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占山为王 “昨晚上的
李言归总喜欢小题大做。陆酌光想起二人年少时一起训练, 李言归曾不小心折断了老师的爱刀,吓得浑身打摆,一直念叨自己死定了, 回房找了个绳子打算先老师一步,把自己吊死。
陆酌光很仗义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把折断的刀藏在了赵恪的被窝里,后来被找到时赵恪脸红脖子粗喊着自己冤枉, 老师也没有相信,因为赵恪本身就是个满口谎话, 品行不端之人。
李言归因此逃过一劫,赵恪至今也不知道那把断刀是谁放他床上的, 皆大欢喜的结局。
所以在很早之前,陆酌光就用事实验证了, 李言归会把很轻易就能解决的事情想得很严重。他将衣服从水盆里捞出来, 水珠哗啦啦往下滚,砸出一片琳琅声响:“你既然看出来长乐的死不是我所为,方才怎么不说出来证明我的清白?”
“公子不会相信的, 只会觉得我跟你一伙, 同生异心,我上回差点去了边疆,不能再铤而走险。”李言归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本书, 递给陆酌光, “这是我特意寻来的书, 你多看看,可长些阅历。”
陆酌光对旁人递来的书下意识生了戒备之心,警惕问:“什么书?”
李言归:“里面写的都是书生被貌美女子或女妖精蛊惑、欺骗、色.诱,从而落得个凄惨下场的故事。能在市井混迹, 结交那么多人的都是实打实的人精,你与人来往不多,很容易被其算计,这种书多读一读,总有好处。”
陆酌光看了他一眼,问:“昨晚上的刀砍你脑子上了?”
一提那大刀,李言归身上的伤又开始作痛,他有些痛苦地捂上伤势,只觉得言尽于此,多说无益,便摆了摆手打算离开。
刚转身,陆酌光却又将他喊住:“等等。”
“你方才说周幸的身份另有乾坤,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李言归回头往他,斟酌片刻,道:“我前段时日一直混迹在赌场,因回回输个精光反而结交了几人,有一回我与几个赌徒对钱喝酒,从一人嘴里听到些关于千路山的消息。”
那赌徒之中有个男人生得粗犷矮小,嗜赌成性,爱吹牛。那日在酒桌上,他几碗酒喝大了舌头,又跟人吹起牛来,言他当初跟千路山上的土匪有过命的交情,虽然平日里就负责送些吃穿物资给山上,但偶尔也会跟着那些山匪去劫官道,打得那些官员屁滚尿流。
有人笑话他,说当初你那么风光,怎么不去山上混个二当家,反倒混成了个赌坊里的老赖,输了还总赖账。
那赌徒便说,你们有所不知,千路山上的土匪已经不是当初那些人了,曾经烧杀抢掠,令官府都退避三舍的土匪们,在一夜之间被杀光了,他也是起夜时发现尸体睡了一地,才吓得连夜跑下了山,没敢再回去过。
只不过新的山匪们似乎是个什么都不敢做的软蛋,占领山头之后再不做打家劫舍的事了,反倒将千路山封闭起来,不允许任何生人上山。
李言归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酌光:“令主,你说如今盘踞在山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千路山今日的风景甚美,鹅毛大雪铺了满山,枝头雪白,劲风掠过,晃动树枝洒落星星点点,好似梨花摇曳。
周幸今日一回山上就挨了几针,这会儿刚结束不能动弹的“刑期”,让隗谷雨拔了针。
“余毒的确全部清干净了,这陆酌光的药确实厉害啊。”隗谷雨将手中的银针一一看过,清洗后收入针包,又道,“不过药效凶猛,用多必伤身,这几日还是留心下有没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吧。”
周幸点了点头,将衣袖捋下来,正听见外面传来谈笑声。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就见妇女们围坐在空地上搓洗衣裳,有个身着花红柳绿的少女正与她们闲话,而某个房中传出来的锯木头声,正是她们谈笑的对象。
这显然是萧涉川又在练习他的“独门秘技”,用独特的乐声庆贺新年。有人龇牙咧嘴地评价:“又拉起来了,一大早上的,比打鸣的鸡都管用。”
孙盼宁微微抿唇,极其小心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瞟了一眼,虽然动作飞快,却还是人给发现了,于是立马得了几句打趣:“萧公子虽然琴上功夫差了些,但那张脸倒是生得好,年纪也不小了,该有成家的打算了。”
“盼宁过了年都十七了吧?有没有中意的人啊?”
“小盼宁喜欢谁,还有人看不出来吗?还问?”
