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依随本心?
方才在灶上,朱瑜又被婆子拉到一旁,听了许多姨娘好过通房的益处。她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脱身,却还是误了时辰。
六爷那么一声喊,朱瑜自知理亏,只得提着食盒进屋。
然而,甫一入内,她便愣住了。
满满一桌菜肴,冒着氤氲热气,像是才送来不久。细看之下,桌上竟还摆着两副碗筷。
似在……等她?
“六爷,您这是?”
“终于愿意瞧我一眼了?”
此刻的袁六爷,凤目微挑,嘴角噙笑地望着她。
他的双眼本就狭长,这般瞧人时,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慵懒与狡黠。
朱瑜忽然想起从前绣过的一幅扇面。
扇面上,一只红狐卧于海棠花下,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当她执针引线时,曾无数次想过,若那红狐活过来,会是何等模样。
如今再看六爷,只觉那狐狸若当真醒来,大抵也不过如此。
念头才起,朱瑜便觉失礼,忙垂下眼去。
可才垂下眼眸,便见六爷那双缎面皂靴停在自己的绣鞋前,鞋尖对着鞋尖,不可言说地亲近。而她的鞋面上,却还沾着方才打翻食盒时溅上的汤汁。
心头又羞又窘,朱瑜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谁知,她退一步,那皂靴便更近一步,始终都要与她的绣鞋,尖儿对着尖儿。
朱瑜无法,只得继续后退。
一步、两步,直至后背忽地抵墙,再无可退之时,便听得头顶传来“啧”的一声。
手上的食盒被夺走,片刻之后,双手便被抬起。
“让我瞧瞧,伤的是哪只手?”
朱瑜一怔,六爷怎知自己受伤之事?可转念一想,又见这满桌的菜肴,朱瑜便不再吃惊,想必六爷定是见过二夫人了。
果如朱瑜所料,当她去灶上之时,袁老夫人便遣人来请。原来,在袁宋离开书房不久,伯父便派人将明日启程一事通知了各房各院。
袁老夫人虽舍不得袁宋这个最会讨她欢心的孙儿,却也知此次上京,不仅关乎袁宋个人前程,更关乎整个袁氏一族的兴衰。叮嘱了几句后,她不敢再令孙儿费神,便打发他去了父母院中。
袁宋的随性肖了父亲袁之敬,袁之敬忙着与同好吟诗作对,只同他说了一句“万事随心随意”,便出门呼朋唤友去了。
袁宋无奈地笑看父亲离去,也有了与母亲独处的机会。
也是因此,他才得知,凌珠儿回府之后,是如何被伯母与大嫂磋磨。
此刻被他握在掌中的,是一双秀气柔美的手。
一只白皙细腻,唯有指根那点点浅窝透着淡淡粉色,叫人忍不住想要握在手中。另一只,虽然依旧白皙柔嫩,却是血痕遍布,那一道道红痕在雪白肤色的衬托下,狰狞尽现。细看之下,还有几处甚至已经结了褐色的血痂。
袁宋顿觉胸中血气翻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伯母与大嫂,哪个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所做之事,竟比乡野村妇还要粗劣!”
方才听母亲提及时,他心中尚且压着几分怒气。此刻再见这双手,哪里还猜不出当时是何情形。
“你让人给我传信儿时,我便心知不妙。你这一回太过草率莽撞,他们拿你无法,可是拿你身边的人,却是易如反掌。庆余便是个好例子,你怎么还敢让那丫头陪你闹这一出?”
母亲的斥责犹在耳边回荡,伯父那看似随口一提的发卖,更是让他不得不重新思量,他该拿凌珠儿怎么办。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合拢在掌中,连话音都不由放轻了几分。
“我明日便要上京,日后这等事怕是层出不穷,除非……”
话至此处,他忽地一顿。那个不知何时生出的念头险些脱口而出,却终究还是被他压了回去。
“你之前曾说,再次为婢,不过是想寻一处好人家,莫叫你舅父还有你从前的主子忧心。”
他垂眸望着掌中的那双手,缓声道:“你与其跟着我,日日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不如去伺候我母亲。我母亲待下人宽和,尤其喜欢你这样聪慧又……”
话到一半,他忽地咳了两声,似连自己都觉出了不妥。
“总之,你去我母亲身边,要比在我这儿好得多。”
朱瑜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六爷会这般同她说话。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竟忘了自己的双手,还一直被他拢在掌中。
“六爷,我……”
袁宋未曾想到,她竟这么快便有了答案,眉间不由一紧,当即出声将她打断:“我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即应下。你尚有一夜工夫,好好思量。待明日启程前,再答也不迟。”
然而朱瑜却摇了摇头,好似当即就要给他答案。
“六爷,有些话,奴婢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便是。”
朱瑜点了点头,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神色似有不耐的六爷。
她问:“六爷此番上京,可是依随本心?”
袁宋一怔。
他原以为,凌珠儿是急着表明心意,要去母亲身边伺候。谁知她张口所问,竟不是问她自己,而是问他。
他有些意想不到,能言善辩的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只不自觉地喃喃重复她所问的话。
“依随本心?”
真真是个好问题。
他从小天资聪颖,自开蒙后,便一路顺风顺水。无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读书,也无人问过他可有旁的志向。他是袁氏子弟,是袁家这一辈最出众的人。所有人都认为他就应该走伯父的那条路,成为继伯父之后,袁氏一族的倚靠。
好在,他有一双好父母。当伯父要将他带往京城养育时,他们以“宋儿的天资在哪儿都一样”为由,不顾伯父的反对,执意将他留在身边。他们把他送去了雁荡书院荣老先生处,也令他的少年时期,有了一段最惬意难忘的时光。
“奴婢听树风说了,楼外楼那一出烽火戏诸侯,为的是救出庆余。”
“奴婢从前以为,六爷行事恣意,只凭自己高兴。如今才发觉,六爷看似处处由着性子,实则顾念的,总是旁人。”
当初他大发雷霆,逐她出府,是如此。
老夫人寿诞那夜,是如此。
如今为了庆余,也是如此。
“所以奴婢才斗胆有此一问:六爷此番上京,究竟是随自己心意,还是为了旁人而去?”