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六爷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奴婢珠儿,给大夫人请安。”
清丽的嗓音如鸟雀鸣啭,落入耳中别样动听。
被祖母拉至一旁千叮咛万嘱咐的袁宋,便这样听到了那道一夜未曾入耳的话音。
昨夜,他命树风与喜登搀扶庆余跟随在后,自己则率先一步迈入内院。
那时的他,以为会在门前瞧见那道自以为是的倔强身影。
可迎接他的,却只有屋中一盏尚未熄灭的油灯以及那一桌早已凉透的席面。
她是随母亲来送行的吗?
他心中冷哼。
难道她忘了,昨日是谁对她极尽羞辱?
眼瞧着她朝着伯母柏氏行礼之后,又对长嫂屈氏行礼,袁宋只觉无语凝噎。
“宋儿?祖母说的你可记清了?”
袁老夫人不放心的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却发觉孙儿心不在焉。她老人家不悦,抬手便敲了敲这个让她费尽心神的幺孙。
“祖母,手下留情。”
袁宋收回目光,视线落回由丫鬟搀扶的祖母身上。
祖母年岁已高,他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能回还,神色黯了一瞬后,袁宋便做出怕疼的模样,彩衣娱亲。
时候不早,为了尽快赶往杭州登船,袁之叙下令启程。
袁宋最后拜别祖母与父母之后,便登上了马车。
谁知,才落座不久,那车帘子便动了几下。
他以为是树风,啧的一声道:“要进便进,磨蹭什么?”
谁知,车帘掀动,一道纤柔的身影入了车内。
朱瑜望着他,道了一声:“六爷。”
……
马车摇摇晃晃,眼前的袁六爷,没好气地斜倚在软垫之中,闭目不语。
朱瑜并膝坐于对面,这原本是树风的位子,当二夫人亲自将她送至六爷马车前时,树风便极有眼色地抱着包袱,自请去了后一辆马车,与喜登一同照顾受伤的庆余。
望着六爷这般爱答不理的模样,朱瑜想起了昨夜的二夫人。
“他让你来,你便来了?”
二夫人蔺氏的凤眸中尽是玩味,只听她调侃道:“你在大夫人同大奶奶跟前的那股聪明劲儿哪去了?怎的到了他那儿,竟这般乖巧听话?还是说——”
“你在同你六爷赌气?”
“二夫人,奴婢怎敢?”
当宋儿听闻她是如何将珠儿救下之时,那紧握成拳、强忍怒气的模样犹在眼前,蔺氏亦是到那时才发觉,宋儿竟是如此看重这个叫做凌珠儿的丫头。
他确曾提及,是否将这丫头送到她身边,由她护着?以免真的被屈氏发卖出去。然而此话一出,便被她一口否决:“连自己人都护不住,你还上什么京城,做什么官儿?你母亲我今日已为你出手一回,难不成还有第二回 ,第三回?”
知子莫若母,他虽不发一语地离开,可那眼神分明有了动摇。哪怕他嘴硬会将珠儿送来,可她相信,儿子终会改变主意。
可谁曾想,珠儿竟真的来了,还是独自一人前来。
一心想抱孙的她,恨铁不成钢。
“既不是同他赌气,那便是听了他话。我倒想听听,你那六爷是如何同你说的,你又是如何听他话的?”
许是今日二夫人把她从大夫人那儿救回而生的感激之情,又许是她内心深处一直渴望有一位像二夫人这样的母亲。朱瑜并未多想,便将她与六爷之间的话,统统说与二夫人听。
谁知,二夫人听后,气不打一处来,连连说了好几个“笨”字,也不知是在说她还是六爷。
“这么说你还未回答,他便把你赶过来了?!”
朱瑜垂眸,不知如何作答。
“好,眼下换我问你,你可愿随六爷一道上京?”
……
“六爷。”
朱瑜轻声唤道。
然而,那愈发嘈杂的车轴滚动声与马蹄踢踏声,却盖住了她的声音。
二夫人的话似又回荡在耳边:“你这个六爷,脑筋是一等一的好,可唯独有一处,却未曾开窍儿!”
“你若真想上京,就同他说一句你愿意,既免得他误解,也免得你平白受气。”
朱瑜抿了抿唇,起身离座,来到了六爷身前。
车行颠簸,她只能双手把着座沿儿,屈膝半蹲。
“六爷。”
她又唤了一声,这一回,六爷的眉头蹙在了一块儿,她知道,六爷这是听见了。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六爷座上那软垫绣着的银丝云纹,只听她缓缓说道:“昨夜,奴婢的话未说完,六爷便急着去救庆余了。”
“虽然二夫人把奴婢送了来,可奴婢还是要同六爷说上一句。”
“奴婢本就是六爷的丫鬟,六爷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顿,一声叹息先于话音而出。
“奴婢,并非不愿随六爷上京,只是……”
袁宋的双眼早已睁开。
相比于充斥耳畔的车行声,凌珠儿的话语倒像是炎炎夏日里忽然涌出的一股清泉,缓缓流入心间,将那一夜积压于胸中的郁气尽数冲散。
他原以为她是不愿。
原以为昨夜那迟迟不出口的答案,便已是答案。
可如今,她说的是“并非不愿”。
此句入耳之后,他便再也听不清她还说了些什么。
朱红色的唇瓣在眼前轻轻开合,像极了一朵摄人心魄的花朵,教人挪不开目光。
她似乎有些紧张。
雪白的贝齿从口中羞怯地探出,轻轻咬住娇嫩的下唇。
袁宋不禁伸出手,缓缓抬起她的下巴。
“珠儿,你疼吗?”
始终垂眸的朱瑜,并不知晓六爷早已睁开了双眼,当下巴被忽地抬起,她便这么毫无准备地与六爷四目相对。
心头惊得一颤,那贝齿便松了开来,放过了唇瓣。
淡淡齿痕落入眼底,袁宋心神已乱,正当他情不自禁便要俯下身时,马儿嘶鸣声乍起。
马车骤然停下,屈膝半蹲的朱瑜便不受控地向前倒去,幸亏袁宋离得近,一把将她护在怀中。
好在袁府的车夫经验甚笃,马车晃动了几下之后,终是停了下来。
“六爷,您无事罢?”
车夫在车外忧心问道,过了半晌,袁宋似才反应过来,松开手,口干舌燥道:
“我下去看看,发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