次功劳,运气好的话他兴许能入阁拜相,运气一般也能换个中原富庶之地接着当刺史。他越想越开心,笑意不断。

  无人察觉的角落中,裴恕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最前方的唐义方与褚承谨已经踏入凤仪殿。他转头对身边之人道:“去出口气吧。”

  郦敬宣冷笑:“放心,我不会留手的。”他大步踏出去。

  “哟,这不是得胜归来的彭城郡王嘛!”他高声叫道,用戏谑的眼神打量萎靡不振的褚庆义,随即狠狠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褚庆义涨红了脸,“你说谁呢!”

  郦敬宣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说你这不要脸的!”

  褚庆义脸色血红:“胜败乃兵家常事,至少我上阵杀敌了,远胜过你这个躲在神都青楼的风流浪荡儿!你这种废物也配指摘我?!”

  郦敬宣仰面大笑,“我是风流浪荡儿,是废物,神都人人皆知,我自己也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自知之明。不像有些人,打了几只野鸭野兔就以为自己神勇无敌,能统兵作战了,哈哈哈哈……真是马不知脸长,人不知自丑!”

  褚庆义气的要扑过去,被兄长褚庆恩拦腰拼命抱住,“算了,算了。”

  郦敬宣当着众人的面往死了讥嘲:“没本事就没本事,非要出去丢人现眼,空耗粮饷不说,还丢尽了朝廷的脸!你堂堂一个郡王,被贼寇扒光衣裳,跟头肥羊似的高高绑在旗杆上,用来要挟朝廷,要挟唐相公!”

  “若非耶律族长偷袭成功,梁王就要逼着唐相公撤开包围圈放跑万大荣了!朝廷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因为你这废物险些功亏一篑,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褚庆义眼珠都红了,啊啊大叫着冲过去挥拳要打。

  郦敬宣轻轻闪身,伸腿一绊,褚庆义砰的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褚庆恩与褚氏其余人赶紧上去搀扶。

  另一边也传来笑声,只见郦敬美春光满面,快步走来,“哈哈哈,这是谁呀摔成这模样。哦,原来是褚庆义褚大将军!听闻将军在幽州城外大展雄风,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语气一变,挤眉弄眼:“他们真把你扒了个精光,一丝不挂?你这细皮嫩肉的在塞外可不多见,蛮子不忌荤腥,你没吃什么亏吧。”

  这话比适才郦敬宣骂了半天都狠毒,言语中隐含的猥亵下流之意,让还未进殿的几名将领吃吃笑起来。

  褚庆义生平从未受此奇耻大辱,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想去拼命,被一众害怕责罚的褚氏族人拉手拉脚的缠住。

  郦敬美哈哈大笑,“要是真吃了亏,千万别怕羞不敢说,让皇祖母为你做主,哈哈哈……”

  褚庆义再也无法忍耐,疯了似的嚎叫着逃走了,褚庆恩追了上去。

  郦敬宣笑的不行,以肘杵了杵堂弟,“多年不见,看不出你口舌这么利落,失敬失敬!”其实他与郦敬美年幼时并不和睦,但在褚氏一族面前他们天然就是盟友。

  郦敬美也清楚这个道理,笑嘻嘻道:“好说。下回你出去玩耍可要带上我,神都有什么好玩的,我是一概不知。”

  郦敬宣咧嘴:“只要你母妃不撕了我,我去哪儿都带上你。”

  瞿松风匆匆赶上来,“诶哟哟两位郡王,这时候就别闹了,陛下等着呢,快进去吧。”

  陵阳王随后跟上,看见只有郦敬宣一人,问道:“你父王与兄长呢?”

  郦敬宣叹道,“父王又发病了,拉着大兄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他们没法过来了。”

  “当真?那我去看看四弟。”陵阳王转身就要走。

  郦敬宣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哎呀皇伯父,你就别乱跑了,皇祖母召见我们肯定有事。”

  “敬宣说的没错,父王咱们先进去。”郦敬美拉住父亲的另一条胳膊。

  堂兄弟俩夹着陵阳王往凤仪殿走去,瞿松风在后头松了口气。

  阴影中的拐角处,裴恕之静静看完这一幕,然后转身绕了几步,刚好迎上由小黄门搀扶而来的刘语。

  “恩师。”他恭敬行礼。

  刘语有些气喘,“等久了吧,你力气大,过来托扶着我。行了,进去吧。”

  *

  除了洛川王与世子,褚庆恩褚庆义两兄弟,所有人齐聚凤仪殿偏殿。

  女皇挨个嘉奖,夸唐义方皆韬武干,亟立边功;夸他麾下众位将领为国为民,克敌制胜;更夸了幽州刺史冯志杰临危不乱,忠勇可嘉。

  最后轮到耶律莫纥,裴恕之就站在他身旁,两人装作浑不相识。

  女皇温言道:“耶律族长莫怕,靠近了说话。岑文修不像话,你族子民受苦了。”

  耶律莫纥放声大哭:“多谢陛下垂怜。我族百姓世受朝廷恩典,若非受了郦国忠的裹挟,是断断不敢生出悖逆之心的啊!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了陛下这句话,末将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陛下之恩!”

