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瞧你这副模样,便知朱小姐无碍,不过,她可是让你吃了苦头?”
话音落下,裴焕嘴角含笑地望着袁宋,似在等着从他的面上瞧出些许不寻常的神色。
袁宋低眸瞧了一眼裴焕牵着朱瑜的手,只那么轻轻一扫,目光便又回到了裴焕面上。
二人身量相当,相对而立,皆带着淡淡笑意。若有人从旁经过,只会当他们是寒暄叙话,断然瞧不出二人言语之间早已暗潮汹涌。
袁宋缓步上前,与裴焕之间不过咫尺之距。他微微扬起下颌,凤目之中掠过一丝冷冽笑意。
“若下官没有记错,今日,应是下官与世子第一次真正相见。”
裴焕闻言,眸光微微一动,旋即含笑道:“袁大人何出此言?”
袁宋唇角微扬,缓缓说道:“下官认得世子,自是情理之中。”
“只是世子才从闽地入京不久,却对下官关心备至。不仅知晓下官何时出仕,去了何处任职,竟连下官昨日方遭弹劾之事,也了如指掌。倒叫下官——”
他顿了一顿,望着裴焕的笑意更深:“受宠若惊。”
“袁大人。”
裴焕眸光微滞,唇边笑意却是未减,他甫一开口,袁宋便已先一步抱拳,淡淡道:“世子若还想知道下官些什么,改日下官自当奉陪。只是今日,下官公务在身,便不陪世子闲谈了。”
说罢,他再次绕过裴焕,望向朱瑜:“朱小姐,请随下官走一趟罢。”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也随之垂落,落在朱瑜那早已挣脱牵制,而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之上。
然而朱瑜却站在原地,一步未动。只见她淡淡望着袁宋,缓缓开口道:“御史大人,您可有公文在身?”
袁宋微微一顿。
“御史大人说,要小女子协助结案,认领家父尸身。只是小女子既非案犯,又非证人,督察院传唤于我,总该有公文示下。”
说到此处,她的话音愈发清冷:“小女子虽未见过什么世面,却也知道,官府请人,可不是凭一句话,便能将人带走。”
“若大人没有公文,那便请您明日携了公文再登门罢。”
厅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苏茜捧着托盘,动也不敢动。
朱瑜神色未变,下颌微扬,冷冷望着袁宋。
裴焕见之,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而袁宋,却只是静静望着朱瑜,半晌,才缓缓抱拳。
“既如此,下官明日再来。”
……
袁宋离开沈宅,翻身上马。他果真回了督察院,只是待到月上柳梢,才再度离开。
他没有回去自己的宅院,而是去了此前刘显替他接风的那家醉仙楼。不同上回的雅间,因未曾事先相约,小二带着歉意,于大堂寻了一处僻静的桌子。
他草草点了几样酒菜,听着台上唱的仍是上回那折《棒打鸳鸯》。只略动了几筷子,便自顾自地饮起酒来。没多久,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拒了小二替他叫马车的好意,独自一人策马回府。
兜兜转转,弯弯绕绕,本就半个时辰的路,生生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到。
夜深人静,“啪啪啪”的拍门声响彻整条巷子。
看门的老仆打开门,一见是六爷,便唤来了树风。
“六爷,您怎的喝的如此之醉。”
树风小跑而来,架着袁宋便往内宅去。
才跨进门,袁宋便站直了身子,凤目中的浑噩之色顷刻间恢复清亮。
只听树风躬身禀报:“六爷,杜大人的马车在后巷恭候多时。”
袁宋点头,遂大步走向事先开启的角门,登上了一辆看似寻常的油布马车。
……
杜珩的书房内,放着一碗夫人苏萤做好的醒酒汤,袁宋才落座,杜珩便将那碗推至袁宋面前,道:“我不同酒醉之人商议大事。”
袁宋冷哼一声,却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杜珩见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难得勾起嘴角,道:“瞧你这副模样,便知朱小姐无碍,不过,她可是让你吃了苦头?”
苏萤做的醒酒汤掺了乌梅与山楂,虽盖住了醒酒汤的苦味,却满口酸涩。袁宋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朱瑜那双清冷的眸子,他遂睁开眼,拎起茶壶,不拘地径直倒入方才盛着醒酒汤的碗中,又是一饮而尽。
半晌,袁宋终是开口道:“今日之事,多谢。”
杜珩提笔的手就此一顿,思及袁宋说的应是今日他派人告知朱瑜被抓入顺天府一事,于是摇了摇头,道:“你手上没有太多可用之人,派人去沈家看着,是我应做之事。”
说到这里,杜珩停了一停,又道:“没想到裴焕在京城居然有那么多人手,你今夜姗姗来迟,怕也是为了迷惑裴焕的眼线罢。”
见袁宋不置可否,杜珩道:“你说的无错,裴家这十年的蛰伏,怕是要在朝堂掀起风云。我们要在出事之前,将他们查清。不过——”
袁宋闻言,哼笑一声道:“你是担心我伯父?”
杜珩也不掩饰,点头道:“今日若不是让人跟着朱小姐,我也不会想到你伯父竟然那么快登上了裴家的船。”
袁宋则不以为然道:“他有我这个逆侄,同裴家走到一处不稀奇。他身后,可支持他坐上首辅之位的,只有陆家可不行。说到底,还是你这位在圣上跟前红极一时的杜大人害的!”
杜珩道:“不过,我劝你还是莫要同你伯父交恶,万一真查出裴家有异心,我不想你受牵连。”
袁宋蹙眉,道:“我倒觉得,我伯父同裴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十年前,他们便栽在了你与伯父手中。十年后,他们又怎会重蹈覆辙?所以——”
杜珩问:“所以,你要如何?”
袁宋摩挲着汤碗的边沿,思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所以,我要应下伯父为我许的亲事,博得他的信任之后,从他口中知晓他同裴家达成了何种默契。”
杜珩道:“你可莫要后悔。”
袁宋胸有成竹:“我只是应下,这亲事成不成,不是他一人说的算。”
说到这里,袁宋想起一件重要之事,于是忙转移话头,开口问道:“朱大人,可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