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珠儿,你可曾见过海?”
袁宋才撩起车帘,便见车夫脸色发白,握着马鞭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三爷那车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突然扬蹄嘶鸣。幸亏小的勒缰勒得及时,要不然两车撞在一处,只怕——”
话至此处,车夫猛地住口,差点犯了忌讳。
袁宋瞧出他的不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无妨。
此时,后头的喜登与树风也已赶来:“六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袁宋道了句:“过去瞧瞧。”便朝袁宁所乘的马车走去。
谁曾想,几人才走出数步,便听前方传来一声丫鬟的惨叫。
紧接着,袁宁带着怒气的骂声从车厢里传了出来:“你们这是要三爷我的命吗?!”
袁宋闻言眉头一皱,他并不上前,只让树风把车夫唤到跟前问话。
“三爷一路喊疼,让小的驾得慢些,可小的驾得慢了,三爷又恼说何年何月才能抵达。”
袁宋抬手,示意车夫不用再说,径直登上马车,把车内那两名吓得面无人色的丫鬟赶了下来。
车帘落下,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袁宁的衣襟,将人从软垫上拽起。
“老三,这世上有千百种法子可让你不用上京,可惜,你一个都想不出!”
袁宁见袁宋一句便戳破他的心思,又惊又惧,可还是嘴硬道:“你……你莫要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都是一样的鸟儿,咱们谁也别说谁。我不过是被父亲关在竹笼子里不受待见,而你——”袁宁破罐子破摔,反而胆子大了,只见他嗤笑一声,道:“你不过是被我父亲装进一个更大的鎏金鸟笼罢了!”
“好一个鸟笼之说!看来,伯父的那顿打,还是有效用的!”
袁宋自不会被袁宁这三两句挑拨得徒生怒气,只冷冷一笑,道:“既知自己受人圈养,便应安分守己,何必做这砸笼毁粮之事?”
“不过——”
袁宋凤眼微眯,忽地松开袁宁的衣襟,转身从一旁摆放瓜果小食的案几上取过一把小巧银刀。
“六弟,你、你这是要作甚?!”
袁宁慌了。
他有伤在身,本就站不稳,见袁宋持刀朝自己走来,双腿顿时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谁知,袁宋却是不紧不慢地取过一只果儿,慢悠悠削去果皮,又用银刀尖儿挑起一块果肉,送至袁宁唇边。
“不过,三哥倒是提醒了小弟。”
袁宋说着,又将那果肉往前递了递。
“烦请三哥快些追上伯父车马,替我传一句话。”
袁宁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嫌热,让丫鬟将瓜果沁在水桶之中。
那果肉贴到唇边,冰得他一个激灵,连说话都带了几分颤意。
“不就是传话嘛?”袁宁咧嘴惨笑:“你三哥我如今腿脚不便,可动动嘴的力气还是有的。”
“那就多谢三哥了!”
一抹光亮自袁宋凤目中一闪而过。只见他将那块果肉径直塞进袁宁口中,笑道:“那就劳烦三哥替我同伯父说一声。”
“侄儿十年前不愿受伯父庇护,十年后也同样不愿。”
“从杭州一路北上虽稳却慢,侄儿还是更愿意从温州入海,海上风浪虽大,却可乘风而行。侄儿先走一步,届时京城再会!”
……
过了半晌,朱瑜脸上的红晕才渐渐退了下去。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坐在了六爷方才坐着的软垫之上。那软垫仿佛骤然生出了尖刺,惊得她一下站起身来,匆匆坐回那方寸大小的下人位。
可才一落座,神思便又不受控地飞了出去。
手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唇边缘,眸光也随之低垂,她有些不知所措,接下来的日子,她和六爷会是如何?
从前,无论六爷对她做了什么,似乎总有缘由。
譬如做戏,譬如束革带,又譬如方才的车行颠簸。
可是,若没有方才的意外,马车一路平稳前行呢?
她分明瞧见,六爷已向她俯下身来……
想到此处,朱瑜的心忽地乱了几分,而与此同时,车帘亦被人倏地撩起。
四目再次相对,心境却已大大不同。
“珠儿,你可曾见过海?”
话才出口,袁宋摇头笑道:“怪我,怪我,你从兴化府而来,又怎会未见过海?”
爽朗的笑声,清俊的眉眼,朱瑜忽然觉得心中有一处上了锁的地儿,“嗒”的一声,开了。
“六爷,您是要带我去看海吗?”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思前想后,更没有愁云惨雾,俏丽的少女,顶着羞红的双颊,坐在车内,侧首含笑而问。
“是要带你去看海,咱们改道温州,坐船入海,再北上赴京!”
“什么?入海?”
望着少女睁大清澈的眸子,袁宋萌生捉弄之心,伸出手便将她拉近身旁,道:“马车太慢,六爷我迫不及待上京赴任,可是马匹不够,你可愿与我共乘一骑?”
他未待她答,便将她带下了车。她这才发觉,道旁已无其他车马,只余两驾马车和此刻树风手中牵着的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树风正欲上马,先一步抵达温州,没曾想,六爷却拉着珠儿姐的手下了马车。还好,昨夜与庆余哥一番详谈之后,心中困惑已解。
他只当什么都没瞧见,拱手对六爷道:“六爷,小的这便出发。”
谁知,六爷却将他拦下,道:“庆余有伤在身,喜登一个人照料他,我不放心。”
“温州码头你也不如庆余熟稔,船舶之事由我来定,你把马车看好便是。”
树风愣在原地,六爷方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温州码头你比谁都熟稔,你先行一步,把船舶定下,我们随后便到。”
怎么不过片刻的功夫,这话便颠倒个个儿了?
“来,我扶你上马。”
清风徐徐,将六爷和煦的话音飘送入耳。
树风循声望去,只见六爷似附耳同珠儿姐又说了什么,随后便扶着珠儿姐的腰侧,将她托送至马上。
许是珠儿姐头一回骑马,被六爷托举之时,不由得惊呼一声。
六爷则道了声“莫慌”,跟着翻身上马,拉紧缰绳的双手正好将珠儿姐护在怀中。
……
“树风小哥,咱们出发吗?”
马儿绝尘而去,怔愣原地的树风终于回过神来,“啊,走,走,这就出发,可千万不能让六爷在码头久等。”
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好似哪儿说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