  女皇对这番回答十分满意,对坐在左侧的刘语道:“朕看耶律族长很好,刘相以为呢?”

  刘语呵呵一笑,“识人之明莫过于陛下,陛下做主就是。”

  君臣俩笑的开怀,仿佛都忘了闯下大祸的岑文修也是女皇提拔的。

  女皇很是高兴:“耶律族长很明事理,朕赐你国姓如何?”

  耶律莫纥用力磕头,喜气洋洋的大声道:“谢陛下,末将愿意改名为郦莫纥!”

  卢绘笔尖一停——霎时间,殿内气氛凝固。

  女皇明明姓褚,但所有人依旧认为‘郦’才是国姓,哪怕一个大字不识的胡族小部首领,脱口而出也是这个意思。

  梁王褚承谨适时的冷笑了两声,为肃静的气氛添了两分紧张。

  女皇默不作声,偏殿内几十人无一敢发出声响,站在她右侧的陵阳王开始发抖了。

  刘语瞄了裴恕之一眼,裴恕之上前道:“启禀陛下,耶律族长头一回来中原,不如多留几日,看看神都城内的繁华风光,也好展示陛下的宽宏仁德。”

  女皇:“……准奏。”

  众人松了口气,褚承谨心有不甘,上前一步冷声道:“我看耶律族长心中只有姓郦的,却不知当今圣上姓褚!”

  耶律莫纥十分害怕,“请陛下恕罪,末末将委实不知道,不清楚,请陛下恕末将死罪。”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挥手道:“算了,不是大事,众爱将也累了……”

  “陛下。”刘语忽然出声,眼中含有劝谏之意。

  女皇闭了闭眼,起身说道:“此次平叛,除了诸位功臣,陵阳王亦有征兵辅助之劳。陵阳王温恭孝友,既贤且长……”

  “姑母!”褚承谨声音发颤,似乎猜到了什么,飞快扑到女皇身边跪下,“姑母不要,姑母三思啊!”

  女皇没有理他,继续道:“朕决意……”

  “不不,不能啊!”褚承谨扯着女皇的衣袍下摆,痛哭着大喊,“姑母您再想想,您再想想。您一生的基业,百年之后难道要归了外姓么?!”

  女皇毫无动容,“……立皇三子郦瑁为储君。”

  褚承谨嚎啕大哭:“侄儿错了,侄儿打了败仗,给您丢脸了。您再缓缓,侄儿一定为您立功,只有侄儿与您一条心啊!姑母你再想想,再想想……”

  瞿松风使了个眼色,四名小黄门上前将他拉开。

  女皇面无表情:“若湛,你来拟旨,明日就昭告天下,下个月行册封大典。”

  裴恕之躬身:“臣遵旨。”

  陵阳王激动的噗通跪下,“儿臣叩谢母皇恩典!”

  郦敬美与郦敬宣惊喜的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叩拜,“孙儿叩谢皇祖母恩典!”

  刘语捻着胡须微笑,“陛下英明。”

  在所有人交错的称颂恭贺声中,褚氏一族不知所措,惶恐的面面相觑,其间夹杂着褚承谨绝望的呼喊。

  卢绘捧着夹板,在黄麻纸上迅速写下草稿——是月,贼首万大荣伏诛,叛军尽殄,松漠、东夷两地,幽州以北,残孽荡平,溃卒扫清。

  至此,历时半年的吕川之乱结束。

  作者有话说:

  其实历史上的李重润挺优秀的,孝顺友爱,聪敏好学,长的还漂亮,就是不够慎重,祸从口出,不像李隆基一样能装会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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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大喜欢李隆基,如果敬宣的性格和李隆基一样,我会忍不住写死他,敬宣只有一部分经历取自李隆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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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绝大多数人物是没有直接原型的,都是东取一瓢,西取一勺,我自己加点油盐酱醋,最后捏成的角色,希望大家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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