孙盼宁是寡妇秦婵的女儿,翻年便十七岁了。这几年仰仗周幸的庇护,秦婵的肉饼生意越做越红火,每年正月初一都让孙盼宁给周幸拜年。
千路山非寻常人能进,孙盼宁在识路方面有些天赋,周幸有意锻炼她这方面的能力,便特许了她可以随意进出山寨。
眼下见这些大娘们又开始拿她的怀春心思打趣,孙盼宁热了耳根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应对。
“盼宁。”周幸叫了她一声。
孙盼宁抬头望见周幸,如蒙大赦,赶忙提着手里的东西小步跑来,道:“幸姐新年好!我来给你拜年了,这是我娘让我给你送的东西。”
隗谷雨在一旁招呼接下,是一块新鲜的猪肉,一篮子做好的肉饼和一壶酒。他打开闻了闻,笑道:“好酒,秦娘子有心了。”
周幸往袖子里摸了摸,只摸到了一个铜板,她用指尖在铜板上描摹片刻,随后转身去枕头下拿出钱袋,取了一两银子出来,给了孙盼宁作压岁钱,顺道摸了一把她的脑袋:“雪路难行,近日没急事就别上山,下山的时候也当心点,帮我给秦娘带个话,我最近有事要忙,就先不去给她拜年了,待空闲下来自会去看她。”
孙盼宁乖巧点头,又站在门边与周幸说了会儿话,那传出摧枯拉朽之音的房门始终没有动静,她的神色不觉从期待变成失落,最后强撑着笑容与周幸道了别,耷拉着脑袋地离开了。
孙盼宁走后不久,萧涉川打开房门出来,怀里还抱着他那把能将人耳朵捅穿,杀人于无形的二胡。
周幸斜了他一眼,什么话都还没说,萧涉川就先开口:“她年纪还小,我哪儿敢耽搁。”
周幸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倒是隗谷雨又开始骂骂咧咧:“十七岁也不小了……不过话说回来,情情爱爱向来是最拖累人的东西,丫头片子有什么想不开,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上赶着给人奏丧曲都没人要的家伙,下回来我给她瞧瞧眼睛。”
“……”萧涉川看在隗谷雨年纪大的份上,发挥了尊老的美好品质,并未与他计较,从他手中接下新鲜的肉,转头去了厨房,切成同等大小。
这是山寨里的惯例,秦婵每年大年初一都会让孙盼宁送一块肉上山,周幸则将其分给山上的妇女们,再给孩子们发压岁钱。每个人分到的肉不多,主要是讨个好彩头,寓意新年万事顺利,丰衣足食。
妇女们在厨房门口领猪肉和肉饼时,周幸就站在一旁,倚着墙轻笑着看众人。莫惊秋从房中出来,手里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披在周幸的身上:“少主今日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昨夜睡了个好觉吧?”
周幸道:“可不嘛,差点让人药晕了。”
莫惊秋笑眯眯道:“那也算他有门路,我们平日里劝你吃药,你都置之不理。”
周幸摆了摆手——她向来不愿与人深聊这个话题——转头朝后头的房屋看了一眼,问:“缨娘如何了?”
“伤得不重,没有危及性命,就是要多吃点皮.肉之苦了,昨夜带回来的时候就缝了伤口,药效过之后疼了一宿,这会儿才刚睡。”莫惊秋压低声音,“泄露她行踪的人昨晚上就抓出来了,是楼里有个姑娘先前进她房间拿东西时,翻出了她包袱里的路引,瞧见她要去的地方,后来被赵恪收买,就将事全盘托出了。”
周幸:“人呢?”
“柴房里关着,等着你回来处理。”
“杀了。”周幸眸光平和,冷淡道,“尸身丢到后山喂狼,别吓到山上的孩子。”
莫惊秋轻轻颔首:“领命。”
周幸裹好身上的棉衣:“我去看看缨娘。你让这些婶子们小声点儿,安排孩子别靠近缨娘休息的房间,别打扰了她。”
莫惊秋应声,后退了两步将路让出来,待周幸行过后,她才上前,一边分发肉饼,一边对妇女们交代今日说话都小声些,也别让孩子去后山乱跑。
有人接了东西,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惊秋妹子,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莫惊秋怔了一下,忽而意识到周围静下来,她抬头一看,发现方才还说说笑笑领东西的妇女们此刻都停了动作,注视着她,似乎都在等一个答案。
莫惊秋笑笑:“说什么呢?我们走去哪儿?”
那妇女道:“你别诓我们,其实我们都看出来了。周姑娘最近召你们上山越来越频繁了,你们在做什么吧?事情还顺利吗?是不是做完了事,就要走了?”
“别多想。”莫惊秋也不好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实际上在郸玉的计划确实要推进到尾声了,正在收尾。待做完了,他们都要撤离郸玉,但面对这些妇女,莫惊秋还是安抚道,“你们在山上住得好好的,无端想这些做什么?”
妇女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人站出来说:“我们不是怕你们走了将我们丢下,只是这几年山上的姐妹和孩子都仰仗周姑娘才活得那么好,我们想送周姑娘些东西,聊表心意。”
山上的妇女,几乎都是当初盘踞在此处的恶匪给抢上来的。那时山匪在方圆横行,欺男霸女,经常抢女人回山。清白人家的姑娘,就杀其爹娘,已嫁作人妇的,便杀其夫子,无恶不作,因此山上的女人大多都被磋磨得不成人样,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直到那一天,一个看起来枯瘦伶仃的少女出现了。那时她还太年轻,面容不经风霜岁月,稚气未脱。她生得好看,一双褐色的眼睛极其明亮,一眼就能看出并非郸玉本地人,不知道被山匪从哪儿抢来,被捆了双手,拉着从寨中穿行,山上的妇女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与众不同,好似有着天生吸引目光的能力。但大部分人在心中悲戚,知道这山上又要多一个以泪洗面,被肆意折磨的少女。
大当家对她喜欢得不行,抢上山的当夜就要办婚事,娶作压寨夫人。然而谁也没想到,当晚血泼山头,满地横尸,千路山上凶神恶煞的山匪们,死得一个不剩。
妇女们胆怯地从屋中出来,举着灯,山寨里灯火通明,明月濯清皎洁。那浑身血染的少女站在遍地横尸之中,手里握着一把竹叶刀,迎风而立。
以她为中心,周围分站着男女有八人,一只黑羽鸟盘旋上空,长啼直冲云霄,似吹响了自由的号角。
八方风来,喧嚣震耳,满山岗的树都在摇摆,恍若生机重回枯地,生生不息。“想下山的可以随时下山,想留下的也可以留下,从今以后,没有人再欺负你们。”她那一双白日里看起来稚气的眼睛,在月色与黑夜之下,竟充满冷沉肃然,对众人说,“我叫周幸,这个山头我接管了。”
距今,已有八年。周幸说到做到,每个人在这山上都自由,再不受任何欺负,并且衣食无忧。
周幸进了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看见陶缨趴在床榻上,露着的半张侧脸惨白无比,秀美的双眉紧紧拧着,一副怎么都不得安宁的模样。她身上盖了一层轻薄的棉被,以防压着伤口,手臂垂在床边,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周幸停步床头,将她垂下来的手拾起,塞回被子里。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让陶缨惊醒,睁开双眼望向她。
周幸问:“我吵醒你了?”
陶缨想摇头,但发现自己是趴着的姿势,无法完成摇头的动作,于是只得开口回话。然而一张嘴,哭腔便无所遁形,眼泪从她的眼眶滚落,她低声说:“周幸,我拖累你们了吗?”
“能这么轻易让你拖累,我们得多没用?”周幸哭笑不得,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塞她眼睛前,“干净的,别嫌弃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找到。”陶缨期期艾艾道,“一定是我做得不够仔细,你分明叮嘱过我,要万事谨慎,可我还是,还是没能做好……我总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无碍,不过是小事而已,你没伤及性命才是万幸。”周幸放低了声音,因而显得温柔,“这世上不存在万无一失的计划,节外生枝是常事,你不必自责,况且对我们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昨夜伤你的人我已经杀了,为你出了口气。”
陶缨胡乱擦了两把眼泪:“那你们……”
“目前一切顺利。”周幸想起袖中的铜板,顿了顿,又道,“或许还会有意外之喜。”
陶缨松了一大口气,连声喃喃:“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我们在郸玉的事快要完成了,应当不会久留,届时就带你一起去云明县,这回必不会再让你被人抓。”周幸见她哭起来个没完,便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打扰,随手将她的被角掖了掖,又说,“别胡思乱想,好好养伤。”
临走前,周幸又扒开棉衣和外衣,露出里面雪白的鹅绒内衫,对陶缨笑眯眯道:“多谢你给我缝的内袄,很保暖,缨娘果真心灵手巧。”
陶缨的眼泪如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下滚落,浸湿了枕头,却没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